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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墓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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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墓中人

下午上班前,衛長庚去了一趟食堂。他端著餐盤在自助區轉悠了兩圈,找到一個單人座,剛坐下就聽見不遠處兩位女辦事員竊竊私語。

“衛大帥哥怎麽了這是,十個饅頭兩碗米飯,吃飽了好冬眠嗎?”

“化悲憤為食量唄!佳城那個連環殺手都四殺了,他們隊不僅沒把人逮住,還弄丟了一個剛轉崗的小鮮肉,換你你不瘋?”

“誒?那個從法醫室轉過去的小鮮肉?!”

“噓,小聲點。聽說再破不了案,別說你那衛大帥哥,就連咱們分局長都得被撤……”

… …

衛大帥哥撕開一個獅子頭送進嘴裏,緊實彈牙、鮮美多汁。他正琢磨著要不要再買兩個打包帶走,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電話是手下打來的,火急火燎地拋出四句話:

“頭兒,玉郁佳城又出事了!”

“沒死人。是西門口工地的老墳頭打開了!”

“聽說挖出個人,還活著!”

“工人們全嚇暈了!”

衛長庚還沒來得及說話,手機又彈出內部通知,說的是同一件事:玉郁佳城西門外考古發掘現場發生警情,懷疑與連環兇案有關,派出所請求刑偵協助。

玉郁佳城是H市乃至全國名列前茅的巨型住宅區——六百個足球場的面積,五百多棟住宅樓,坐擁近60萬人常住人口,抵得上一座歐洲小國。這還不算周邊配套以及一東一西兩座地鐵站。

這麽大的地皮,原本是一座自然村和它周圍的濕地,開發前就陸續動遷過不少村民的祖墳。今年南門也開始規劃地鐵站,沒想到一鏟子下去又遇見了“老朋友”。考古所說規格不高,就年代還有點意思。挖掘申請打了個把月,上周才批下來小區裏就發生了兇案。網上立刻有人說是破了風水,還說墳裏頭藏著僵屍旱魃。

其實今天這場發掘也有些破除迷信的意思,卻萬萬沒想到,一鏟子下去越描越黑。

從刑偵大樓到佳城西門大約需要半小時,衛長庚抵達的時候,110、120和119已經進場,紅藍警燈交替閃爍,照亮了黃色警戒線外看客們興奮的表情。

衛長庚領著兄弟們走進刷著安全生產標語的大鐵門,看見片兒警和幾位白衣醫護站在角落裏;邊上還有兩位橙色戰袍的消防員,背上的反光條亮得晃眼。

片兒警跟衛長庚打招呼:“衛隊,可不能再往前了,聽說裏頭有毒氣。”

衛長庚望向不遠處的白色工棚,滿地濕泥,角落裏摞著一人高的青磚。清理出的墓道口低於地表,裏面的情況看不見。

他問:“暈了幾個?”

“四五個。”

片兒警瞅了一眼邊上的消防員,壓低聲音:“光呼吸器不頂用,換防化服之後又下去了兩個人,暫時還沒出來。再不濟就得上無人機了。”

衛長庚又問:“挖出活人是幾個意思?”

在場眾人的目光刷地聚焦過來。

片兒警正要開口,卻聽一旁的消防員舉起了手中的對講機,大聲命令後方立刻增援。

話音剛落,墓道裏就傳出了淩亂的腳步聲。

兩位穿著防化服的消防員出來了,滿身濕泥、跌跌撞撞,中間還架著一個昏迷不醒的工人。

三個人剛逃出工棚就摔倒在了地上。趕來增援的消防員將他們拖向空地,交給醫護應急處理。

人命關天,現場頓時一片忙亂。衛長庚只旁觀了幾眼,擡腳就往工棚走去。身後追來幾聲提醒,他揮手表示知道分寸,旋即消失在了墓道入口。

H市的冬天陰冷潮濕,實在不是考古發掘的好時機。沿著墓道下行十一二步,頭頂的光亮只剩狹長一條,腳下則濕滑無比。兩側磚墻上,殘缺的壁畫人物仿佛躲在濃霧裏窺探人間。

快走到底時,前方出現了一堵拱形磚墻,上部已被拆掉了五排,露出半圓形的空隙。一個身穿藍色工程服的男人坐在梯-子上,半截身子探進空隙裏,就這樣昏了過去。

除他之外,還有三人昏倒在墻下。

衛長庚逐一確認了昏迷者的脈搏,又將梯-子上的人拽下,換自己爬上去朝墻內張望,卻冷不丁地對上了半張慘白的臉。

那是一位發髻高聳的古裝女人,眉如細柳、眼含波光,算是個不折不扣的美人,眼角的一粒小痣更平添了幾分風情。只見她一手搭在半開啟的石門上,像是正準備從古墓裏走出來。

衛長庚與她對視了半秒,然後用力一眨眼睛。

女人消失了,前方緊閉的墓門上畫著個探頭張望的古裝仕女,容貌卻與剛才的女人沒有半分相似。

有點意思。

衛長庚笑了笑,低頭往下看,在磚墻和墓門之間的夾層裏發現了傳聞中的“活人”。

那是一個渾身赤稞的男性,腿長腰細身材極好,只可惜睡在幾百年淤積的古墓泥漿裏,倒像是件出土文物。

衛長庚沒急著救人,反而開始觀察夾層的狀況:磚墻和墓門沒有事先破拆的痕跡,穹頂和地面也完好無損。說明從墓主人下葬封門、到今日開啟的這幾百年裏,墓穴與世隔絕。

衛長庚翻過磚墻跳進夾層,這下他徹底看清楚了,裸男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年輕,眉清目秀還挺招人喜歡,就是缺點兒威武煞氣,不適合當警察。

可他偏偏就是48小時之前從玉郁佳城13樓天臺上墜落,隨後下落不明的偵查員“小鮮肉”。

衛長庚又一笑:還不錯嘛,最起碼活著。

發現年輕的偵查員正微微顫抖,他蹲下,把人拽到自己腿上靠穩,用右手覆住偵查員的雙眼,嘴唇貼著手背喃喃低語。

“沒事了。”

偵查員慢慢停止了顫抖,窩進他懷裏,乖得像只小動物。

衛長庚脫下自己的外套給他蓋上,順勢把人抱起,轉身面對那堵一人多高的古老磚墻。

五秒鐘後,守候在工棚外的各路人馬聽見了磚墻坍塌的悶響,又過了幾十秒,工棚下方的墓道口慢慢走出一團人影。

之所以說“一團”,是因為衛長庚的懷裏抱著偵查員,背上和左右胳膊肘上還分別馱著、掛著、拽著暈倒的工人——其技巧與壯觀程度,印度摩托兵看了也要直呼內行。

“你們衛隊啥時候變魔鬼筋肉人了?”

片兒警小李問刑警小陳。

“聽說他今天中午吃了十個饅頭!”

三輛救護車拉響警笛,將獲救的工人送往就近的醫院。偵查員則需前往警察安康醫院接受更全面的檢查。

協助跟車醫生將擔架擡上救護車,衛長庚也坐到了一旁。

“這是我的人。”

他指了指擔架上裹著保溫毯的小偵查員。然後擦擦手,從兜裏掏出了一個被壓扁的饅頭。

——————

小偵查員名叫白典,輕飄飄沒什麽存在感的名字。衛長庚試圖回想與他有關的信息,首先想到了兩天前的那個黃昏。

秋末冬初的傍晚,街燈尚未亮起,深藍遠天掛著幾片玫瑰色的彩霞。刑偵大樓五層辦公室裏的氣氛卻並不美麗。

“饒了我吧!抓人我在行,玩App這種事還得讓年輕的上。”

把手機往桌上啪唧一丟,快五十歲的老鄭第一個宣布罷工。

“別介啊,其實挺簡單的,來我教你。”

小陳拿起他的手機,重新點開那個名為“緣分萬花筒”的app,開始現場教學。

“這裏輸入星座、年齡、性別、學歷,這裏填興趣愛好、職業,還有這幾個對應你的心情、衣服顏色……我先隨便填一下……提交,得嘞!”

另幾個也在鉆研這款App的同事紛紛圍攏過來,看著手機屏幕上生出了一張萬花筒圖案,大紅大黃撞上大綠,土得就像色盲檢查圖片。

不知是誰笑起來:“太醜了!看我的,那才叫漂亮!”

於是眾人紛紛曬起了自己生成的圖案,辦公室裏頓時鬧成一片。

衛長庚摳了摳耳朵眼沒去阻止,反而將目光轉向了靠窗的角落。

那裏坐著個斯斯文文的美青年,容貌360度全無死角,只可惜陰柔有餘氣勢不足。好在身上的警服硬朗挺括、坐姿也足夠板正,倒還不算違和。

對了,人家叫白典。

衛長庚低頭看一眼桌上的人事檔案,把人對上了號——

這孩子原本是樓下法醫臨床室的助理,特長是心理學,據說對鑒定詐病詐傷很有一套。進單位剛滿一年,不怎麽愛出風頭,只偶爾跟著帶教老師跑來旁聽偵詢。

那帶教的老師話挺多,白典卻總是安靜地窩在單透鏡旁的角落裏,專心觀察嫌犯。

在衛長庚目前所能調動的回憶裏,白典只在訊問室裏說過一次話。那次的嫌犯剛被帶進來就渾身抽搐、口吐白沫。審訊員正準備叫120,卻聽見白典輕聲說了句:“人沒事,是裝的。”

事後檢查證明嫌犯的確是詐病,不過白典也沒被表揚——看得出是詐病又怎麽樣?送醫流程還不是得走一遍。無法被公眾認可的“直覺”不算優點,它只會讓你與普通人格格不入。

回到眼前,格格不入的狀況並未改變——初來乍到的白典沒有融入集體,反倒像是躲在玻璃後頭參觀動物園。

作為動物園的園長,衛長庚覺得自己有必要打破這層隔閡。

老鄭還在一邊嘟囔:“頭兒你叫我們玩這東西幹嘛?”

衛長庚趁機指名白典:“新來的,你怎麽看?”

缺乏準備的青年茫然擡頭,掃了幾眼老鄭等人的手機,很快明白過來。

“……萬花筒app是一款網紅社交軟件。將用戶輸入的多項訊息轉換為特定的色塊並進行隨機數演算。只要用戶搖晃手機,就會生成出一張萬花筒圖案。隨後,用戶可以自行尋找、或者委托系統查找形狀接近、或者用色類似的圖案,並與其他用戶進行互動。也有人開發出了輔助占蔔、穿搭配色等衍生功能。

根據情報,目前玉郁佳城三起兇殺案的受害者全都是這個軟件的使用者,但光是這樣,還無法證明這款app與兇案有關。”

“這些資料上不都有嗎?”

老鄭打斷他:“頭兒是在問你怎麽看。”

白典又將目光轉向衛長庚。

“我個人認為,萬花筒圖案與兇殺案的確有關聯。”

“有證據沒有?”

衛長庚又想起了詐病那件事,勾勾嘴角。

“可別再說是什麽直覺。”

白典顯然聽懂了揶揄,臉色微紅:“我有證據的,就是——”

他才說了幾個字,衛長庚突然做了個暫停的手勢,掏出口袋裏嗡嗡作響的手機。

辦公室裏頓時安靜了,所有人的“直覺”同時上線,抓外套的抓外套,拿鑰匙的拿鑰匙。唯有白典一瞬不瞬地緊盯著衛長庚。

很快,衛長庚下達了今晚的第一個指令。

“玉郁佳城七期13幢,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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