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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章 玫瑰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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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章 玫瑰之名

白典想見火棘,他原本以為衛長庚會反對。但出乎意料,衛長庚淡定得連眼皮都沒有擡一擡。

“你見他做什麽?”

“說說張叏的事。我原本打算有點自保能力之後就把實情告訴他,現在雖然情況有變化,但是該說的話我還是想說清楚。不求他能理解,至少讓我自己心安。”

說到這裏,白典認真地看向衛長庚。

“火棘是你的朋友,如果你覺得為難,不用跟我一起去。我也會告訴他,我的想法和你沒有任何關系。再不行……我還可以解除跟你的被監護關系。”

“喲。”

衛長庚笑了起來:“昨天是誰斬釘截鐵說只跟我熟,還說要付我學費……怎麽,今天翅膀就長硬了?想飛?問過我這老師了嗎?”

“叫你一罐蝦醬都不給我!”

白典表面上氣呼呼,內心反倒奇妙地安定下來了。

早餐過後,衛長庚帶著白典在基地四處轉了轉,熟悉了大致的布局和設施,然後直接前往戶外谷倉。

通過窗外的景色和衛長庚零零散散的介紹,白典知道了東極島位於第三自然的高緯度地區,是個極寒島嶼。目前它正處在極夜時期,距離日出大約還有一個月。上午十點左右的戶外最高溫度為零下三十五度,潑出一杯沸水,不到落地就已經化為了冰霜。

在白典的印象裏,行走在這種極端惡劣環境裏需要穿著厚實的防寒服,並且保護好每一寸裸露的皮膚。可無論他還是衛長庚都只穿著單薄的室內服裝,就這麽走出去,只怕還沒到達谷倉就會凍掉鼻子。

果然,衛長庚領著他去了一樓大門邊上的裝備室,裏面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幾十個儲物櫃,清一色全都是戶外防寒裝備。

但是東極島上的防寒裝備都是一人一套、必須完成生物驗證才能取用。不過衛長庚卻表示眼下有一個例外。

說著他就打開了一個沒有上鎖的櫃子,裏面是一套銀白色的防寒服,疊得整整齊齊,但表面有些破損,顯然曾經被人使用過。

白典靈光一閃,聯想到了某種可能性,很快衛長庚就證實了他的猜測。

“這是老顧的裝備,人沒了,裝備就解了鎖。”

白典忍不住追問:“他……到底出了什麽事。”

“雪崩。老顧當時在檢修設備,從後山滾下來的雪浪壓塌了安全屋。”

說到這裏,衛長庚頓了頓:“他當時在室內,沒穿防寒服,被發現的時候…人已經凍碎了。”

這之後很長一段時間,白典低頭沈默,視線似乎與那件破舊的防寒服做著無聲的交流。

最後,他終於擡起頭來看向衛長庚。

“谷倉離這兒多遠?我能不能就這樣過去?”

“不遠,也就剛夠把你的眼珠子和舌頭都凍住”

“那把你的防寒服借我,我自己去,你可以通過努斯旁聽,如有不適合的地方,也可以隨時打斷。”

這一次衛長庚沒有斷然否決。

“行,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就好。我讓貓兒給你帶路。”

說著,就看見那只耳朵尖上掛著穗子的獰貓從衛長庚身後溜達出來。

白典正擔心這只小家夥能不能適應外面的嚴寒,就看見獰貓左右甩了甩身體,陡然長出了一身長毛。

“……”

白典坐著輪椅位置本來就低,忍不住伸手薅了一把,果然絲般柔順,摸了還想摸。

冷不丁遭遇黑手的獰貓可不樂意了,後退一步伏低身子露出小尖牙,嘴裏發出呼呼的警告聲。

“悠著點兒,它不喜歡陌生人。”衛長庚慢吞吞地解釋。

白典一楞:“精神動物不是和主人的意識同步?”

衛長庚點頭:“我們才認識幾天,也不能算很熟吧?”

白典生氣,白典不說話。

衛長庚取出自己那套防寒服幫助白典裝束停當,又確認了一遍他心意已決,這才推開了通往外界的大門。

說句心裏話,門一開白典就後悔了。

很多年後,當他偶爾回憶起這一刻,應該會笑著表示“算是個好天氣”。可是此時此刻當凜冽的寒氣撲面而來,他的眼淚刷地一下就在臉頰上凍成了白霜。

這時候他這才明白衛長庚為什麽執意要在他的臉上塗抹厚厚一層油脂——要是沒有這層防護,自己的臉頰上可能就會多出兩個人工酒窩,那些凍壞的皮肉直接用湯勺就能挖掉了。

“後悔了嗎?”

在他腳邊的獰貓突然發出衛長庚的聲音:“接下來的路更難走喔。”

白典嚇了一跳,“怎麽回事?”

“我的精神動物,本來就是我的一部分。”

獰貓舔舔爪子:“還走不走了?”

忍住了想要問他舔到一嘴毛是什麽感覺,白典點點頭:“帶路。”

作為禁閉室的谷倉距離大門的確不遠,但昨晚下的雪還沒來得及清掃,普通人深一腳淺一腳已經有些勉強,更何況是暫時還需要以輪椅來代步的白典。

更糟糕的是,極端寒冷的環境還影響到了輪椅蓄電池的工作效率,導致電動變成了人動。白典權當康覆鍛煉,義無反顧地跟著踏雪無痕的獰貓一路向前。

谷倉門外的屋檐下,一只火紅的狐貍正百無聊賴地窩在雪中,聽見動靜它甩了甩尾巴,扭頭看了過來。

“是你?”

狐貍發出了藍時雨的聲音,輕快悅耳,令人如沐春風。

“老衛怎麽不在?放你一個人出來,這心可真夠大的。”

“誰說我不在的。”

獰貓不高興地轉轉耳朵:“沒見他穿了我的衣服?”

“我就說他身上那衣服怎麽大了一號呢。”

狐貍笑道,“多大的事啊,找我借不就行了?”

“不想欠你的情。”

獰貓打了個哈欠,理直氣壯。

“又不是你欠我的。”

狐貍兩三下跑到輪椅前,踩著白典的膝蓋爬上了他的肩膀,趴下來裝成一條圍脖。

“凍慘了吧?給你暖暖。”

白典無奈接受了藍時雨的一番美意,好在精神動物也不算普通狐貍,沒什麽難聞的氣味。

這時谷倉裏傳出了詢問聲。

“是誰?誰在外面?!”

狐貍和獰貓同時安靜下來,看著白典自報家門。

門裏面沒有回應,幾秒鐘後只聽砰地一聲悶響,谷倉的木門被什麽堅硬又沈重的東西砸得搖晃起來。

白典還沒明白怎麽回事,獰貓倒是不鹹不淡地來了一句。

“白菜是公家的,砸壞了得賠。”

砰!又是另一顆砸在了門上,更重更響。

可白典卻放下心來——有情緒,意味著還有溝通的可能性。

第三顆白菜撞上門板的同時,白典又聽見了一聲咒罵。

“滾犢子!”

“我會走的,在把該說的說完之後。”

盡管戴著手套,寒意還是慢慢侵染了指尖。白典攥緊了拳頭,直到掌心傳來隱隱疼痛。

“首先,我必須向你道歉。因為我沒有及時澄清,讓你誤以為我是老顧的兒子。但我這麽做不是為了傷害你,而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者的自保手段。”

谷倉裏又是一顆白菜摔碎的聲音。

“少廢話快點滾,你說什麽我也不會原諒你!”

“我不在乎你原不原諒。”

輪椅上的白典一動不動。

“我是在正當防衛時殺死張叏的,並非本意,但從不後悔。他殘殺了四名無辜女性,毀掉了四個家庭。我不知道你的世界演化出了什麽怪異的道德觀念,但依照我們的法律,他不可能有除死刑以外的其他下場。”

“那你留在這裏做什麽?滾回你的世界去!”

白菜砸門的聲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犬只低沈的咆哮聲,引得獰貓與狐貍同時警惕地望向谷倉。

白典反而嗤笑。

“你以為我想來?你從22層樓頂摔下來過嗎?你被人一口一口咬下血肉、咬斷過氣管嗎?我有!我只想要活下去,可是我別無選擇!如果換做是你,你會心甘情願地去死?”

火棘沒有回答,谷倉裏又傳來幾聲乒乒乓乓的擊打聲。

“白典說的是實話。”

獰貓插嘴道:“他被張叏咬斷了喉管,我要不帶他回來,他就死定了。”

砰!大白菜雖遲但到。獰貓怏怏地閉上了嘴巴。

白典做了個深呼吸,壓抑情緒,改變話題。

“在和張叏搏鬥前,我曾經見過一位受害者的母親。女兒是她全部的希望和依靠,可張叏卻將她推入了地獄……同樣是為人父母,你同情老顧,難道就不能分出一點點同情心來理解她的痛苦?”

“閉嘴!誰允許你叫他老顧?!”

失去理智的火棘像個不講道理的孩子。

白典不為所動:“何止提到他,我還要痛罵他!如果他能約束一時沖動,如果他能有家庭觀和責任感,如果他懂得為所愛之人著想,那麽所有的悲劇都不會發生……張叏不會心理扭曲,他的母親不會所托非人,四位受害者也會擁有完整人生…就算說他是罪魁禍首我看也沒錯!”

又是砰地一聲,谷倉木門再次悲鳴,襲擊物不再是凍白菜,而是火棘本人。

“什麽家庭觀念?就因為你們的原始社會太無能,才會把責任推卸給個人!強迫個人犧牲自由來換取社會的穩定,虧你們還自以為了不起!我呸!”

“……原始社會?”

白典啞口無言,腦袋裏瞬間滑過一群獸皮猿人圍著篝火跳舞的景象。

“老衛又忘記說了?”

狐貍貼著他的耳朵小聲嘟囔。

“時代變了,家庭這個概念快絕種了。大部分人口都依靠打印量產,他們一出生就是成年人,既沒有上輩子的記憶,也沒有父母,還不用養育子女,沒有家庭觀念很正常。火棘就是那樣,他理解不了你的觀念……今天還是算了吧。”

這之後無論門外的三個人說些什麽,谷倉裏的火棘都不再理會。

一方面擔心白典身體虛弱不抗凍,另一方面也擔心火棘將整個基地冬儲的大白菜全都禍害幹凈了,由藍時雨出面調停,暫時結束了這場雙方顯然並不在同一個頻道上的談話。

藍時雨關於家庭和自由的發言對於白典有很大的觸動,他以“想要靜靜”為理由,拒絕了狐貍和獰貓的陪伴,獨自推著輪椅往回走。

目送他遠去之後,獰貓垂下了帶著小穗子的尖耳朵,嘆了口氣。

“針尖對麥芒,以後的日子可要難過了。”

“針尖沒戳到你身上,就偷著樂吧。”

狐貍一甩大尾巴,重新回到谷倉門口。

“我總算明白了你為什麽要帶白典回來——才不是因為他和你思想同步,而是你不忍心親自收拾張叏,就利用了他。所以你給他一次重生的機會算作補償。”

“也許是,也許不是,反正都不重要了。”

獰貓化為光點,消失在了空氣裏。

與此同時的白典,發現自己迷路了。

從谷倉到基地的直線距離只有二十米,中間卻需要穿過一片雜亂無章的倉儲平房。關鍵的錯誤不知是在哪一步產生的——也許是拐錯了一個彎,又或者該上坡的地方走成了下坡。總之當白典發現眼前一片積雪茫茫、別無去路時,已經連基地主樓的影子都看不見了。

無奈之中他停下輪椅,試圖原路返回,可才剛扭過頭,就連著打了幾個寒噤。

有人躲在暗處偷看!

絕對不是白典神經過敏——從小到大他都對別人的視線非常敏感。現在回想起來,也許是感應到了偷看者的負面情緒。

一邊告誡自己要冷靜,白典若無其事地朝視線傳來的方向望去——那是兩排平房的中間地帶,屋檐下站著個人,只露出半張臉,面無表情卻又直勾勾地看向這邊。

那竟是白典他自己!

白典心裏咯噔一下,手上也跟著松了力道。沒想到輪椅竟沿著結凍的坡道一路滑下,最後啪地一聲摔進了雪地裏。

一根脆弱的欄桿被撞斷了,好在幹燥松軟的積雪吸收了大部分沖擊力,白典掙紮了幾下扶著輪椅試圖起身,面前傳來了咯吱咯吱的腳步聲。

“知道你是南方人了,不用這麽激動吧?”

伴隨著熟悉的聲音,衛長庚出現在了白典面前。他沒穿防寒服,但看起來並不怕冷,臉上甚至還掛著笑容。

白典急忙回頭去看剛才那片平房的屋檐下——空空如也,連個人影都沒有。

……又是幻覺?

他定了定神,看向面前的男人:“都說了我想靜靜,你不用管。”

衛長庚卻笑道:“你對貓兒說的話,關我什麽事?”

他說這話無非是想活躍氣氛。白典卻不領情,一直低頭看著自己摔出的雪窟窿。

“那天我快死了,你對我說,手指動一下自願去死,動兩下就跟你走。可我那時候根本就動不了,是你替我做的選擇。”

“可是我聽見了你內心的選擇。”

衛長庚四兩撥千斤:“怎麽,這麽快就打退堂鼓了?

“不至於。”

白典這才擡起頭認真看了他一眼。

“我原以為這個世界只是看上去不太一樣,沒想到連意識和心理都不一樣了,沒辦法學以致用有點難過。”

“你想得有點多。”

衛長庚將白典拽回輪椅上,為他拍幹凈身上的積雪,然後一起往回走。

“現在這個世界,外在科技發達、內在精神膨脹,一推一拉之間,人和人的距離也就變得越來越遙遠,遠到情感很難傳遞下去。對了努斯,今年聯盟關於人口結構的報告是怎麽說的?家庭那部分。”

白典很快聽見了努斯的答案。

“普查機構數據顯示,第三自然目前人口一千八百萬,家庭型人口只占到總人口數的0.15%,也就是每千人中只有一個半人擁有血親。人際交往的深度也在進一步降低,超過三成人口的交際圈長期停滯在一級。”

“一級人際關系人,也就是與你存在直接關系的人。比如親人、同事和同學。通過這些人的介紹而認識的人叫二級關系人,比如同事的配偶,同學的父母。基本沒有利害關系,可有可無。”

衛長庚為他解讀數字背後的意義。

“對於火棘而言,張叏和你都屬於二級關系人,至於那位受害者的母親就更加遙遠了。張叏是不是殺人犯、你是死是活……這些火棘都不在乎,他只在乎和老顧的關系。在你看來那是一種冷漠,在他看來卻是自由。”

“可是他對老顧的情感卻偏執得令人咋舌。”

白典若有所思:“在我看來,超過了一般朋友之間的關系。更接近於……家人?”

“玫瑰不叫玫瑰,但芳香依舊。”

衛長庚突然來了這麽一句,又迅速轉移了話題。

“回去吧,回頭給你找點事做做,一旦忙起來你就不會胡思亂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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