凡煙小說

第193章 快樂王子

關燈
第193章 快樂王子

阿梨沙不是初來乍到就擡頭凝視天空的。他的目光也曾望向這個全新的第三自然, 滿滿都是喜悅和溫柔。

這裏不像他的原生世界,人們不再為了饑饉和病痛而苦惱,戰爭也被控制在局部地區。生命不必從陣痛中誕生;衰老則被馴服, 成為了一種另類的生活態度。這裏就像他曾經無數次向信徒們描述的極樂世界,只有最純粹和真實的“善與美”。

但很快,懷疑的種子就開始阿梨沙的心中發芽。因為他看見了“不完美”。

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夢海人;牲畜一般被工廠制造出的量產人;傲慢卻又自卑的自然人……每個人都被困在屬於自己的容器裏。萬事萬物皆有標價, 無論是人的□□還是精神。

歧視、欺詐、掠奪……各種各樣的罪惡從未消失,只是包裹著糖衣成為甜美的毒丸。人們讚美著精神的高尚,卻是為了攫取更多世俗的權利;人們歌頌著自由、平等、博愛,只是為了用冠冕堂皇的口號來實現單向的控制、分化和剝削。

就像童話中的“快樂王子”死後從無憂宮被帶到了廣場高處,從而窺見了世界的真相,最終徹底心碎。高居於神宮之上的阿梨沙也因為看見第三自然的真相而心碎了。

從那時起,阿梨沙慢慢失去了對於現實的關註。他開始醉心於出入夢海與各種先賢交流對話,或是長時間閉關叩問自己的內心……在經歷了一番仿徨之後, 他再次得出結論:第三自然並不是“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的極樂天堂,因此也不是真實的世界。人們依舊處在容器之中,而控制這個容器的……或許另有其人。

“阿梨沙覺得第三自然只是一個夢海世界?”

白典記起了一件事:“怪不得當初選虛擬助教的時候,小梨老師會問我那樣的問題。”

“他問了你什麽?”

“問我願不願意放棄虛假但卻幸福的生活,去尋找真實的世界。”

“你怎麽答的?”

“我說,我的心在哪裏,哪裏就是真實的。至於世界是天然還是人造的, 我不在乎。”

“還真是你的風格。”

衛長庚摩挲著自家向導的耳垂,同時在他耳邊低語:“不過小梨提出這種問題也挺奇怪的。等回水晶塔之後, 還得找他探探口風。”

“我也覺得有些蹊蹺。”

白典溫馴地任由哨兵撫摸,“阿梨沙大人從沒在公眾面前表達過認為世界是虛假的觀點?”

“沒有。阿梨沙是地位崇高的神職人員, 一舉一動都會造成重大影響,因此也受到嚴格的約束……差點忘了, 這也正是我想表達的‘矛盾的完美’。”

衛長庚終於又將話題帶回了正軌。

與私底下的仿徨和疑惑截然相反,公眾面前的阿梨沙呈現出另一種精神狀態——作為神官,他虔誠履行著一切宗教事務;作為特級向導,他義不容辭地參與各種疑難副本,有時也把衛長庚帶上。在少有的閑暇時光裏,他偶爾會找衛長庚聊天。坐在開滿梔子花的庭院裏,聽清風撥動檐下的風鈴。

一面是脫離世俗的孤高哲人,一面是安民濟物的仁厚君子。“出世”與“入世”兩種截然相反的美德被糅合在了同一個人的身上——這就是阿梨沙所謂“矛盾的完美”。

白典試著做出解釋:“也許阿梨沙大人是認識到了人生的虛無飄渺之後,決定親手賦予這種虛幻以積極的意義?”

衛長庚搖頭:“不。阿梨沙曾經親口對我說過,建立在虛幻之上的東西,毫無意義。”

“……”

說實話,白典並不在意阿梨沙的哲學理念。他更想知道另一件事。

“阿梨沙大人懷疑這個世界的真實性,那麽你呢?你讚同他麽?”

“就知道你會這麽問。”

衛長庚攬著白典的肩頭,兩個人輕貼額角。

“阿梨沙對於世界的懷疑完全基於他所篤信的教義,而不是真的掌握了什麽現實依據。他堅信唯有跳出輪回才能進入真正的極樂世界。而我的想法與他不同,在我看來,哪怕真的存在所謂‘容器之外最真實的世界’,恐怕也不會是完美的。”

“沒錯,因為完美是一種人類規定的價值取向,而人類的價值取向一直在改變。”

白典低頭尋思:“從這個角度來說,絕對的完美根本不存在。阿梨沙所謂的‘真實極樂世界’也就無從談起了。”

“我倒還沒想過這一層。”

衛長庚將目光轉向遠處:“當我還在夢海裏做古人的時候,就受夠了那些‘自詡為神’的家夥的暴行,所以根本就不相信什麽極樂世界的存在。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我的原則是:世界是真是假又有什麽關系,只要一無所有就不用擔心失去。”

白典沒有接話,心裏卻驀地湧起一陣酸楚——在夢海世界裏失去了家族與親人的衛長庚,來到第三自然後不久又失去了阿梨沙的陪伴。所以當初東極島上的他才會帶著濃濃的頹廢感。

他是真的想在寒冷的孤島上隨波逐流一輩子。

而迫使衛長庚走出東極島,重新與這個世界發生聯系的人,正是白典。

既然如此,白典覺得自己也有必要肩負起更多的責任來。

“現在不一樣了。”

他堅定地重申:“雖然我不能保證你不會失去任何東西,但你不會失去我,就算這個世界是假的也不會。”

“這話我起碼聽你說過三遍,要不直接紋我眼皮子裏頭吧,一閉眼就能看見。”

衛長庚捏捏他的耳垂:“如果這個世界真是假的,你會怎麽辦?”

“我說過不在乎真假。”

白典仰起頭,加強了語氣:“但如果有人想要毀掉我深愛的東西,無論那人是不是來自所謂的真實世界,我都會反抗到底。哪怕像誇父逐日、精衛填海那麽困難,也在所不惜。”

“好,你的決心我收到了。”

衛長庚回報以同樣認真的凝視,“不過能不能別用誇父和精衛來比喻了,不太吉利。”

白典皺起鼻子:“還說我呢,你剛才拿快樂王子來比喻阿梨沙,那你是什麽?那只作為信使給窮人送寶物、最後錯過遷徙凍死在寒冬的小燕子?”

“我當然不是燕子。”

衛長庚輕笑:“如果一定要比喻,應該是受到王子和燕子恩惠的窮人吧。”

“不,你是個落難的國王。”

見氣氛合宜,白典終於拋出了最想知道的那個問題。

“所以你喜歡阿梨沙嗎?我是指……戀人那種喜歡。”

“當然沒有。”

衛長庚給了他最想要的答案:“我把阿梨沙當做朋友和指導者。我們沒有發展出任何超乎尋常的感情,我甚至並不完全了解他。”

說到這裏他看著白典:“而我對你就像一本攤開的書,隨時都可以閱讀。”

白典卻回報以苦笑:“希望我也是,但這似乎不是我能控制的。”

“沒關系,反正我倆以後的故事要合在一起書寫。”

衛長庚摸摸向導的腦袋:“我不認為你和阿梨沙是同一個人。但就算你真是他的輪回,我也不會把你和他當做同一個人來看,你就是你,無可代替。”

也許是綁定哨兵的信息素撫慰,又或者是戀人之間奇妙的化學反應,衛長庚的話語很快讓白典紛亂的思緒歸於沈澱。盡管兩個人互相依偎著,可就連那濕熱的暑氣都變得清爽愉快起來。

距離元旦晚宴只剩幾天,浮戲哨塔上下一派忙碌。除去剛到島上的那天陸續有人登門拜訪之外,再沒有人跑來串門。衛長庚和白典也樂得清靜。他們在別墅裏休整,還享受了熱帶風格的水果大餐和漂滿花朵的私家泳池。期間白典短暫地糾結過該怎麽打開自己精神領域裏那個看不見的盒子,但衛長庚很快說服了他:至少在寒假剛開始的幾天裏放松一下,解決問題的靈感反而會自己跑出來。

於是他們又走出別墅,開始探索美麗神秘的浮戲島。

同為島嶼,浮戲島簡直就是東極島的鏡象——這裏的主宰不是大風、冰雪和嚴寒,而是雨水、植被和潮熱。當然還有人——喧鬧的、輕松的、卿卿我我的哨兵和向導們。

作為聯盟指定的療養勝地,這座島嶼上藏著太多太多“有故事”的人了。他們之中有人為了聯盟鞠躬盡瘁,有人剛經歷過緊張兇險的戰鬥,有人甚至險些失去了自己和搭檔的生命。

總之,在經歷過種種的艱難、危險乃至創傷之後,一切的陰霾都將在這座四季如夏的島嶼上被掃除。精神的疲憊得以平覆,□□的創痛被療愈,就連情感上的傷痕也可以在甜蜜的相處中消弭於無形。

起初白典還對空氣中甜膩的氣氛有些尷尬,可他很快意識到自己與衛長庚並不光是尷尬的旁觀者,更應該是沈浸在甜蜜中的一份子。在這裏,他們不再是水晶塔的師生,而是剛剛正式綁定的哨兵向導,更是經歷過許多、心意互通的戀人。

於是他們也有樣學樣地秀起了恩愛。雖然開始有些笨拙,但在食髓知味之後,一切就變得水到渠成。他們會在如瀑的繁花深處擁吻,在浪花翻湧的礁石背後親昵,在漫天繁星和七個月亮的見證下訴說對彼此的愛慕之情。

度過人生之中最為甜蜜的三天後,那個萬眾期待的節日終於來到了。

浮戲島上的跨年儀式,分為外場和內場兩個部分。外場區域的中心是碼頭和沙灘區,有燒烤和冷餐、樂隊演出、和規模盛大的煙花秀。內場的氣氛則沒有那麽熱烈,基本上算是聯盟的上流宴會。富麗堂皇的社交大廳裏衣香鬢影,受邀前來的主要是政府官員、聯盟明星、財閥、哨塔代表,以及各大區的自然人家族勢力。

盡管畫軍已經提前一天將與會嘉賓的名單送到了別墅,白典也做了充分認真的準備。但他畢竟從沒參與過這種高級社交場合,未免有些露怯。

相比之下,衛長庚倒顯得老神在在,無論和誰都能夠聊上幾句。

一開始白典還以為衛長庚是習慣了陪同阿梨沙出席各種重要場合,但很快他就更正了自己的觀點:衛長庚就是完完全全地不在乎。證據就是前一分鐘還相談甚歡的人,下一分鐘衛長庚就完全不記得對方長什麽樣、叫什麽名字、又是做什麽的了。

途中畫軍過來寒暄了一陣,然後帶白典去見了幾位重要人物。等大半個小時後白典原路返回,才得知衛長庚已經被泰華等幾個相熟的高級哨兵拽走,說是要去試試畫軍最新設計的幾款哨向職業資格評定副本。

白典對哨兵們的聚會不感興趣,正好喝了幾杯有些頭暈,於是獨自朝戶外走去。

社交大廳外圍是一座精心養護的大花園,栽培著許多島主收藏的珍貴樹種。白典沿著林間小徑向前走,很快將大廳裏的人聲與樂曲拋在了腦後。

為盡可能還原植物自然的生長條件,花園深處沒有路燈。此時此刻,唯有月光朦朦朧朧地灑落在花園裏。而當清涼的晚風造訪,帶來的不光有樹葉的沙沙鳴響,還有各種各樣芳香植物令人迷醉的混合氣息。

因為應酬而緊張的心情逐漸得以平覆,但白典還不想回頭。他在昏暗中穿過一道虛掩的鐵門,來到花園之外。這裏的植被同樣得到了園丁的精心養護,路邊沒有雜草,路面也沒有落葉,卻多出了一樣花園無論如何都容納不下的東西。

那是一座波光粼粼的小湖,湖中央有座小島,島上有光。

光亮處似乎是一座小小的石亭,亭檐下懸著一盞蒼白孤燈,照出石亭裏兩座凝固不動的身影。

直到接近了湖岸邊,白典才看清楚:這是一座墓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