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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 死亡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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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 死亡演出

號稱“中國小區屆航母”的玉郁佳城,前後建設了二十年,共有七期、五百多棟住宅樓。之前的三次兇殺案分別發生在三期、四期和二期,與七期相距少則六七百米、多則將近兩公裏。

也正因此,當案發地附近人心惶惶、舉家搬遷的時候,七期依舊保持著相對較高的入住率。

不過也有人說,那是因為七期才剛交付五年,家家戶戶都被房貸壓得喘不過氣,想搬家也得先問問錢包同意不同意。

總而言之,當衛長庚領著刑警隊趕到小區南門外時,看到的便是熙熙攘攘的晚高峰景象。小區道路幾乎成了停車場,車與車之間還填滿了人。

他命令全員下車步行,又走了快十分鐘才看見七期那幾排土黃色的高層住宅樓。其中一棟底下停著派出所警車。更遠些的地方,警戒帶已經被看客們擠得歪歪扭扭。

“衛隊,走這邊。”

有相識的片兒警過來帶路,衛長庚卻示意手下們先走,自己還要在附近轉一轉。

說罷他便拐進了一條林蔭小道,花了小二十分鐘繞著附近幾幢樓走了一圈。眼看著又快要轉回13幢,前邊的岔路口突然吵鬧起來。

喲,居然是白典。常服筆挺的他活脫脫一個偶像劇裏走出來的小白楊。十來個居民正圍著他七嘴八舌,還有渾水摸魚的網紅拿著自拍桿偷偷直播。

再仔細聽,原來是大家對警方的破案效率不滿,逮住了路過的白典,要他公布進展和細節。

正當白典第三遍解釋“案件偵破期間不方便透露細節”時,一只大手突然把他拽出了包圍圈,左右一通走位,很快將大伯大媽們的抱怨聲甩在了腦後。

“你怎麽在這裏?”

回到13幢樓前,衛長庚發問。

白典小臉一紅,但還是實話實說:“我迷路了。”

衛長庚輕嘖一聲:“知道你為什麽會被那些人逮住嗎?”

“知道。”

白典指了指身上的常服:“我明天就換便衣,謝謝隊長提醒。”

“謝我就免了,待會兒到現場別傻楞著就行。”

衛長庚將需要溝通的群眾指給維持秩序的片兒警,順手拉開警戒帶,領著白典朝45棟5單元走去。

5單元西側緊挨著公共花園。可眼下,幾百平米的綠化完全被彩條油布圍住了,半空中還有無人機盤旋搜證。

如此大動幹戈,看起來痕檢和法醫今晚又朝著過勞死邁進了一大步。

衛長庚領著白典戴上口罩、手套和鞋套,拿著手電筒進入案發花園。老遠就看見中央小廣場上撐開一頂藍色涼篷。四周草坪上,十幾位技術人員正手持電筒低頭掃視。

現場安靜得可以聽見刑事照相師們按動快門的聲響。道道閃光燈照出無數亮黃色物證牌,它們像雨後的蘑菇鋪滿了整個草坪。

負責現場勘查調度的是刑技科的頭兒老吳。他走過來和衛長庚嘀咕了幾句,兩人隨即朝著藍色涼篷走去。

白典自然也緊緊跟隨著領導的步伐。他們走的是塑膠步道,一半紅一半藍,中央畫著筆筆直的白線。可老吳和衛長庚走起路來卻七歪八扭的,像兩個醉漢。

更奇怪的是,“醉漢”還反過來提醒他註意腳下。

白典這才發現步道上噴濺著大片黑色斑點。斑點右側的草坪上還豎著一塊物證牌,指向一枚外形細長、顏色慘白的“蘑菇”。

白典楞了兩秒,一陣寒意突然竄上大腦——那竟是半只人手,從中指和無名指之間被劈開了,塗成櫻粉色、貼著小亮片的大拇指甲反射著手電光。

他頓時明白了那滿地的物證牌和技術人員苦苦搜尋的是什麽。

按照老吳的梳理,慘案發生在一個半小時之前。冬日已落但夜還不太冷,飯後散步的,跳舞鍛煉的,遛狗遛孩子的,讓中心花園比白天更熱鬧一些。

晚上六點剛過,花園的東南角突然開始“下雨”。一位女士發現自己的白色風衣上出現了深色斑點,她走到路燈下觀察,這才發現自己和丈夫的臉上濺滿了黑褐色臭烘烘的液體。

起初並沒有人往兇案方面聯想,只懷疑是惡作劇高空拋物。有人氣憤地撥通了110。可還沒說清楚報案理由,從天而降的就變成了更恐怖的東西。

繞過幾位專心取證的技術員,三人抵達了印有“警察”字樣的藍色帳篷。掀開門簾之前,老吳看了一眼衛長庚身後的新面孔。

“我記得你以前是臨床老鄭的助理,搞驗傷的。管沒管過死人的事啊?”

白典點頭:“吳隊放心,我有準備。”

說是這麽說,但真正看見被害者遺體的一瞬間,任是多麽訓練有素的警察,也難免心生波瀾。

帳篷的中央鋪了塑料布,擺放著一具正逐漸拼湊成形、但尚缺頭部的女性碎屍。

天氣寒冷,屍表除了膚色過於蒼白之外,與常人沒有太大差異。但如果將視線挪到碎屍的斷面上,看那些紅色白色黃色的創口,卻又極易聯想起農貿市場裏的肉塊。

擁有尊嚴的人類與毫無尊嚴的商品——兩種迥異的特質被死亡雜糅在了一起,那是正常人類無論目睹多少次都不會習慣的邪惡場面。

衛長庚註意到白典蹲了下來,他的大半張臉被口罩遮住,只露出一雙睫毛長長的沈靜眼睛,正一瞬不瞬地觀察著遺體。

衛長庚幹脆考考他:“看出什麽了?”

“兇手並不擅長分解屍體,傷口處存在大量平行皮瓣,推測是菜刀來回切割造成。腿骨斷面有幾處崩裂,說明兇手力氣不小。分屍地點較為僻靜,不容易被被人聽見動靜,如果是公寓樓,邊套的可能性較大。”

說到這裏白典停頓了一下。

“除去切割傷之外,屍體上還存在著大量捅刺痕跡。說明作案兇器不止一把,而且兇手醉心於傷害的過程。一些精神病人和施虐狂會有類似行為,但最常見的還是仇殺洩憤。”

“連環殺手的目標一般不會是熟人。”

衛長庚提醒,“吃窩邊草的兔子被抓住的概率很大。”

“所以他找的是替身。”

白典分析:“他將對熟人的仇恨投射到陌生人身上了。”

衛長庚問上了癮:“你說,會不會是模仿犯?”

白典認真地想了想:“第一案是扭打後多刀致命,第二案是割喉並將屍體毀容;第三案也是割喉毀容,又割下部分器官並丟棄在社區垃圾站前。如果能找到本次受害者的頭顱,應該會有助於定性。”

“已經找到了。”

老吳插話進來:“在第一現場,13幢5單元1103。”

衛長庚領著白典和小陳等人上到11樓。電梯剛停穩,白典突然輕嘆了一口氣。

自動門徐徐打開,一陣高亢的爭辯聲從遠處傳來。

“絕對不是我女兒!我女兒那麽乖,從沒惹過事,更不認識什麽不三不四的人,肯定是搞錯了!你們再查查……她下半年就要結婚了啊!”

案發套房在走廊最東側,大門被卸下靠在角落裏。大聲爭辯的中年女人就站在門邊上,她蓬亂著花白的頭發、圍巾半拖在地上,雙手顫抖著,卻不知應該抓住什麽。

這就是受害者的母親——根據片兒警提供的情況,第四位受害者是一位25歲的銀行白領,來自單親家庭。

第三起連環兇案發生後,受害者一度搬回母親居住的老小區,卻又因為母女齟齬,在昨天中午搬了回來。

眼下,屍體的身份已經獲得了其他親屬的確認,可是母親卻拒絕接受事實。擔心她會出狀況,親戚和女警正輪番勸說,希望她能先去急救車裏接受心理疏導。

即便見慣了生死,眼前這一幕依舊令白典心酸不已。他低頭,跟著衛長庚重新套上防護用具進入現場。

剛繞過不大的玄關,極具沖擊力的畫面就闖進了他們的視線。

客廳的南墻邊上是餐桌,桌面上放著一個白瓷盤,盤裏擱著不銹鋼的蒸架。蒸架之上,是被害人面目全非的頭顱。

“這是挑釁。”

白典小聲道:“是兇手對警察的嘲笑。”

無論兇手用意如何,至少針對頭顱的檢驗證實了白典之前的推測。

死者的氣管被切開了,此外還有一處刀傷割斷了頸動脈,推測應該是為了放幹血液。

而最重要的是,死者面部遭遇多刀毀傷——前面三位受害者也都有著同樣的遭遇。這個從未公布過的作案細節就像是兇手的個性簽名,為本已十分恐怖的案件再添駭人聽聞的一環。

除去頭顱之外,客廳的地面上還有幾道血腳印,來回於臥室與客廳、廚房之間。

衛長庚進入臥室,發現地上放著一個攤開的大行李箱,堆滿衣物,還壓著一本樣式老舊的影集。床上則殘留著大片幹涸血跡,從枕頭到被褥、再到地板,一路蜿蜒進入主衛。

主衛的面積不大,但卻容下了一個標準大小的浴缸。不用做潛血實驗,光用肉眼也能看出浴缸裏盛放過血液。

一旁的地磚上還擺放著菜刀、肉刀和用於清洗飲水機內部的檸檬酸——後者應該是用於防止血液凝固的,卻對阻止血液變色毫無貢獻。

所以當那些黑色液體從天而降時,幾乎沒有人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在與臥室相連的陽臺上,技術人員發現了將血液“發射”出去的裝置:那是一個被擱在洗衣櫥最高處的飲水機塑料桶,桶口連接著澆花的膠皮管,管子末端是噴水槍。

顯然,兇手首先將浴缸裏的血水裝進塑料桶,再將它和屍塊一起帶到了陽臺上,借著夜色的掩護開始瘋狂的“拋屍秀”。

作案手法基本明確了。新的問題是,兇手是如何闖入的,又怎麽離開?

陽臺的窗戶沒有從外部侵入的跡象。公寓大門也安裝了報警器和強力門阻,這導致了警方不得不求助消防才將厚重的門板整個拆卸下來。

“防盜器材都是小區團購的。”

被選為見證人的社區工作者遠遠站在屋外提供線索:“咱們這兒有幾百個業主群,老年廣場舞群、中年育兒群,青年交友群……最近很多人團購這些東西。”

“隊長,有監控!”

小陳在臥室置物櫃上發現了攝像頭——體積中等的家用型,按照見證人的說法,同樣也是小區團購的產品。

受害者的手機就在枕頭邊上,密碼是毫無懸念的身份證後六位數。解鎖後找到監控app,過去七天的監控記錄就保留在雲端存儲空間內。

法醫給出的死亡推定時間是今天淩晨兩點,小陳打開相應的視頻段落。拜科技進步所賜,時間線的上方還有一條折線,顯示著畫面出現擾動的幅度。

後半夜正是深度睡眠的時間,畫面本該靜止不動,可折線圖卻在2點15分左右出現明顯起伏。小陳拖動進度條查看,現場頓時鴉雀無聲。

2點15分,陽臺上毫無動靜,衛生間的移門卻被推開一條縫隙,從黑暗中慢慢伸出一只手。

那竟是一個赤身裸體的男人,蜥蜴般貼地爬行,雙眼在夜視鏡頭中泛著幽幽綠光。

臥室不大,他很快就爬到床邊,扒著床沿觀察熟睡的女受害者。十幾秒後,他直立站起,離開臥室。

視頻畫面靜止了幾分鐘,裸體男子再度回到臥室,右手拿著一把肉刀。那可憐的女人甚至沒清醒過來就被利刃割斷了氣管,然後被拽著頭發拖進了衛生間。

殘忍又難以理喻的畫面,看得眾人汗毛直豎、悚然無語。

“裸體作案?這也太變態了吧?難道是算準了我們沒他的生物信息?”

小陳咬牙切齒:“不對啊!連臉都露了,這還能認不出來?真把我們當傻子了?”

衛長庚接過手機繼續查看,一邊又抽查起了旁邊默不作聲的新人。

“白典,說說你的看法。”

白典像個被老師點名的學生似地挺了挺脊背。

“……割喉這個行為是為了迅速控制受害者,毀容和分屍則是為了懲罰和洩憤。綜合來看,兇手可能遭遇過他自以為的背叛,失去了對於某些人或事的掌控力,並因此產生了報覆的心態。”

“那指紋和DNA呢?他是真的不怕被抓還是另有隱情?”

“無法通過生物庫比對只是一個巧合,但這並不是兇手的設計。”

白典的目光慢慢望向遠處。

“兇手對人的面部有種特殊的執念,或許這也是他不做偽裝的理由。另外……或許他覺得自己是個超人,就算身份暴露,普通人也不可能抓住他。”

“超人?”衛長庚重覆。

“……”

白典的目光一下子從遠處收了回來,陷入了諱莫如深的沈默之中。

知道這多半又是白典的“直覺判斷”,衛長庚沒有追問。他掏出手機對著監控視頻翻拍了一段,然後開始在工作群裏布置任務。

“所有在樓下的人聽好了,這裏有段犯罪嫌疑人的視頻,你們截張大頭照拿去給人認認,註意視頻不要流出去。”

說完,現場響起一串提示音,緊接著又有人將截好的嫌犯正面照片傳上來共享。

白典也打算收藏備用,可剛點開圖片就楞住了。

“這人我好像見過……我去確認一下!”

說話間,他已經摘掉了帽子脫掉外套,只穿著襯衫就往門口跑。

樓梯口有架電梯正在待命,等到衛長庚想起應該叫上幾個人跟著白典一起下去時,電梯門早已合上。

十五分鐘後,21棟5單元用於監控高空拋物的攝像頭捕捉到了一個模糊的人影從天臺墜落。

當衛長庚趕到落地點時,沒有屍體、沒有血跡,沒有撞擊痕跡,只有一身眼熟的衣物平攤在地面上。

而衣物的主人仿佛穿過了大地,消失在了神秘的未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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