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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 毒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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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 毒打

白典有點擔心衛長庚會動手動腳,可是現在的他無法反抗。

他的腦袋裏長出了一個黑洞,吸走了所有聲音和畫面。然後黑洞又變成白洞,噴出無數他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陌生信息。

這些信息懸浮在空空如也的腦海裏,竟然組成了一幅萬花筒圖案。

從圖案中,白典竟然讀出了一位母親關於女兒成長的點滴回憶。

——十月懷胎,初為人母,女兒呱呱墜地,牙牙學語、蹣跚起步。

——轉眼間,女嬰就成了女童。摘下小黃帽,背上小書包;又出落成為美麗少女,亭亭玉立。

——當少女步入成年,拋飛了學位帽,換上端莊幹練的銀行制服;而銀行制服又像花瓣那樣慢慢展開,變成一襲白紗裙……

白典試著觸碰那些畫面,卻沒料到碎片們竟一塊一塊地翻轉,變得漆黑,同時還流淌出粘稠的聲音。

——“你沒爹!你是我一個人生的,也只管孝順我一個!”

——“別的女生可以和男生打鬧,你不行!人家會說沒爹的孩子就是沒家教,你讓我把臉往哪兒擱?”

——“你不知道讀哪個專業,媽幫你選錯了嗎?別跟你爹一樣不知好歹!”

——“讓你進銀行有啥不好?別人拼爹你拼啥?以後媽退休了,想走後門都沒路!”

——“婚紗照都拍了還反悔?結婚不就圖個依靠?媽為了你苦了一輩子,你還靠我靠上癮了?”

類似的話語越來越多,攪得白典心煩意亂、呼吸艱難。他正準備去捂耳朵,黑暗中突然響起了一個女人聲嘶力竭的尖叫。

——“放開我!讓我走!!”

說來倒也奇怪,白典的煩悶不適感被這聲尖叫一掃而空。他看見萬花筒碎片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居然拼出了一間冷冰冰的停屍房,將他困住。

而發出尖叫的女性就躺在打開的屍櫃裏,大張著黑洞般的嘴,身上爬滿蜈蚣般的縫線。

是她——第四樁兇案的被害者!

白典定了定神,很快註意到屍櫃表面光滑如鏡。可是鏡中的他自己卻是一個蓬頭垢面的中年女人。

女人趴在一張公主床邊,抱著個穿婚紗的玩偶,背後墻上掛著一口壞了的圓鐘。

她正搖晃著玩偶,語氣焦急。

“女兒,快醒醒!吉時到了,大家都在等你!別耍性子,有什麽事情等結完婚都好了!”

白典心裏咯噔一聲,已然明了——這些記憶全都來自受害者的母親。拒絕承認喪女之痛的她釋放出了強大的精神攻擊力,幹擾了自己的頭腦。

“不會吧?這就被困住了?”

半空中突然響起衛長庚的聲音,慢條斯理。

“這該怪誰?!”

事已至此,沒必要繼續裝作一團和氣,白典咬牙切齒:“你剛才對我做了什麽?”

“幫你的精神領域開了扇小門。”

衛長庚直言不諱:“不這麽做,你還擱這兒跟我裝大尾巴狼呢,小向導。”

“誰是向導?”

白典莫名其妙:“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算了,總之你先想辦法出來。”

衛長庚幫他回歸正題:“這位阿姨也挺不容易的,你順便給她疏導一下心靈。”

“疏導?怎麽疏導!”白典一頭霧水,可衛長庚偏偏不作回答。

白典勉強收拾了情緒,重新看向鏡中的女人:“您好,可以和您聊兩句嗎。”

女人不理他,只反覆催促懷中玩偶盡快結婚生子。

“別來心理醫生那一套。”

衛長庚突然給他提示:“你要是想當個謙謙君子,就在這兒跟她幹耗著吧。”

白典也不傻,立刻明白過來——君子動口不動手,這是在讓他少說廢話,采取主動。

於是他按住了冷藏抽屜,假裝要將遺體推回屍櫃。

這一招的確有效,鏡中女人一把將人偶捂在心口,大聲阻止:“別碰她——!”

與此同時,燈光狂閃,地板、墻壁和屍櫃全都嗡嗡震動起來!

白典感覺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擰住了雙臂,他聽見女人惡狠狠地質問:“你是誰!”

“我是……”

白典臨時改變了想法:“我是你內心的一部分,是你鏡子裏的倒影。”

溝通的基礎是情感認可,建立臨時的同盟關系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女人果然有了一絲遲疑:“你想幹什麽?”

看起來有戲。

白典暗喜,忙回答:“我來帶你出去,這裏是墳墓而你是活人,活人不該困在墳墓裏。”

沒想到女人竟被“墳墓”這個詞激怒了,她呼地一聲撲向鏡面。

“今天是我女兒大喜的日子!再胡說八道小心我撕爛你這張臭嘴!”

“不了解對方的痛點,就別假裝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小心炸到你粉身碎骨。”

衛長庚嘆了口氣:“說點真心想說的話就行,直接點,別拿腔捏調。”

“這怎麽行?”

白典想了想自己的真心話——對於一個剛剛失去獨生女的單親母親來說,好像有些過分。

衛長庚卻鼓勵他:“相信直覺,放手去做。搞砸了還有我呢。”

鏡中女人一直不停地怒罵著——承認與否,她的暴躁的確削減了白典對她的同情感,甚至於將那些誠實卻傷人的語言說出來,好像也沒那麽困難了。

在多種情緒的擠壓下,白典恍惚進入了一種醉酒般的精神狀態,那些平日裏礙於禮儀、幾乎無法出口的實話,此刻輕松得仿佛呼出一口濁氣。

“……不會再有什麽婚禮了。你的女兒不喜歡你給她找的對象,不喜歡你選的學科、不喜歡你定的工作……她想要親手安排將來,她想要定義自己的幸福。”

“胡說八道!!”

女人目眥欲裂,眼珠通紅:“她不喜歡她自己不會說?我是她媽!你又是哪裏的野東西,敢挑撥我們母女的感情!”

“她真沒反抗過?那天你們是為什麽而爭吵,她又為什麽回了玉郁佳城?”

白典發現女人刻意遺忘了某些痛苦但重要的記憶:“逃避有用嗎?想一想那些你不願意承認的事吧!”

女人的雙瞳飛快抖動起來,死死按住腦袋。

“沒有!那不是反抗!她還小…不懂事……但她會懂的!她會感激我!等她結了婚…等她當了媽…她就會明白……”

白典打斷她的囈語:“你知道的,那一天永遠不會來了。別等了,直面現實吧。”

“你胡說什麽?!”

女人又歇斯底裏地咆哮起來,指甲在鏡面上撓出吱吱怪聲。

可是突然間,她的癲狂又戛然而止,只剩視線依舊粘滯在白典身上。

“……你又有什麽資格評判我的家事?你沒有家人,你爹你媽把你當作怪胎;你也沒有朋友,別人看你是個會讀心的怪物……就連你都不敢正視鏡子裏的自己…因為你害怕會讀出自己的恐懼!絕望!孤獨!”

內心的舊傷口突然遭到刨挖,白典一時悚然無語。

“別聽她的。”

衛長庚又發話了:“現在集中註意力,想象你正在修築一道高墻。”

他的聲音低沈冷靜,緊貼在白典耳邊,帶著難以抗拒的魔力。

一陣酥麻感從耳根擴散開去。白典打了個寒噤,不可思議地平靜下來。

“我……的確是個能窺探人心的怪物。”

他開始以退為進:“所以你覺得,我這個怪物窺探到的東西,值不值得相信”

這話說到了重點,鏡中女人沒有回答。

白典幹脆更進一步:“來吧,我允許你查看我的記憶,你可以看我寄居過的家庭,看我經手過的案例。然後你就會明白,還有很多和你一樣的家長,利用自己的人生不幸操縱兒女們的人生。”

“……胡說八道!”

女人依舊兇狠,可精神力卻開始瑟縮——她正在避免與白典接觸,以免讀取到那些她不願承認的事實。

“我是不是胡說,你比我更清楚。”

不再需要衛長庚的指導,白典已經知道該怎麽做。

“你的丈夫是個人渣,而你獨自堅守著身為家長的重任。可是你處理不了內心的失落和恐懼,錯誤地把它們轉化成了控制欲。你拒絕承認女兒的離去,因為你把她當做自身的一部分。你害怕如果她死了,自己也會跟著一起死去……

“但這並不是事實。事實是,你和她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個體。你需要放手,放過她,也放過你自己。”

女人不再怒罵,只剩下嗚咽啜泣。她懷裏的玩偶正在消失,背後墻紙上的玫瑰花雕零,就連鏡面也浮起了一層白霧。

“她知道你說的是實話。”

衛長庚及時送上稱讚:“雖然和我設想的不太一樣,不過目前為止,你做得都很好。”

“可我有點難受。”

不知道衛長庚看不看得見,白典還是勉強擠出一絲苦笑。

“她的女兒已經死了,再去爭論對錯又有什麽意義?揭開一個失獨母親的傷疤,陷她於長久的痛苦之中……萬一她想不開尋了短見該怎麽辦?”

“好問題。我倒認為,正因為她女兒死了而她還活著,才更應該把是非曲直弄個清楚明白。如果不能正視自身的問題,她就會一直重覆同樣的悲劇——難道那就能讓你心安理得?”

“……”

白典啞口無言。他思忖片刻,重新看向鏡中的女人。

“我十歲就離家出走了。走的時候什麽都沒帶,只想盡快逃離每天的毒打。你女兒她跟我不一樣。她床邊放著行李箱,箱子裏藏著一本家庭相冊。所以我知道她一定愛著你,更不會希望你痛苦地生活在她的陰影裏。我們能改變的不是現實,只有將來,請好好照顧自己,為自己而活。”

說完這番話,白典聽見了一陣輕響——那是鏡像世界裏的白色圓鐘又開始走動。

“談話結束了,請和我一起返回現實。”

他輕敲鏡面作為告別:“還有,不要拒絕試圖幫助你的人,你需要更多更專業的心理咨詢。”

女人和她的世界一起消失了。屍櫃變成一面真正的鏡子,照出白典的恍惚和疲倦。

“辛苦了。作為新手還不錯。”

衛長庚說道:“現在,回來吧。”

話音剛落,白典面前的鏡子開始延展扭曲,迅速將他包裹起來。重新睜眼時,他已經躺在了案發現場次臥的小床上。

衛長庚就守在一旁:“感覺怎麽樣?”

白典欲言又止。隨著知覺的恢覆,他聽見外頭樓道裏鬧哄哄的,不一會兒卻又安靜下來。

衛長庚讀懂了他的困惑:“是這一家的親戚。發現封條被我們劃開了,就想進屋燒紙。可大門不是被消防給拆了嗎?後來臨時換了個新的,鑰匙還在我這兒。”

“被害者的母親也在?”

“嗯,剛開始跟你一起暈了。不過比你醒得早,情緒也平靜了,是你幫她認清了現實。”

“我做得遠遠不夠,還說了不少刺激她的話。”

白典抖了抖眼睫,將目光偏向別處。

“我有些同學從事心理咨詢服務,有機會的話我想讓他們幫助她,也許會更好。”

“不要妄自菲薄,你提供的心理疏導和心理咨詢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衛長庚幫他把汗濕的劉海撥向兩側。

“你直接觸摸了對方的內心世界。一旦對方認可了你的觀點,你的話就成了他們的心聲。自己跟自己說話不用顧忌太多,這就是向導獨有的天賦。”

“究竟什麽是向導?”白典誠心誠意地發問。

衛長庚真心實意地驚訝:“……你真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對別人的情緒很敏感,偶爾還會被負面思想傳染,在公共場合做出不合時宜的舉動,讓家人難堪。”

想著反正也瞞不了對方,白典幹脆有限度地剖白自己。

“我家是做建材生意的。我7歲那年,有個大客商的長輩死了,爸媽為了討好他,領著我去給人當代孝子。沒想到現場那麽多哭喪的人,真正傷心的沒幾個,暗搓搓等著分財產的倒挺多。我被他們給傳染了,在靈堂裏笑得開心又燦爛……那天回到家,我爸媽發誓要讓我這輩子都笑不出來,打了我半個小時,耳根都撕裂了,第二天還得穿著帶血的校服去學校。

“後來我不上學了,被關在家裏,他們嫌我累贅,又要送我去精神病院。我逃了,他們再沒找過我。那時候還沒什麽DNA數據庫,四年一過他們的兒子就成了死人,而我成了孤兒。

“我住過孤兒院,有幾個家庭領養過我又退貨。好在青春期過後能力減弱,不會動不動就受人影響,至今勉強還算個普通人。”

“這不對吧?成年後向導的能力只會越變越強,有些人還會因此而發狂。明顯是有人幫你控制住了。”

衛長庚指出了白典的不坦誠:“從你對黑色藥片的反應來看,你以前服用過類似藥品。再說,你從臨床調動到刑偵隊的速度也太快了,肯定得到過某些內部關照。”

“……”

白典欲言又止,隱隱浮現出戒備的神色。

“你在害怕。”

衛長庚一針見血:“你害怕如果對我坦白,有可能會失去那個控制你的力量,變回人人害怕的怪物。而怪物會做出各種各樣的怪事——比如說釋放精神力,弄暈考古工地的工人。”

白典喉嚨一陣發緊:“你究竟是什麽人?”

“你可以叫我哨兵。”

衛長庚回答:“也是一種特殊人類。”

“跟向導什麽關系?”

“陰陽兩極。向導可以用精神力控制哨兵,哨兵也能夠把向導撕成碎片。”

擔心白典理解得不夠透徹,衛長庚還特意做了個徒手捏爆的動作。

白典打了個哆嗦,掙紮著要起身。

“我還沒說完呢!”

衛長庚趕緊按住他,還出其不意地撥了撥他的耳垂。

“知道張叏為什麽啃你這裏?在這後邊的皮下有個腺體。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是個無用器官,但對於哨兵和向導而言,卻非常重要。”

白典的耳垂被衛長庚撥得晃了晃,整只耳朵立馬紅到飛起。衛長庚倒一本正經地說起了正事兒。

“這種腺體會分泌一種叫做‘示警素’的信息素,但是不同特質的人類示警素的成分不盡相同。你可以想象出一根磁鐵,N極叫向導素,S極叫哨兵素。簡單粗暴地說,向導素對於哨兵有吸引力——尤其是青春期覺醒後處於失控狀態的哨兵,會不由自主地渴望向導的氣味。”

“你是說,張叏是個失控的哨兵?”

白典非常善於捕捉重點:“他咬我脖子就是發洩對於向導素的渴求?”

“我以為你早就知道了。畢竟你從法醫調動到刑偵,不就是為了掌握張叏的動向,及時向上匯報?派你來的人也真沒安好心。”

“你的意思是……”

白典心裏咯噔一下,有什麽可怕的真相正在浮出水面。

衛長庚卻擡手中斷了他們的談話:“噓,說曹操曹操就到,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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