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4章 真相

關燈
第154章 真相

人能不能脫離社會而存在?

白典的答案是“不可以”。在他看來, “社會化”原本就是人類的一種屬性。那些號稱“徹底脫離了社會也能存活”的家夥,不過是離群索居了一段時間,用得還是人類社會傳授給他們的生存技巧。

比如孤身流落荒島的魯賓遜, 或是寧願被燒死也不願出山的介子推。他們一個是被迫分離、一個是主動逃離,但人類社會始終如影隨形,而他們的命運也只能是被社會重新俘獲——或者歷劫回歸, 或者粉身碎骨。

從這個角度來說,衛長庚那段長達千年的“自我放逐”其實也是一種徒勞。從他踏出背井離鄉的第一步起,就註定了有朝一日他還是會被社會所俘虜。就像火焰之於飛蛾,是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天神終將“墮落”為凡人,凡人則註定在紛繁覆雜的關系網中難以自拔。這是人類的天性,無論順從還是抵抗,都身在其中。

接下來的檔案證明白典的預感是完全正確的——正當衛長庚被迫重拾為人之道,苦惱於是“認真學習農田水車灌溉技術”, 還是“趁著月黑風高遠走他鄉”的時候。姑且稱為“宿命”的大網,再一次悄悄地收緊了。

兵燹南下,戰爭正在逼近。

起初是有消息說,那位著名的暴君帶著吞並天下的野心揮師南下,被殘暴鐵蹄踐踏過的土地上,哀鴻遍野、民不聊生。

又過了月餘,從北方逃來了不少難民。他們面容枯槁、骨瘦如柴, 有些甚至肢體殘缺,襤褸衣衫浸透著血腥和腐臭。

一夕之間, 流經平原的幾條河流相繼變成了紅色。婦女們再不敢去河邊洗刷衣物,因為岸邊的樹枝上掛滿了頭發甚至皮肉。

而在夜闌人靜時, 一些住在高處的人家總能聽見北面的極遠處隱約傳來沈悶的雷聲——有難民們哭訴,說暴君每攻下一城就命人剝下城中百姓的人皮鞣成大鼓, 每天午夜鼓聲隆隆,說是要役使鬼魂為大軍開道……

人心惶惶,安寧的生活從此改變。

這些年來衛長庚被迫認識的普通人裏,有的選擇北上抗敵,從此再未歸還;有的拖家帶口匆匆逃離;也有一些選擇了留下,沒日沒夜地修築起了防禦工事。

更讓衛長庚五味雜陳的是,人們開始向著古老的廢棄祭壇祈禱了,祈求他們並不熟悉的神祇賜予勝利和安寧。

當祭壇上的火光亮起時,衛長庚逃出了山洞。

他在漆黑一片的荒山之中踉蹌著,眼前滑過種種不堪的往事。而當他再度恢覆平靜時,發現自己竟已踽踽獨行在北上的路途中。

在那之後的七日裏,他看見了被白骨淤塞的河道,看見了戰場上被鳥獸啄食的屍首。他看見戰敗的俘虜們被捆綁在大土坑邊上砍頭,聽見婦女的嚎哭聲從被攻占的城裏傳來,並混雜著抽向奴隸的鞭響,以及無數人臨死前的咒罵。

最後,他登上城外的高山,看見城中起了一座手可摘星的高樓。那個暴君正在樓頂露臺上飲酒作樂,懷中擁著妖魅化形的姬妾,手中拿著人骨制成的酒器。

沒過多久又有士兵拖來幾名孕婦。只見暴君與姬妾調笑了幾句,竟下令剖開孕婦腹部取出胎兒查驗性別。而當他們覬覦起第二名孕婦時,衛長庚揚手卷起一陣大風,剎那間高樓吱嘎搖擺,驚叫聲此起彼伏。

飛沙走石中,只見數道妖氣沖出高樓,與衛長庚纏鬥,但很快就被衛長庚如數斬殺。隨後衛長庚踏風而行登上高樓,但那暴君已經連滾帶爬逃下樓去,剛一沾地就立刻下令:燒樓!燒樓!

熊熊火光拔地而起,將半邊夜空染成血紅。血色火光之中,衛長庚恍惚看見一個頂天立地的巨大人影,獰笑著降下了第三道神諭。

——殺死那個暴君,可救萬民於水火之中。但他同時也是你的子侄之後,是你當年寧願自我放逐千年也要保護的親族血脈。殺了他,你的眷屬親族也將迅速斷絕!

前兩次選擇,你讓我們意猶未盡,那麽再給你一次機會——血親還是百姓?

看到這裏的白典打了個寒噤,腦海中浮現出四個字:無處可逃。

衛長庚在那個世界所經歷的,更像是一場狩獵。他是場上最華麗珍貴的獵物,無數獵人端起名為“宿命”的獵qiang向他瞄準,他逃無可逃。

冰冷的文字檔案中,衛長庚面對著火中幻像陷入了長久而痛苦的緘默。與此同時,高樓之下突然響起一支鏑矢,緊接著萬箭齊發,每一支都帶著一團火苗向著衛長庚射來。

待到弓弦之聲暫歇,手可摘星的高樓已然成為了一座烈焰的流瀑。而當眾人慶幸於衛長庚多半已經葬身火海時,卻聽見一陣巨大爆鳴——高樓開始了坍塌,殘椽斷柱裹挾著火光如暴雨一般墜落,隨之而來的大風又帶著千萬朵火星,向著城中各處飛散……

在眾人驚愕的註視下,披掛著烈焰的衛長庚從火雨中走出。他仿佛在笑,又似乎悲痛欲絕。

他一揮手,便有火龍從高樓的廢墟裏躥出,只一口就將那暴君與他的隨扈完全吞沒了。

大火整整燃燒了兩個日夜,直到將偌大的一座城池徹底化為焦土。但是和平並未因此而到來——暴君的殘部展開了更加殘忍的報覆行動,針對衛長庚,更針對衛長庚所要保護的那些人。然而單方面的報覆很快演變成了另一場災禍,衛長庚成為了這世上唯一真正的神祇,冷酷無情地降下一場場天罰般的災禍。

……他走火入魔了。

檔案記錄至此突然中斷,出現了一行灰色小字:【權限限制,此段內容暫不面向公眾開放。請提升至相應權限後繼續閱讀。】

這段灰色小字的下方,檔案記錄仍在繼續,可內容卻發生了巨大的跳躍,一時間甚至讓人莫不著頭腦。

——千峰聯盟幾座甲級哨塔的高級哨向們得到消息,緊急進入該蜂巢系統,與衛長庚展開曠日持久的激戰。最終,走火入魔的衛長庚被幾位特級哨向聯手制伏。

這段話結束之後,灰色小字再度出現,提示此後的內容全部涉密,而這便是【三次神諭】詞條下的全部內容。

將視線從虛擬光幕中挪開,白典揉了揉酸脹的眼睛,而內心卻依舊失落,甚至比進入圖書館之前更加嚴重了。

衛長庚的過往已經基本探明,但白典依舊不明白他為什麽會被如此針對——換句話說,白典不明白這世上為什麽會有如此強烈的惡意。

如果同樣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恐怕早在第二次神諭降臨時就已經崩潰瘋狂了。

轉眼到了閉館時間,白典走出建築,稍稍猶豫之後還是決定給衛長庚發送消息,告知自己已經在檔案館裏查閱到了有關三次預言的詳細情況。

過了很久,久到白典以為不會收到回應時,輔腦終於傳來了消息被回覆的提示音。

【我猜檔案館應該沒告訴你,那些混賬的“神仙”是什麽來歷。】

【確實沒有,但我猜他們應該是第三自然的人。】

白典按捺住內心的好奇,將自己的猜測回覆過去。

【我說過,沒人能操縱時間。如果有,那麽那個世界一定是虛假的。】

【是啊,我當時要是有你那麽清醒冷靜就好了。】

【別這麽說,我只是個事後諸葛亮。】

白典心頭一酸:【任何人處在你的位置,都不可能做得比你更好……所以你知不知道那些人為什麽針對你?和你有仇?】

衛長庚卻反問他:【你覺得世上有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沒有。】

白典答得十分幹脆:【那些整天沈浸在仇恨裏的人,最擅長為自己的恨意尋找各種理由。】

【是啊。這麽說起來,那些家夥的確是不恨我的。】

輔腦另一端的衛長庚輕聲喟嘆。

【更確切地說,他們應該是“無所謂”吧……就像玩電子游戲,為了拿到某些成就而故意讓角色飽受折磨。玩家並不仇恨角色,有時甚至還是喜歡的,是這道理。】

正走在林蔭小道上的白典驟然停下腳步。

【你是說……你的世界是一場游戲?】

【你應該聽說過吧?除了幾個大區之外,第三自然還有很多未被開發的原始土地。那裏就像地球上的公海,是走私和賭博者的天堂。我所在的蜂巢就是賭城最頂級的游樂設施。那些無聊的富豪一擲百萬千萬,只為左右我的命運,賭我會不會精神失常、賭我會不會手刃親人,又會殺死多少條人命。】

輕描淡寫的寥寥數語,道出的卻是最血腥原始的人命游戲——白典立刻想起了古羅馬決鬥場。那是人類歷史上最恢弘的建築之一,卻同時也是貴族的娛樂宮,慘烈的殺戮場。

他忍不住地心疼,那樣溫柔強大的人,本不應該遭遇如此野蠻荒誕的命運。

不,沒有任何人應該被這樣對待!

他平覆了一下內心的憤懣,同時將餘下的困惑整理成語言。

【私設賭場是犯罪行為,既然千峰聯盟的哨兵和向導都過去了,那莊家和賭徒們是不是已經被抓住判了刑?】如果沒有,那我一畢業就去追查,一定不會放過那些家夥。

【賭場早就不在了,還有運營賭場的人和賭徒。】

衛長庚的答案再次讓白典心臟突跳。

【我把他們全殺了,幾百號人,死無全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