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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萬花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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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萬花筒

假如愛情始於邂逅,那麽人活一世,邂逅真愛的概率有多大?

某些並不靠譜的心靈雞湯認為是千萬分之五——相當於在550塊方糖中尋找一粒單晶,2000顆草莓表面尋找一粒種子。

在現實的情感交往中,能夠做到“閱人無數”的掠食者寥寥無幾。也正因此,當草食情侶們爭吵冷戰甚至分手時,很少會自我檢討,反而更習慣於歸咎“沒找到對的人”。

在滾滾紅塵中找到最鐘意的那個人,緣分萬花筒app應運而生。

“這個app的slogan是‘不真實,無真愛’,並以此鼓勵用戶使用真實數據以獲得最精確的匹配結果。”

衛長庚輕輕叩擊著方向盤,與轉向燈跳動的節奏遙遙呼應。

“當然,這些真實數據最大的用處是營銷,越配合的用戶越好操縱。”

“對於臉盲癥患者而言,不需要辨識面孔就能夠進行交流的網絡軟件顯然是社交的好工具。”

副駕駛白典是個很不錯的陪聊:“所以你們找到了張叏的萬花筒賬號?”

“何止。我們在你和張叏纏鬥過的樓頂水箱裏找到了他的衣物、手機和自拍桿。通過系統恢覆,打開了他在手機上登錄過的社交網絡賬號。”

衛長庚讓白典從置物箱裏取出了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裏面裝著一沓張叏與家人的照片,還有一份彩打檔案,前幾頁就是萬花筒圖案。

這些圖案大多顏色黯淡,像是洇濕的墨點或者灰塵土塊。它們看似雜亂無序地散落著,卻又在軸對稱的組合之下拼湊出了眼斑、蛇頭、惡魔等等令人不快的形狀。

從檔案來看,張叏的萬花筒賬戶沒有好友,訪客留言也只有寥寥十幾條。而那些路過的網友顯然沒意識到自己窺見了一個連環殺手的陰暗內心。他們有的調侃、有的質疑、也有個別發出中二滿滿的讚美。

對此張叏一概沒有理會,就好像他不去理會那些愛占小便宜的鄰居們。

“不以他人的好惡改變自己,偏執、我行我素……或者說意志堅定。”

白典繼續完善他對張叏的畫像:“如果他的大腦沒出問題、人格沒有扭曲,或許能夠有所作為。”

“你小心點。”

衛長庚做了個封喉的動作:“這種話要是放到網上去,拍過來的板磚足夠你新砌一座長城。”

“被罵我也不改。”

白典耿直又真誠:“我認為凡是犯罪必有誘因。這不是在為罪犯開脫,而是總結經驗避免產生更多的惡魔。那些認為犯罪者天生基因劣等的人才有問題。”

衛長庚扭頭看了白典一眼。目光深深,含義不明。

白典悚然一驚:“隊長……你該不會支持天生犯罪人理論吧?”

“你想多了。”

衛長庚伸手揉揉他的腦袋,決定提供一些新的思路。

“知道受害者是怎麽跟張叏認識的嗎?他們都在佳城社區的青年交友群裏,查詢聊天記錄後發現,她們都曾經和張叏交流過,善意友好的,甚至還有人給他發過紅包。”

“受害者沒有傷害過張叏,反而對他抱有善意……張叏恩又為什麽恩將仇報?”

白典陷入了困惑。

衛長庚提醒他:“接著看資料。”

萬花筒圖案就像一份另類的羅夏墨跡報告——總體而言,張叏的萬花筒是黯淡醜陋的,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又出現了明顯的周期變化。

“第一位受害者死亡前後,萬花筒出現了飽和度極高的色塊。”

得到衛長庚的許可,白典在檔案上圈出重點。

“殺人的第二天,萬花筒變得色彩豐富,說明兇手情緒亢奮愉悅。但是這種情緒會在接下來的一周內迅速回落,而這也是張叏殺人的大致周期。”

說著他擡頭去看衛長庚。

“隊長,我之前認為萬花筒圖案和兇殺案有關聯,是因為我發現三位受害者的圖案都曾經黯淡醜陋,但在遇害前幾天,又突然明亮起來——是不是她們發生過什麽事?”

“她們的生活都曾經出過問題。”

衛長庚說出這兩天的調查結果。

“第一位長期從事低薪酬高強度的工作,遇害前幾天剛遞交了辭呈。

“第二位決定和家人脫離關系,不再無休止地供養兄弟。

“第三位是個大三學生,剛向父母表達了想要覆讀,重新高考的意願。”

“脫離困境走進希望。難怪萬花筒圖案會發生變化。”

白典沿著線索抽絲剝繭:“張叏自卑懦弱的性格以及臉盲癥狀都決定了他無法與異性正常交往。但是他通過網絡關註到了小區裏的這些女性。她們不順利的人生讓張叏產生了單方面的認同感,而她們的改變喚起了張叏被雙親拋棄的創傷體驗——換句話說,她們的奮進和快樂,讓他覺得孤獨和憤怒。”

車輛終於駛入了玉郁佳城的南門,第四樁兇案過後,這裏也掀起了一波“逃難潮”。如今半數以上的房屋已經空置,擡頭監控林立,低頭垃圾遍地。

白典被衛長庚帶到了21棟5單元103室的花園——這裏正是他被張叏從天臺推下時的理論落地點。

“我們在這裏發現了你的衣物。”

衛長庚指了指地上的磚塊:“接下來該聊聊這件事了。”

白典一反常態地消極起來:“可我什麽都不記得。”

“沒讓你回憶,是讓你分析。還記得我提起過在樓頂水箱裏發現了張叏的衣物嗎?你覺得那說明了什麽?”

“說明張叏換了衣服。”

“他換衣服做什麽?”

“為了逃跑而偽裝。”

“他連內褲都脫了,偽裝有這必要?”

“也許他有潔癖。”

“白典!”

衛長庚嚴肅起來:“我現在要的是分析,不是信口開河!”

白典打了個哆嗦,仿佛這才意識到面前的男人是自己的上級。

“我覺得你不會滿意我的分析。”

他小聲喃喃:“因為那不科學。”

“什麽是科學?”

衛長庚反問:“是推演規律的模型,還是禁錮思想的模具?”

白典皺著眉頭像是受了什麽委屈,幾秒鐘後小聲嘆了口氣。

“那我就說了,你可別罵我有病。”

“try me。”

衛長庚拍了拍花園長凳,示意白典一起坐下。

白典直截了當切入主題:“我覺得張叏有超能力,可以利用某些物質完成遠距離傳送。但是衣服傳不過去,所以當他出入作案現場時,都是赤身裸體的狀態。”

說完他停下來觀察衛長庚的表情,像只小心翼翼的兔子。

“那麽你呢?”

衛長庚問他:“你又怎麽會光著屁-股跑進古墓裏?”

“纏鬥的時候,他的超能力轉移到了我身上。至於為什麽是古墓……”

白典表示還沒徹底想明白。

“因為這個。”

衛長庚抓起地上的磚頭遞給他:“好好看看。”

那是一塊窄長的青磚,側面帶有墨書編號,朝下的那面則雕刻有藝術線條。

“墓磚?這戶人家偷了考古工地的磚頭?”

不是白典懂行,而是類似事件早有先例——郁玉佳城有不少拆遷安置房,某些村民對“老祖宗的東西”懷著難以名狀的執著,考古工地的混亂管理又為他們大開了撿漏之門。

“所以……你真的認為我是通過墓磚傳送進了古墓?”

白典對衛長庚的見怪不怪感到意外,可他依舊保留著最後一絲謹慎。

“你不覺得這很離譜?”

“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選項,餘下的那個無論多離譜,都是正確答案。”

衛長庚引用福爾摩斯的名言,又道:“我這兒還有一份張叏自己的證言。”

與萬花筒賬號同時被發現的還有張叏的視頻直播賬號。記錄顯示他旁觀了後三起案件的現場勘查,甚至還分析了案情。由於他前言不搭後語、邏輯混亂怪異,還夾雜著挑釁警察的內容,賬戶已經被封禁。

衛長庚拿出手機,點開一段保存下來的音頻。

「警察為什麽破不了案?因為他們面對的是超人……肉-體的超人、思維的超人,能力的超人!愚蠢的舊人類不能理解什麽是超人…不過沒關系,舊人類只需要害怕,恐懼會讓他們變成最好的臣民!」

“……聽上去像個暴君,或者是幼稚又殘忍的巨嬰。所以張叏的殺人手段不斷升級、變得越來越殘忍和戲劇化,是因為他想要霸占人們的註意力,不再輕易被人忘記。”

白典覺得事情正變得明晰。

“獲取超能力的過程應該也促成了他攻擊天性的釋放。所以下一個問題——張叏的能力是怎麽來的?”

“你覺得呢?”

衛長庚話鋒一轉:“你的準確直覺和對別人心理的洞悉,又是打哪兒來的?”

白典一楞,沒有回答。

衛長庚拍拍他的肩膀:“外頭挺冷的,進屋再說。”

“我們這不算破壞現場?”

13幢5單元1103室門前,白典看著被一劃兩半的封條,有些猶豫。

“想什麽呢?封條針對的是無關人員,我們是辦案的。”

衛長庚打開新換的防盜門,一手托著白典的後背將他推進現場。

除了人頭和證物已被帶走,客廳大致保持著案發時的模樣。他們進了朝北的次臥,白典占據了床沿,衛長庚拉來椅子坐在他面前。

氣氛詭異,白典想掌握主動權。

“隊長,你覺得張叏還會回到這裏來?”

衛長庚卻不接他的招:“別急,我有幾件事問你。為什麽突然調來我們隊?”

“這和破案沒關系吧……”

白典不情不願:“就像隊長你之前說的,我做事缺乏協同性,在臨床待得不快樂,轉崗換心情,尋找新定位。”

“我打聽過,你這人雖然奇奇怪怪,可人緣也沒壞到要調職的地步。而且你專業挺不錯,聽說你要走,你帶教老師的心臟病都快犯了。”

“我內向,有些想法不會表現在臉上。”

“…行吧。”

衛長庚繼續拋出第二個問題:“你覺得張叏為什麽會盯上你、襲擊你?”

“因為我把他和那群大伯大媽隔開,他覺得我對他好,就像前幾位受害者那樣。後來我跟蹤他,他就認為我背叛了他。”

“那他應該拿刀劃爛你的臉才對,為什麽反而咬你?”

衛長庚指了指白典耳背後的牙印。

“我和他的肢體沖突喚起了他早年的負面記憶,並讓他的精神短暫退行回到了倚賴口唇發洩欲望的時期。”

“呵呵,真能編。”

衛長庚再換下一題:“你從樓上掉下來,怎麽就進了古墓。”

“這個已經解釋過了。搏鬥的時候,張叏的能力臨時轉移到了我身上。”

“那為什麽沒轉移到其他受害者身上?”

“也許是巧合,我不太清楚。”

“考古工人為什麽會暈倒?”

“也許是張叏能力的後遺癥,具體不清楚。”

“為什麽其他幾次兇案現場沒人暈倒?”

“我不清楚。”

“那現在想清楚,給你五分鐘。”

白典被逼到極限,漂亮眼眸裏隱隱流動著憤怒,幹脆以退為進:“你覺得我和張叏有關系,我是他的同黨,專門跑隊裏來給他通風報信?”

“明明是你自己覺得,跟我有什麽關系?”

衛長庚一個太極八卦推手:“就你這破邏輯,還想當刑警?”

“不然你什麽意思?”

“你不是會讀心嗎,你覺得我什麽意思?”

不上鉤,果然是個老狐貍!白典放棄了一來一回的短兵相接,決定另辟戰場。

“隊長,我也有幾個問題想請教。那天在案發現場的樓下,你幫我解圍的時候是獨自一人,小陳老鄭他們呢?”

衛長庚倒挺配合:“我習慣於先了解外圍環境。”

“今天為什麽把我從醫院弄出來?警隊應該不缺人手。”

“不缺人,但缺你。我偏愛你,不可以?”

“你剛才給我的黑色藥片到底是什麽?”

“不知道是什麽你就吃?這心可真夠大的。”

面對連珠炮似的追問,衛長庚八風不動。

白典卻不放棄:“剛才我用你的手機看了內部簡報。在消防員穿著防化服都很勉強的情況下,你獨自進入墓道,救出了我和其他幾個工人——這又是哪裏來的本事?”

他只差挑明了說“承認吧!你也有問題”,可衛長庚反倒笑了起來。

“小白點兒啊……”

他俯身向前,竟開始討價還價:“如果你先對我坦誠,我就告訴你真相。”

白典咬住後槽牙:“如果我不呢?”

“那也沒事。”

衛長庚無所謂地聳聳肩膀:“就是要委屈你,好好接受一頓精神的毒打了。”

什麽意思?

白典還沒來得及反應,就看見衛長庚伸手過來捂住了他的雙眼。

四周明明沒有聲音,可白典的耳膜卻“砰砰”突跳了幾下。

下一秒,莫名其妙的強烈暈眩感在他的大腦深處炸開。天旋地轉之間他搖晃著身體,快要摔倒時被衛長庚扶住了肩膀。

他悚然打了個寒戰,一頭栽進衛長庚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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