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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人魚與墓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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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人魚與墓亭

度假勝地浮戲島的核心地帶, 赫赫有名的浮戲哨塔深處,怎麽會藏著一座墓亭?

基於物理意義上的“夢海輪回轉生”機制,第三自然的公民們普遍對於死生之事看得很淡。葬禮節儉, 遺體一般無害化銷毀,甚至送去回收分解成新的打印材料。只有極少數重要人物才會保留遺體和墳冢,供後人憑吊瞻仰。

顯然, 這座墓亭的主人,應該是位與浮戲哨塔關系密切的要人。

白典心中滿是好奇,然而島嶼離岸十多米,晦暗朦朧看不真切。他想靠近觀察,可繞著岸邊走了一圈都找不到上島的辦法。正遺憾著,身後突然傳來了沙沙的腳步聲。

白典回頭,發現月光下站著一個美人。裝束同今晚宴會上的其他人一樣光鮮亮麗,懷中還抱著一束鮮花。

月夜是藍黑色的, 卻沒能完全掩蓋住花束的濃艷色彩。尤其是火紅的卷丹像一團陰燃的火焰,沈默而熱烈著。

但白典並沒有聞見花的香味——取而代之的是陣陣酒精氣味,與頹唐的話音一起傳了過來。

“這湖中的小島原本沒有名字,後來畫軍給它取名叫‘空樓’,因為埋在墳墓裏的人叫沈空樓,他是我的第一任養父。”

“……”

白典依舊保持著表面上的平靜,暗中則命令努斯查詢沈空樓的訊息。

然而醉酒之人居然看穿了他的想法。

“你不用費勁去查他的資料。來都來了, 那就幹脆上島去看看。”

說完,卷丹上前兩步, 不由分說地拽著白典的胳膊向前走。

兩個人沿湖繞了大半圈,白典這才發現島嶼的背面藏著一條暗橋。橋面隱沒在水下, 兩側高聳的玻璃護欄與湖水融為一色,在黑夜中幾乎難以分辨。

兩人穿過暗橋來到島上, 迎面吹來一陣沁人的芳香。循著香氣繼續向前,很快就看見了那座亮著燈的墓亭。

散發香氣的是一株大樹,樹身微微向西傾斜,像翠綠的華蓋罩在墓亭上方。光線昏暗,一時看不清樹上有沒有花,可樹下那張白色大理石長凳倒是非常幹凈,連片落葉都沒有。

“這可不是給我們坐的位置。”

見白典盯著那張長凳,卷丹輕輕一笑。

“這棵樹是沈空樓和他的愛人在六十年前親手種下的。雖然看不見花朵,但是樹葉一年四季都會發出濃烈的芳香。”

他又指著長凳:“每年忌日前後,他的愛人都會來到島上,坐在這裏懷念他。也只有在那時,這棵樹才會開出一種白色小花。可奇怪的是,不僅這種花毫無香味可言,就連整棵樹的香氣都會短暫地消失幾天。所以它的花語是‘錯過’。”

白典感嘆:“聽上去是一段悲傷的愛情故事。”

卷丹又笑了笑:“不止是愛情。”

說著,兩人已經站在了墓亭前。

這是一座西洋覆古風格的大理石墓亭。墓亭內擺放著質地細膩的雪花石棺槨。槨蓋表面有兩尊栩栩如生的雕像:水仙花叢中,一位頭上長角、留著山羊胡、甚至連腿都是羊蹄的神話怪物正吹著蘆笛;一位美貌青年則半躺在怪物膝頭,似乎在小憩……又或者已經陷入了長眠。

毫無疑問,陷入沈睡的青年就是墓主沈空樓。那個半人半羊的怪物又是何方神聖?

白典將畫面輸入努斯檢索,答案很快跳了出來:半人半羊的怪物是古希臘神話中的農牧神“潘”。它代表著原始和自然之力,手中的蘆笛有催眠的作用。

卷丹將火紅的花束放在沈睡雕塑蒼白的懷中,然後低頭默默禱告。

昏沈的夜色、鮮紅的花朵、白色大理石雕塑……這一切都讓人聯想起童話名著裏小人魚的海底花園。有那麽一瞬間,白典甚至覺得不顧年齡和身份的限制,努力追求唐老師的卷丹,與那條離開大海勇敢追逐愛情的小人魚也有幾分相似之處。

……所以,卷丹的未來會不會也變成海上的泡沫?

白典陡然想起了消失在晨光之中的綠醫生,心情向下一沈。

為了打消這個不祥的聯想,他也朝著墓碑鞠了個躬,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石槨前側一塊青銅質地的銘牌上。

銅牌上鐫刻著幾行文字,是墓志銘。

【在此向您發出問候的,是浮戲塔第一任首席沈空樓。

他出生在光榮的拓荒者之家,被教導要與原始和蒙昧做鬥爭,致力成為更高級先進的人。

但當末日降臨,他卻還是臣服於原始的死亡,永眠在潘的蘆笛聲中。

在這個世界上,美德與正義的標準瞬息萬變。

也許當您站在這裏時,他的成就已經一文不值,他的信仰已經淪為笑談。

即便如此,他也希望你能夠聽聽他的故事。

因為正如他的愛人所說:再荒謬的蠢事,也不可能只發生一次。】

“聽一聽他的故事……”

白典重覆著墓碑上的文字:“我想聽,具體應該怎麽做?”

“掃描墓碑下的識別碼,召喚他的思念體——像這樣。”

卷丹執行了某個操作。白典的努斯隨即跳出了一個申請提示:【附近有人正在召喚思念體,是否加入體驗?】

“思念體”,白典在通識課上大致了解過這個技術。它有點像沒有實體的“虛擬助教”,是保留了逝者部分記憶以及思維邏輯的虛擬形象。

“思念體”的存在主要用於傳達逝者的遺囑、慰藉家屬的痛苦,少數名人的思念體也會被用於進行商業和政治用途。

白典選擇加入體驗。下一秒,沈睡青年的石像發出白光,一個活生生的“沈空樓”竟然從槨蓋上坐了起來。

“你又來看我了。”

沈空樓的思念體首先向召喚者——卷丹打招呼:“謝謝你送的花,它們很漂亮。”

卷丹回應思念體的語氣十分溫柔,就仿佛他是自己真正的養父。

“我帶了一位朋友,他也想聽聽你的故事。”

思念體便將目光轉向了白典。幾乎同一時間,白典又收到了來自努斯的詢問提示:【思念體申請通過公開檔案讀取你的身份信息,並將之運用到交流當中,請問你是否同意。】

白典選擇了【同意】,思念體隨即回報以微笑。

“歡迎。你也是水晶塔的學生吧?那就是我和卷丹的校友了。我想我們一定會有很多的共同語言。讓我們先找個地方坐下,因為我將會告訴你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

芳香樹下的長凳只屬於沈空樓的戀人,於是三人在墓亭另一側的臨水長椅上坐下——思念體居中,白典和卷丹各占一邊。

第一次體驗“思念體陪聊服務”的白典有點不習慣,好在他並不需要主導這場談話。

思念體上下打量著白典,盡管這種觀察對他而言毫無意義。

“我和你一樣,也曾經是水晶塔的學生,不過比你大很多屆……差不多60年。想聽聽那時候的水晶塔是什麽樣的嗎?”

“想。”

“在我們那個年代,水晶塔已經是第三自然著名的高等學府之一。但當時的生源主要來自於軍警部隊,以及少數特別機構挑選出的人才。後來,民間覺醒哨向能力的年輕人越來越多,各地陸續開辦了培養哨兵和向導的預科學校。很快,水晶塔也開始面向全社會招生,我們就成了擴招的第一屆幸運兒,當時那可是個大新聞。”

說到這裏,思念體問白典:“現在的水晶塔還會要求向導學生和哨兵學生盡快配對嗎?”

“不會強制要求,但有合作的課程。”

白典想了想又補充:“不過我們的班主任老師總是提醒我們,沒必要太早做出決定,就算一輩子不綁定也沒關系。”

“你們有一位特別好的導師。”

思念體輕聲感嘆,笑容在夜色下顯得溫柔而縹緲。

“在我們那個時候,哨兵和向導是會被強制配對的。在主流觀念看來,向導哨兵是人類未來的進化方向,是新時代的天選配偶,是超越了生理的、精神上的契合。而且水晶塔的前身帶有半軍事色彩,雖然對外擴招,但很多教學和管理理念依舊是準軍事化的,並沒有給予學生太多的自由。”

“剛入學的時候組織參觀過校史陳列室,確實提到過這個時期。”

白典努力調動回憶:“但內容不多,大家都沒太在意。”

“可以理解,畢竟那可不是什麽值得大書特書的光榮歷史呢。”

思念體的回憶還在繼續。

“六七十年前並不是一個完全和平的年代。當時,第四大區才剛剛建立,人類為了和土著蟲族爭奪地盤,爆發過幾次激烈的圍剿戰爭,犧牲了不少軍人。一些城鎮也遭遇過蟲族的報覆行動,不時有無辜平民死傷。與此同時,社會內部也並不太平。新區的誕生造成了巨大的勞動力缺口,量產人體打印工廠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各種打印畸形的人體組織被隨意拋棄在城市的角落,觸目驚心。而針對精神力的研究中也出現了許多蔑視人權的犯罪行為……你好像也曾經被它們的後遺癥所困擾?”

“是的,東極島。希望那樣的事不會再發生。”

“有壓抑的地方就會有反抗。在第三自然許多管理混亂的地區,一種泛自由化的思潮開始湧動。起初,人們只是向往和平安寧,懷念大流浪時代同舟共濟的精神人。隨後,一些極端者開始倡導古地球時期相對落後的生活模式。他們反對開發第三自然,甚至提議放棄一些科技來換取所謂與自然的平衡……很快,這股思想就在人類社會中形成了思潮,然後被來自天南海北的學生們帶進了水晶塔內部。”

說到這裏,思念體輕嘆一聲。

“在水晶塔,這種思潮被放大、打磨,最終成為了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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