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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有罪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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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有罪之人

不是冤家不聚頭——看見白典的一瞬間, 葉初明的腦海裏首先蹦出了這六個字。他甚至懷疑這不是什麽巧合,而是老師們故意的安排。

尷尬是肯定有些尷尬的,不過再尷尬也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 當務之急還是共同完成眼下的任務。

可白典偏偏就要哪壺不開提哪壺:“葉初明?你也換本了?”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葉初明嘴角抽搐了兩下,小聲敷衍道:“出了點意外。”

其實根本不是什麽意外。代替白典的新向導配合度更低,兩個人合作了半個小時就小吵了三次, 最後一次爭吵引來了埋伏在城裏的野人,把他們兩個整整齊齊地送進了等待室。

五個多小時的冷板凳後,葉初明重新再出發,就被空投到了這片沙漠地帶。

這一局的向導倒是挺給力,只可惜還是帶不動葉初明這種“低端玩家”,無奈之下選擇了“不成功則成仁”的自殺式進攻,而結果就是幹脆利落地出了局,如願返回等待室, 期待下一輪匹配上一個靠譜的哨兵。

順便說一句,葉初明之所以存活下來,完全是因為當向導上陣殺敵時,他果斷躲進了異空間裏。

當然,這些事葉初明絕不會告訴白典,打死也不說。

他無視了白典充滿疑問的眼神,將兩位向導帶到偏僻角落, 一人塞了一條蜥蜴腿,假意進食實則傳遞另一位哨兵刺探回來的情報。

……其實也沒有太多的情報。總的來說主要有以下三點:

其一:洗禮盤的具體瘞藏地點還不明朗, 但範圍已經縮小到了遺跡的核心地帶——也就是光明神殿內。那神殿同時也是盜匪頭子的老巢,戒備遠比遺跡的其他地方要來得森嚴;

其二:逃離地球的計劃在這群亡命之徒中間也造成了極大的影響。雖然大部分人表面上不以為意, 可事實上集體情緒已經開始不穩定。不少人也想要離開地球,匪徒團夥內部正在發生著微妙的分裂。

其三:這兩天有人在聊天中提起, 要拿神殿內的寶物、尤其是洗禮盤當投名狀,去和基地交換離開地球的資格。但是被盜匪頭子知道了,被拉到廣場上鞭打了一番,至少目前為止是再沒有人提起這件事了。

“……拿寶物換登船名額,既能完成任務又免於流血沖突,這個建議我覺得挺不錯。”

一直沒怎麽說話的女向導用蜥蜴腿遮住嘴,小聲參與討論:“首領應該是個突破口,要不要試試看從那裏入手?”

“不好辦。”

葉初明卻搖頭:“我們混進來幾天了,還沒見過首領的真面目。只是聽人說他對洗禮盤看得很緊,不允許任何人打它的主意。我們幾個外人怎麽說得動他?”

這次,白典也同意葉初明的意見。

“談判應該建立在彼此信任的前提下,而且還需要足夠了解對方的脾氣。眼下我們的條件還不足夠,別輕舉妄動,先演好咱們的角色。”

他和鹿澤的身份是救死扶傷的醫務工作者,這份職業自帶光環,如果好好加以利用,的確可以在短時間內打開局面。

與葉初明約定好了下一次見面接頭的地點,兩位向導結束了毫無食欲的午餐,在領路者的指引下正式前往他們的工作地——位於遺址核心區域的醫療點。

一路走來看慣了各種殘破簡陋的帳篷和廢墟,白典原以為醫療點也將是一片慘狀:骯臟簡陋的設施、呻吟痛苦的傷病、成堆的醫療垃圾,甚至還可能有發臭的殘肢和屍體……

但是當領路者停下腳步,將眼前的一片場地指給他們看的時候,白典卻不得不承認自己完完全全想錯了。

用一個或許不太恰當的形容:他覺得自己又從蠻荒時代,穿越回到了現代世界。

呈現在他眼前的,是十多頂大型米白色天幕帳篷,整齊排列成為一個開闊的醫療空間。帳篷四周垂掛著透明簾幕,夯實平整的地面上鋪了油布,以盡可能地隔絕來自沙漠的塵埃。帳篷內部用布簾分隔出幾個區域,布置著行軍床,需要治療的傷病們就躺在床上。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藥水氣息。而在帳篷的高處,幾架吊扇正在努力工作,驅動它們的能源來自於帳篷頂部的太陽能板,也是這片遺跡裏少見的科技文明。

兩位向導跟著領路者在帳篷裏觀察,發現這裏真正的傷員和病患其實並不多——據說是因為這陣子其他人類都在忙著準備移民,很久沒有引發武裝沖突。

帳篷裏更多的是四類人群:女人、孩子、老人和殘疾人,俗稱老弱病殘。

一個盜匪團夥的巢穴深處、條件最好的帳篷裏,沒有頭目、沒有親信,更沒有美女美酒和財寶,反而是一堆會被很多人視作“累贅”的老弱病殘……這裏,到底是賊窩,還是慈善機構?

白典的內心產生了一個猜測。要想印證這個猜測,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直接詢問帶路人,但為了避免讓對方起疑,他決定換一種更加迂回的驗證方式。

不得不說,向導和醫生職業的貼合度的確很高,尤其是鹿澤這樣的治愈系向導,擱缺醫少藥的沙漠地帶,那就是行走的靈丹妙藥。

白典的治愈能力雖然沒那麽強,但他也可以通過精神疏導調節他人情緒——在這死氣沈沈的沙漠午後,倒也頗有必要。

於是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裏,兩位向導分頭行動。而通過與那些郁郁寡歡者的交談,白典很快就印證了之前的猜測——這些老弱病殘並不是匪徒的人質或者戰利品,而是“匪徒”本身。

更加確切地說,他們都是被地下庇護所裁決認定的“有罪之人”。

比如角落裏那個抽著蘑菇絲卷煙的老人。三年前,他從庇護所劃定的“一等勞動力”降為“二等”。第二天就因為多拿了一塊面包而被扣上【浪費】的罪名。拘留七天後,庇護所內爆發資源危機,老人被抽簽決定流放。

比如那幾位只有五六歲的小女孩。由於資源緊張,末世普遍實行生育限制,在體外生殖技術完備的幾處庇護所裏,新生兒中的女性數量被嚴格地控制著。至於那些醫療手段沒那麽發達的地區,女嬰一出生就會被送去“回收處理”,因為她們的誕生本身就是一種“原罪”。

再比如那個失去了雙手十指的殘疾男性,他曾是一名專業技術工人,擁有穩定的生活資源。但是當他在事故中失去手指後,就從一家之主淪為了寄生蟲,繼而又淪落成整個地下社會的累贅。他所在的庇護所捏造了一則“地面世界已經適宜人類居住,先到先得搶占資源”的假消息,然後將像他這樣的人敲鑼打鼓地送進了危機四伏的光明世界。

還有那些家人生病,卻因為社會貢獻值太低而無人醫治的藥品小偷;因為創作了諷刺現實、為窮苦人鳴不平的文章而被關押拘禁的所謂“思想犯”……不同的故事如同千頭萬緒,卻始終指向相同的結論——聚集在這裏的“匪徒們”的確都犯了罪,罪名為“生存”。

但這些人其實是幸運的,至少此時此刻在沙漠深處,他們還能有一處容身之所。有人關心他們的健康,提供簡陋的食物;甚至醫療點的飲用水也清澈潔凈,明顯和外頭那些匪徒們喝的劣酒有本質上的不同。

與此同時,還有更多“真正的倒黴者”,他們連看見陽光的機會都沒有——據說在最嚴格的庇護所裏,死刑已經成了司空見慣的刑罰。這種奪人性命的極刑從具有威懾力的抽象概念,退行回到梟首示眾的恐怖景觀,再退行成為解決多餘人口的血腥手段,讓人恍惚覺得倒著翻閱了一部人類的法制歷史。

作為曾經的執法者,白典絕不認同這種殘暴的退行。但是他也明白,只要繼續被困在暗無天日的地底,這種內耗就將無休止地重覆下去。

或許也正因此,離開地球才變得如此重要而迫切。為內部矛盾尋找一個外在的出口,這是古往今來屢試不爽的辦法。

白典覺得自己還不具備對著人類歷史評頭論足的能力,他更想要知道眼前這些人關於將來都有什麽打算。

“等到大部隊離開了地球,整個地球就是我們的了。那麽多的基地和庇護所,總還剩下點殘羹冷炙什麽的,也夠我們活一輩子了吧。”

這是不少人得過且過的想法。

“聽說外頭的野人進化得很快,甚至都能和基地派出去的人打得有來有回了。”

當然,也有人消息比較靈通,甚至有可能說的就是地下城2v4那件事。

相對於成年人們的謹慎,孩子們則直言不諱地表達出了內心所想。

“我也想坐宇宙飛船。聽說飛船裏面有一個很厲害的機器,能把我們所有人都裝進去。我們在機器裏不用擔心生病和餓肚子,想吃什麽就吃什麽,想跟誰一起玩就跟誰一起玩。”

蜂巢系統恐怕不是你們想象的那樣……不對,你們現在就在一個很糟糕的夢海世界裏。

白典在心裏苦笑,想起之前葉初明提到過“有人也想逃離地球,卻被首領鞭打”的事,於是小聲提醒孩子,不要把這個想法告訴其他大人。

沒想到,孩子反而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可是首領哥哥說,如果我們都想坐飛船的話,他會努力想想辦法。”

這……怎麽和葉初明說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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