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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章 兔子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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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章 兔子先生

在拋出了“他們是誰”這個大主題之後, 綠醫生給了白典三個選擇。

“這段往事有點長,你想從哪裏開始聽?三年前、一百五十年前、或者五百年前。”

一方面是想要拖延時間,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徹底滿足好奇心, 白典選擇了五百年前。

五百年前,人類第一次來到第三自然。

乘坐星艦降落的人們,被稱為最初的拓荒者。他們是在宇宙流浪時期一直保持兩性繁衍的自然人, 重視血緣的傳承,並以自己始終具有真實的肉~體而感到自豪。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他們肩負著重建人類社會的重任,白手起家,逐漸在蠻荒大地上再現了輝煌的人類文明。

但是很快,自動機械和拓荒者的數量已經無法滿足大規模建設的需求,於是人們開始將生活在夢海世界的人以量產打印的形式陸續召回現實世界,給他們分配工作, 讓他們成為第三自然的一份子。

舊的問題似乎解決了,可新的矛盾又在自然人與量產人之間冒了出來。

“前三百年,基本上是自然人占據了話語權。不少量產人就像是地球時代的奴隸和常工,不僅得不到應有的報酬,連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但是三百年後,隨著量產人的數量越來越多,事情開始有了變化。而我的祖輩, 就是這種變化的直接受害者。”

說到這裏,綠醫生停下來朝著白典舉了舉茶杯:“故事還很長, 你確定不要坐下聽?我可提醒你了,你背後的那個水池很危險。”

說實話, 洞穴這一邊的確感覺陰森又寒冷。反正一時半會兒也無處可去,白典把心一橫, 朝著綠醫生走去。

“這就對了。”

綠醫生重新沏了一杯茶給他:“不想喝,拿著暖暖手心也不錯。”

白典接過了茶杯,一邊問他:“你是自然人,所以你接下來要說的是你的祖先被量產人迫害的經歷?”

沒想到綠醫生卻搖了搖頭:“我的祖先其實是量產人。”

發生在一百五十年前的,是另一個離奇到近乎於荒誕的故事。

為了建設第三區,綠醫生的曾祖父被打印了出來。那是一位頭腦靈活的量產人,很快就在被分配的領域裏打拼出了一片屬於自己的天空。更加稀罕的是,他也是極少數具有強烈繁殖意願的量產人,甚至憑借著自己的魅力,迎娶到了一位美麗善良的量產女性。

說到這裏,綠醫生停下來,提出了一個問題。

“知道量產人為什麽普遍不想繁殖嗎?說法有很多種。最廣為流傳的版本和發明量產技術的‘量產人之父’有關系。他執著地認為人類的腦是一件停留在原始社會水平的落後產品,未來的新新人類應當擁有更先進的大腦。而他首先做的,就是將人類從牢固的繁殖意識中解放出來。”

“我覺得其實並不需要解放。”

白典坦誠自己的觀點:“我那個時代,已經有不少人意識到繁殖並不會讓人生變得更加圓滿。也許大腦一直在進化,只是我們沒去註意。”

“也許吧。但也有人說那是人口過剩情況下的一種無意識調控。”

綠醫生沖他笑笑,就像他們依舊坐在溫暖舒適的醫生休息室裏時那樣。

“我還是接著說下去。當時量產人的地位遠遠不及自然人。曾祖父他有了家庭和事業,慢慢開始對自己的社會地位有了更高的期待。但他並不想改變普遍的不平等,因為那對於他一個小商人而言實在太難了。他想向自然人靠攏,進入所謂的上流社交圈。

“可他的這種行為很快招來了一些量產人的憤恨。他們在量產人的組織裏排擠他,編造他出軌和不正當經營的謠言,甚至打匿名電話舉報他名下的產業……而這一切又加固了曾祖父脫離量產人群體的決心。終於他舉家搬遷,從三區去了二區。”

“但二區是自然人的地盤。”

白典還記得之前閑聊時提到過的情況:“搬過去,難道不怕遭遇歧視?”

“所以在搬遷時,他花重金托人把全家都註冊成了自然人,當然是非法的。”

在綠醫生的描述中,修改身份和這之後的生活都只是輕描淡寫,不過白典猜測那或許並不是什麽愉快的時光。理由是僅僅七年之後,他們全家偽造自然人身份的事情就敗露了。

憤怒的自然人至上主義者燒毀了他的房屋,房子裏還有他的妻子和尚未成年的孩子。直到警察趕到騷亂才勉強平息,可是男人的精神卻在目睹妻兒遺骸的瞬間徹底崩潰了。

“事後為了安撫輿論,由第二區官方出面,將曾祖父送去了一所號稱第三自然最好的療養院,也就是東極島。”

沒有想到故事線會在這裏收束,白典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腦海中陡然冒出一個曾經令他困惑不已的名字。

“毛刺槐……你的曾祖父,他在島上遇到了毛刺槐?”

“那是他的主治醫生。其實我也奇怪毛刺槐的書怎麽會出現在老顧手上。不過你應該還不知道吧,那些年瘋人院裏究竟發生過什麽。”

綠醫生垂下眼簾,註視著杯中渾濁的紅黑色茶湯。

“畢竟在那個年代,那可是足以掀起自然人和量產人之間互相敵視、甚至仇殺的大事呢。”

很多人都知道,東極島療養院實際上是間瘋人院。但是很少有人能夠更進一步了解到,那個時代瘋人輩出,其實和精神動物有很大的關系。

最初,慢慢覺醒精神力量的人類是沒有精神動物的。他們的精神力以不定形的“混沌”狀態圍繞在身邊,難以約束和控制。

但是某一天,某些人的精神力突然開始起了變化——它們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和輪廓,甚至開始表現出動物的特性。

而這些特性也反噬到了一些精神防禦能力低下的人身上。他們開始產生妄想,認為自己是野獸,他們追逐吠叫,俯身四肢行走,飲血茹毛,甚至在大庭廣眾之下做出不雅行為。

當時的人們對於如何馴服精神動物一竅不通,甚至將所有類似的病癥起了個名字叫“獸化癥”,然後擬定了幾條紅線,一旦對上了標準,就統統送到各地的精神病院裏去。

這其中,就有幾百名病人被送來了東極島,遇上了對“獸化癥”充滿了興趣的毛刺槐。

“和很多堅持認為獸化癥是一種退行性疾病的學者不同,毛刺槐相信那是人類即將進入下一個階段的信號。但是他只想幫助量產人完成這種進化,而最好的實驗動物,就是東極島療養院裏的自然人——其中也包括了我的曾祖父。”

說到這裏綠醫生停頓了一下,臉上浮現出的,是混雜著自嘲與憤恨的扭曲表情。

“你知道毛刺槐做了什麽嗎?為了弄清楚獸化癥究竟是肉~體還是意識的問題,他將受害者的意識從肉~體裏剝離出來,灌輸進動物的身體裏,然後進行各種慘無人道的人體實驗、活體解剖,甚至強迫他們與真正的動物繁殖……那些歷經折磨大難不死的‘獸人’,有些會被丟進島上的獵場供不知情者獵殺取樂,而它們的遺體,全都端上了打獵者的餐桌。”

“怎麽能這樣……”

發生在這座島上的往事已經遠遠超過了白典認知的極限,他甚至開始懷念自己誕生的那個夢海世界——至少那裏還沒有如此瘋狂的科技和人群。

他小心翼翼地問道:“所以,你的曾祖父他……”

“毛刺槐把他的意識封進了兔子的皮毛裏,整整兩年。”

綠醫生苦笑道:“你知道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嗎?明明應該是個人,卻披著畜生的皮毛,吃著畜生的飼料;想要逃跑卻被關在籠子裏;想要哭喊卻只能發出畜生的嗥叫……慢慢的,就連自己都開始糊塗了,分不清楚所謂的‘人生’,究竟是不是身為畜生的自己偶爾做過的一個夢……”

那是怎麽樣的一種孤獨和絕望。

白典不想陷入這種消極的共情中,他捏了捏手掌上的傷口作為提醒,主動加快節奏。

“可他最後還是離開了東極島,說明這種傷害是可逆的。”

“某種程度來說,的確是。”

綠醫生點頭:“可是傷害一旦產生,就永遠無法被徹底彌補。你永遠不會知道有沒有遺癥、傷口什麽時候還會重新裂開。”

東極島療養院裏的罪惡終於被人發現了,執法者闖入毛刺槐的秘密實驗室,發現了最後一批奄奄一息的實驗體,以及大量令人發指的研究資料。然而毛刺槐本人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包括我曾祖父在內的獲救者陸續得到了新的身體。但是那些淪為非人的記憶始終陰魂不散,嚴重損害著他們的精神和肉~體。獲救後至少有兩三年的時間,曾祖父他一直處於類似神游的恍惚狀態,記不起自己的過去和姓名。由於其他受害者都是自然人,他也被理所當然的認為是真正的自然人,還給了他一個新的姓氏,你知道是什麽嗎?就是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向來溫柔內斂的青年突然放聲大笑,寬廣的地下室裏回蕩著冰冷刺耳的笑聲。

“就這樣,我的量產人曾祖父終於成了名副其實的自然人兔先生。他回到了那個燒死過他妻子和孩子的第二區,得到了一間房子、一份工作,後來又娶了同是受害者的女人為妻,生下了我的爺爺。”

說到這裏他又停了下來:“那你猜猜,他究竟有沒有過上普通自然人的生活?”

“沒有。是你說的,沒有哪一種傷害能夠徹底彌補,我猜這件事的後遺癥很嚴重,甚至對你也產生了影響。”

“是啊,後遺癥。”

綠醫生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又變回了那個溫文爾雅的人。

“原來自然人內部還分三六九等,我們家沒錢沒權沒祖宗,體質差,還被認為血統不好、精神有問題,必須付出別人雙倍、甚至三倍的努力才能勉強生活。就這樣還要提心吊膽的,擔心好不容易得到的機會,會不會被別人搶了去。”

“所以……”

白典似乎想到了什麽:“你畢了業之後沒有工作,也是因為……”

“因為姓兔的人就是不配。”

綠醫生苦笑:“你覺得我應該怪誰?”

“怪那些把人分做三六九等的人,怪毛刺槐,怪放火燒了你曾祖父房子的人,怪紅眼病的量產人。”白典一口氣報出了一長段記仇名單。

綠醫生卻搖了搖頭。

“我首先想怪的是我的曾祖父和父母。我怪他們明明已經飽受折磨痛苦,卻還是執意要把我也拉進這個泥潭。為什麽別的孩子是生來享福的,而我卻是生來受苦?為什麽他們要我承擔一代代壓下來的重擔?為什麽我還要繼承這個可笑的姓氏?這都是為什麽?”

“但你還是願意為了你的家人而去做錯誤和危險的事。”

“那又怎麽樣?他們更希望我做個逆來順受的老實人,而且真心以為只要吃夠了苦頭和委屈,遲早會感動老天爺,善有善報。”

說到這裏,綠醫生做了一個深呼吸,起身將茶杯放回桌上。

“所以我決定了,以後還會寄給他們錢,但那個家我不會再回去了。我要親手挑選屬於自己的家人。”

他扭頭看著白典:“我選中了你,我們一起展開新的人生怎麽樣?”

“謝謝,但還是不用了。”

白典不假思索地搖頭:“我失蹤幾個小時了,衛長庚一定已經開始找我了。”

“那可未必喔。”

另一個人的聲音冷不丁地出現在白典身後。

白典這才發現墻上藏著一道經過全息投影偽裝的電梯門。一個與他簡直一模一樣的青年正推著擔架床從電梯裏走出來。

床上躺著一個人,用白色被單蓋住了,被單上斑斑點點的血跡明顯幹涸。

白典的眼皮突突跳動了兩下,仿佛預料到了什麽,可他沒有說話。

說話的是綠醫生,他走到擔架床邊,掀起了床單的一角。

“小白你看,現在會擔心你還在不在的人,只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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