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03章 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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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 兇手

好熱。

好難受。

白典覺得自己被丟進了火海。

並沒有想象當中的血肉模糊,他的身體像陽光下的冰激淩那樣融化了,變成一灘液體。

他試著動了動,液體發出黏膩的怪聲,緩緩滲進了土壤深處……

在土壤中墜落五六秒之後,下方慢慢有了微光——那竟是一座氣派的古宅,朱門綺戶、玉砌雕闌,庭院裏更是綠草如茵、繁花似錦。

景色雖美,可偌大的宅院裏門窗緊閉,半個人影兒都沒有。

難道這裏是陰曹地府?

疑惑產生的同時,白典停止了墜落。他倒懸在離地幾寸的半空中,面朝著一扇朱漆月門。

門後響起一道輕輕的嘆息。

白典打了個寒噤。他看見朱門輕啟,一個蒼白的女人慢慢探出頭來。而那張臉——是盤子裏那顆面目全非的頭顱!

恐懼悚然爆發的同時,噩夢破潰消失,白典粗喘著睜大了眼睛。

他發現自己躺在病床上,四周床簾低垂,床頭插著一束康乃馨,再過去是輸液架,掛著營養液。

他沿著輸液管向下看,視線回到了自己的左手——手背的青筋隆起,關節突出,指甲縫裏還有黑泥。

發生了什麽?他試著回憶,可一動腦就天旋地轉,還險些栽下床去。

床簾被拉開了,暖陽下站著一個高大男人,及時將他扶住。

“隊長!”

從迷茫到驚愕,白典慢慢睜大眼睛:“我…怎麽會在這裏……”

“別急,先把這個吃了。”

衛長庚從衣兜裏掏出一枚黑得可疑的藥片,“進口特效藥,一般醫院可弄不到。”

白典低頭看藥,又擡頭去看衛長庚,沒動。

衛長庚也看著他:“怎麽?怕有毒?”

白典欲言又止,這才乖乖接過藥片,咀嚼咽下。

這藥還真有點東西。短短幾分鐘白典的頭就不疼了,暈眩和反胃也無影無蹤,甚至還想下床打一套太極拳。

確定他有精力進行溝通,衛長庚也在病床邊坐下。

“我問你幾件事,你慢慢回答——那天晚上你下樓之後遇到了什麽?”

事情還要從白典被那群氣憤的居民包圍之前說起。

當時,白典搭乘的警車也停在了南門外。也許是老便衣故意要和穿警服的菜鳥保持距離,下車還沒走出二十米,他就成了孤家寡人。

周圍都是陌生面孔,這倒不打緊,打緊的是,路也是陌生的。

他硬著頭皮一邊走一邊問,好不容易摸到了13幢附近,前方突然吵嚷起來。只見一群大伯大媽圍住了一個手拿自拍桿的年輕人,推推搡搡罵罵咧咧,似乎是在斥責他拍攝兇案現場會影響房價。

白典也對無孔不入的拍客有些反感,卻更加擔心沖突會影響到現場勘查。他緊走兩步將年輕人拽到身後,將兩群人分隔開。

“……謝謝。”

一片嘈雜中,白典仿佛聽見年輕人小聲道謝。他皺了皺眉,準備提醒對方盡快離開現場,一扭頭就瞧見了對方的廬山真面目。

那是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裹著一件不太合身的臃腫羽絨服,模樣倒還算清秀,但是實話實說,那種看熱鬧的亢奮表情實在令人討厭——尤其是那雙圓睜的眼睛裏像是藏著一團燥動的火,看得人脊背發毛。

他們對視了大約兩秒鐘,就在白典打算說些什麽的時候,青年緩緩倒退了一步。

下一秒,那些憤憤不平的居民們就將白典團團圍住。

“你懷疑他就是連環殺手?”

衛長庚打斷白典的回憶:“就因為他的眉眼和兇案現場拍到的裸男相似?”

“那些犯罪手段殘忍、熱衷於傳播恐慌的連環殺手,往往也會返回犯罪現場圍觀破案。”

“現場圍觀的人海了去了,誰都可能是兇手。你只懷疑他,這嚴謹嗎?”

白典被問得詞窮,尷尬地眨眨眼睛:“不嚴謹,可是……”

“行吧,我知道你的直覺很厲害。”衛長庚無意為難他:“繼續說,看完視頻跑下樓之後又發生了什麽?”

“我跑下樓……發現那家夥就站在花園邊上,舉著自拍桿拍攝從現場出來的法醫。我躲著觀察了一陣,發現他好像要走。”

如果這人的確是連環殺手,獨自跟蹤無疑有很大的風險。可當時的白典卻犯起了“燈下黑”——他滿心琢磨的都是應該怎麽抓住兇手,還不能引發騷亂,以免傷及無辜。

他最後決定繼續跟蹤,絲毫沒意識到對方已經將他拐上了一條既沒有監控、也沒有目擊者的僻靜小路。

“你不該姓白,應該姓王。王語嫣的王。”衛長庚感慨:“心理分析頭頭是道,實際操作一塌糊塗。”

雖然被挖苦得臉上無光,但白典不得不承認當時的自己簡直像中了邪。

那家夥“誘惑”著他,在住宅樓之間靈活穿梭,最後躲進了不知哪一棟公寓樓的電梯間。

這時白典短暫地“清醒”了幾秒鐘,找到門牌號,掏出手機在工作群裏輸入了定位信息。

但是當他確認了電梯最後停靠在頂樓天臺時,卻又昏頭昏腦地決定上去闖一闖。

“你無組織無紀律,不認路還不懂團隊合作,標準的獨狼性格。”

衛長庚嘆了口氣:“是不是這樣才在法醫部門混不下去?”

“跟那個沒關系!”

某種程度而言的確戳中了真相,白典臉色慍紅,大聲反駁。

“喲,原來你也有脾氣啊?”

衛長庚戲謔一笑:“繼續說吧,上了頂樓天臺又怎麽了?”

白典想了想,臉頰又更紅了些。

其實也沒啥,只不過是一開門就被人給抱住了而已。

那人個頭不高,力道卻大得出奇,雙臂死死纏繞上來,竟也能讓白典動彈不得。

短短十多秒鐘,白典就被拽到了天臺邊緣。那人托著白典的屁股抱上欄桿,掰著白典的脖子使勁兒嗅聞,然後張口就咬!

“原來你脖子上的痕跡是這麽來的,那得跟護士們解釋解釋,人家都誤會了。”

衛長庚掃了眼白典的左耳下方,那裏還殘留著一圈紅印。

“被咬的時候什麽感覺?”

“很疼。腦袋裏一團亂麻…還有……”

一些特殊的細節突然湧入腦海,白典一個急剎車,差點咬住舌頭。

衛長庚偏不放過他:“還有什麽?原原本本告訴我。”

男人的語氣還算溫和,目光卻洞若觀火。白典打了個寒顫,聲音自動從嗓子裏冒了出來。

“我……感覺很熱,腦袋裏一團漿糊,覺得自己快瘋了。”

“繼續。你是怎麽摔下去的?”

“掙紮的時候失去了平衡。”

“所以你墜樓了,砸地上了嗎?”

“……我記不清了。”

“再仔細想想。”

對於白典而言,強制回憶顯然是種折磨。可衛長庚鐵石心腸地等待著,直到白典的嘴唇微微顫動。

“當時我覺得自己熱得融化了,滲進土裏……土裏有座庭院……一扇紅門,門後頭……有個女人……”

“是不是這扇門?”

衛長庚打開手機相冊遞過去:“這是佳城南門口的古墓。你就躺在墓室外的淤泥裏,赤條條的什麽都沒穿。不過當時在場的工人全暈了,醒了也什麽都不記得。”

“……”

白典欲言又止,微紅著臉頰,擡眼去看有點討人嫌的上司。

衛長庚卻還要逗他:“你不好奇那些工人是怎麽暈的?”

“墓裏有毒氣。”

“誰說的?空氣和土壤化驗結果都正常。”

意識到對方有故意擡杠之嫌,白典決定閉嘴 。

兩個人面對面靜默了一陣,衛長庚突然拔掉白典手背上的輸液管,又從床頭紙袋裏倒出一套運動服丟了過去。

“走吧,跟我去現場。”

從警察醫院到玉郁佳城至少需要90分鐘。為了好好利用這段碎片時間,衛長庚將自己的手機交給白典。

白典按照他給的密碼解鎖手機打開相冊,在一堆亂七八糟的照片裏找到了一張翻拍的證件照。

天藍色背景板前的青年大約十八九歲年紀,平平無奇的五官,無精打采的表情。蓬亂的卷發堆在腦袋上,像雨季墻角叢生的蘑菇。

“長得很像我遇見的那個人,但表情和精神面貌都差得很遠。”

白典蜷縮在副駕駛座上,一則因為冷,二來胃有點不舒服。

衛長庚發動車輛,同時打開車內供暖。

“沒什麽像不像的,這就是本人。有六個居民認出了視頻截圖,說是住在一期的大學生。家裏沒人,不過指紋和DNA都比中了。”

“一期住戶?”

白典回憶著玉郁佳城的結構,四起命案現場與一期都頗有些距離。

“兔子不吃窩邊草。”

衛長庚提起一樁舊案,兇手將附近十裏八鄉的姑娘禍害了一遍,唯獨沒敢在自己村裏動手,反而就這麽暴露了。

“你不是很懂心理學嗎?連環殺手喜歡待在‘舒適區’作案。小陳他們用圓周法驗證過了,一期就在舒適區的核心地帶。”

“我不是懷疑你找錯了兇手。”

車輛顛簸,胃部的不適感又強烈了幾分,白典故作鎮定地揉揉肚子。

“我是在想,如果兇手與受害者的生活圈不重合,那他是怎麽選人的?尤其是第四位受害者,剛從母親家搬回來一天就被害,兇手怎麽能掌握她的行蹤?”

“這就是我把你從醫院裏拎出來的目的。”

前方遇堵,衛長庚順手從駕駛座旁的塑料袋裏挖出個饅頭丟過去。

“車上只有這個,先墊墊饑,事情辦得漂亮一會兒帶你吃大餐。”

病弱之時有人關懷,白典難免感動。但是當他將那幹得發硬的面團送到嘴邊,這種感動卻變得尷尬起來。

說實話,不怎麽咬得動……

在牙痛和胃痛之間再三權衡,他最後還是將“暗器”揣進了口袋。

在法院宣判之前,無論證據多麽確鑿,都只能將兇手稱為“犯罪嫌疑人”。接下來這一路上,衛長庚簡單介紹了嫌犯的大致情況。

張叏,男,19歲,高中畢業後輟學在家。

玉郁佳城一期的公寓本是張叏父母的婚房。張叏的母親容貌甜美,性格還有點小天真。當年只有19歲的她因為未婚先孕與家人斷絕了關系,兩年後才領到結婚證。但來之不易的婚姻生活卻並不和諧。兒子6歲那年,丈夫因故意傷害和虐待罪入獄,並在服刑期間與她離婚。

張叏的父親刑滿釋放後至今下落不明。依照協議,女方帶著兒子張叏生活在老房子裏。當時才二十五六歲的女人,自己都還是個大孩子,又沒什麽學歷,只能依靠零工勉強維持生活。平日裏母子聚少離多,但還算有些親情。

轉變發生在張叏小學畢業那年。母親再婚並且生下一對雙胞胎。新的育兒壓力、張叏的青春期叛逆、以及現任丈夫對前夫之子的極端排斥,導致母子關系日漸疏離。

初中三年,張叏有過一段青春肥胖期。學習成績不差的他卻因為外形而遭受欺淩,他開始逃學,躲在廢墟裏沒日沒夜的看玄幻小說,最後被養父找到狠揍了一頓。

初中畢業後,張叏被送往外省寄宿矯正學校,從此斷絕與養父的來往。就連春節也只是回到老房,吃母親提前存在冰箱裏的食物。

在鄰居的口中,張叏沈默內向,“人緣”倒還不錯——因為長期不在家,他家門口成了鄰居堆放雜物的地盤,院子裏掉滿了樓上拋下來的垃圾,隔壁群租房甚至還偷過他家的電和網絡。

而對於這一切,張叏從未有過任何抱怨。

張叏家只有六十平米,搜查工作卻進行了很久。原因就在衛長庚手機上的一段視頻裏。

這是一段昏暗且無聲的視頻,只能勉強看出是室內。最亮的地方是窗戶,窗邊有床,床邊堆滿了黑黢黢的雜物。

十秒鐘後有人打開了手電。光柱穿透黑暗的一瞬間,白典渾身的寒毛頓時立正站好。

滿屋子所謂的“雜物”全都是大大小小的“玩偶”。小到鑰匙扣粘土人,大到幾乎等身的玩具熊。所有這些玩偶全都面朝著床鋪,像是舞臺下的觀眾。

但是所有的玩偶都沒有臉,本該是臉頰的部分全都被剪掉了,泡沫、彈力絮或者棉花等各種質地的填充物爭先恐後地從玩偶內部湧出,像是失血的內臟。

“先說說你的分析。”

衛長庚提出條件:“然後我再告訴你,你想知道的。”

“這不是一般的玩偶收集癖。”

白典曾經見過類似的案例:“因為父母的兩次拋棄。孤獨的他失去了對人類的信任,無處安放的依戀之情轉而指向了帶有‘陪伴’意味的無生命物體,這是心智發育不全的表現。但是為什麽要剪掉玩偶的面部……我暫時還想不到。”

“很有趣的分析,現在換我說了。”

衛長庚撥動轉向燈,更換車道。

“聽過面孔失認癥嗎?張叏6歲那年就因為老記不住熟人而去看過腦子,診斷結果也就是俗稱的臉盲癥。”

“怎麽會?”

白典愕然:“不是天生的,難道他大腦受過損傷……等等,6歲……你剛才說他父親在他6歲那年因為虐待罪進了監獄?”

“對,他6歲,他爸用酒瓶子給他開了瓢。ICU裏住了十多天,後遺癥就是面孔失認癥。具體而言,就是看誰的臉都是一團模糊。”

說到這裏,衛長庚停頓了一下:“倒也不是所有人都不認得了,他還記得他爸和他媽的臉,並且會隨之產生出截然不同的兩種反應,極端恐懼和極端依戀。”

“家庭就是孩子的世界。父母則是世界的毀滅者和守護者。”白典若有所思。

“還是說回到玩偶上來吧。從目前已經掌握的情況來看,張叏的玩偶收集癖從初中就開始了。他還偷過同學書包上的掛飾。不過事情最後不了了之,因為有老師發現張叏的手腕上有很多傷口,擔心處分會刺激到他,給學校惹麻煩。”

“這麽看,張叏似乎是個內向自卑,甚至有點懦弱的人。他的攻擊行為主要指向自身,也就是自毀傾向。”

白典邊梳理邊尋思,並且繼續翻動手機裏的相冊。下一張照片拍的是廢紙簍,裏面堆著幾十張被剪下來的娃臉,還有幾個解了體的娃娃,有的脖子被割了一刀,有的直接切成了碎塊。

“這是犯罪預演。”

白典眉心緊蹙:“普通人發洩到這一步就應該停手了。一個逆來順受的孩子,怎麽突然就有了殘害別人的勇氣和能力?”

“我還以為你早就知道答案了呢。”

衛長庚緩緩減速,駛下高架。

“不過沒事,我這兒還有一條特別線索。如果你早弄明白就沒意思了。”

在他的提示下,白典繼續滑動相冊,目光定格在最後的照片上。

還是張叏的臥室,照明已經全部開啟,展示出室內的大全景。

那些大大小小的玩具並不是隨機排列,它們三五成群,顏色、大小、外形遙相呼應,組成了一種奇怪又覆雜的扇形圖案。

白典眼皮突跳,內心卻撥雲見日般地明朗起來。

“是萬花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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