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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哀鴻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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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哀鴻遍野

“陛下,”曲嘉文的聲音自殿外平穩傳來,“四殿下求見。”

不論是從曲嘉文那聽到聞景曄的名字,還是反過來,都能積起他心底最深處的憎惡。

皇帝道,“讓他進來。”

殿門一開,聞景曄行至薛瑯邊上,跪下去,聲音雀躍,好似每個孩子見到父親時的愉悅信賴。

“參見父皇。”

皇帝朝他招招手,“曄兒,來。”

聞景曄便走過去,從袖子掏出一個盒子,“父皇,前兩日兒臣聽聞有一閑雲野鶴的道人,便從他那裏求了藥,雖無法長生不老,卻也能延綿益壽。”

皇帝打開看了眼,又閉目輕晃腦袋細細嗅聞。

他煉藥多年,丹藥味一聞便知七八,放下盒子時面露笑意,道,“你有心了。”

父子倆又說了會兒話,不涉及朝政,全是日常瑣事,薛瑯卻聽得心底發冷。

聞景曄何時跟皇帝這麽親近了?

他竟從來都不知道。

也不知過了多久,皇帝似乎忘記了殿內還跪著這麽個人

從未有人敢藐視皇權,薛瑯的回答並不令皇帝滿意。

他是皇帝,別說主動要人了,薛瑯一屆草民,應該感恩戴德地爬過來才是。

聞景曄從進來起,就不曾往薛瑯那多看一眼,直至此時,才出聲道,“前兩天母妃還愁今年天災不斷,家中入不敷出。聽說王府上搜出了不少東西,都是給宮中貴人的,若是充了國庫,等到冬至時,便可減一筆開支。”

皇帝臉上的笑容淡了淡。

薛瑯默默閉了眼。

皇帝晚年多疑,王家出事,首當其沖的就是皇後,若是皇後置身事外,興許皇帝還能憐她幾分,可若她摸不清自己的身份,還將自己當王家女而非皇後,皇帝必定心生齟齬。

王家府上的那些東西,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光靠那些俸祿很田地是萬萬養不活偌大府邸的,哪怕王乾心系百姓,可他府上幾百號人,不是每個人都如他這般清正。

聞景曄這番話,顯然是將禍水引到皇後頭上。

皇帝忌諱臣子用皇家規格的事物,王家搜出來這些東西,只會讓皇帝更想摁死他們。至於身在後位的中宮,又用身份為王家供了多少便宜,那就不得而知了。

薛瑯不在乎皇後,他在乎的是太子背後的勢力,若皇後倒了,那對太子百害而無一利。

皇帝沒說話,靜默半晌,閉了眼,“朕有些乏了,你下去吧。”

又轉了個頭,道,“你也下去。”

薛瑯緩慢地站起身子,緩過那股勁兒後慢慢退出去,瞧著並無差錯,只是一退出殿門,跨過門檻時便有些站不住腳的踉蹌,差點往下栽。

被一雙手有力地提了起來。

薛瑯自然知道是誰,他將手收回來,連一貫在人前端著的笑意都斂了,“不敢勞煩四殿下。”

皇後還在殿前跪著,長擺在身前工整的平鋪著,她是國母,是王家嫡女,哪怕如今跪在地上,依舊不失半分儀態,無損皇家顏面。

薛瑯行禮,“皇後娘娘。”

皇後目不斜視,面容冷漠。

薛瑯便離開了,只是擦肩而過的剎那,他聽見皇後說,“看好太子。”

去東宮的路上,他身後響起由遠及近的腳步聲,而且是小跑著來的。

“蘭玉,蘭玉!”

衣擺被人拉住,聞景曄喘著氣笑,“蘭玉怎麽走的這樣快,都不等等我。”

“松開。”

聞景曄眨了眨眼,“蘭玉生氣了?”

薛瑯冷笑著將衣袖抽回來,“臣哪裏敢生殿下的氣。”

別人生氣要麽擺在臉上,要麽不露聲色,薛瑯則不同,他貫會陰陽怪氣,然後伺機報覆,不肯在別人那吃一點虧。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聞景曄不是沒見過這種人,但薛瑯總歸是不同的。

許是因為他那副漂亮皮囊,叫人看了心軟,又或是這人的路直直通向一個地方,不走岔路,也不左顧右盼,做起事來狠厲決斷,他不會繞路,也不願迂回,誰擋他的路,就要誰的命。

雖看著無情,但聞景曄反倒覺得這種人最是簡單。

物無非彼,物無非是。有人憎惡薛瑯,自然就有為之著迷的。

“蘭玉,我也想活著。”

薛瑯譏道,“殿下如今不活得好好的。”

“我在冷宮也活的好好的,我要的活著,可不只是活著。

薛瑯睨他,“難道你還想萬人之上的活著嗎?”

聞景曄並未反駁,他站在宮墻腳下,袖著手,依舊笑著,卻無端多了些滯澀,“這並沒有錯,蘭玉,我們是一樣的。”

“可惜了,”薛瑯眉眼極冷,“誰都可以稱帝,你不行。”

聞景曄嘴角的笑意淺了些。

並非沒有征兆,薛瑯對他的抗拒和厭憎,他早就知道。

可他不明白是為何。

“蘭玉,你對太子不是這樣的,”他神色有些茫然,“這不公平。”

薛瑯上前一步,徹底撕破臉皮似的,“你以為王家倒了,再把皇後拉下去就萬事大吉了?”

“你一無所有,也想在我這裏求得公平,癡人說夢。”

薛瑯甩袖離去,獨留聞景曄一人。

聞景曄看著他的背影,半晌無言。

其實他本沒必要惹薛瑯不高興,就那麽一直裝傻下去便好。

他怕皇帝為難薛瑯,所以匆匆趕去。

皇帝是什麽人,他再清楚不過。曲嘉文可以在皇帝身邊忍辱負重,薛瑯不行。

若是皇帝真的把蘭玉要去……

他會弒君。

進了東宮,沈雲鶴正在門外與宮女低語著說些什麽,薛瑯提起衣擺上了臺階,眼往裏頭看,也顧不上嘲沈雲鶴兩句,問,“太子呢。”

沈雲鶴道,“在屋內看書。”

薛瑯一怔,壓低聲音,“皇後的事他知曉了嗎。”

沈雲鶴點頭。

那很不該。

按照太子的性子,母家遭此劫難,他不該如此淡然,什麽都不做。

薛瑯甚至都做好了太子以死相逼的打算。

“是蘭玉來了嗎?”

薛瑯邁步進去,“參見殿下。”

“免禮。”

太子將手頭卷著的書擱下,起身朝他走了兩步,“舅舅的案子,是你辦的。”

薛瑯心頭一緊。

怕太子因此與他生了嫌隙,斟酌著回,“陛下將此事交給臣,臣惶恐,殿下放心,臣在牢獄中安排妥當,不曾讓王家受一絲一毫的委屈。”

太子有些急切,想說些什麽,還是按捺下去了,最後怔怔坐回位子上。

書頁被風吹翻幾張,太子靜靜瞧著,低下語氣,“舅舅那邊還不知如何。若是活著,父皇該如何處置王家,若是死了……”

他止住話頭,不敢再往下深想。

他朝薛瑯無力的招招手,薛瑯上前握住,冰涼,還有些顫抖,再擡眼,太子眼底閃動著細碎的惶恐,他從未見過太子如此害怕,不由握緊了些,安撫道,“殿下別擔心,陛下不是趕盡殺絕之人。”

太子垂下頭,鬢邊發落在桌案上,絲絲縷縷浸在磨了一半的墨中。

“殿下,”薛瑯一邊探著他的臉色,一邊道,“這件事不論如何,你不能出面。”

好半晌,太子才幹啞著聲音回,“我知曉的。”

之後兩日,朝局動蕩。

王乾在叛逃途中被殺,同時死的還有他身邊帶著的一眾逃兵。

城門把守不住,王乾鏖戰多日,終於讓身後城內百姓全都撤了出去,接著他帶百姓跟所剩不多的將士往回撤,他們翻山越嶺,吃光了為數不多的軍糧後,他就帶著大家吃草根,扒樹皮,途中死了一批老弱病殘,終於到了最近的城門口,看著城墻之上守衛森嚴的大楚將士,所有百姓熱淚盈眶,如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在將士喊話時,王乾亮出自己的虎符,剛報上自己大名,城墻忽然射出一箭,直接把王乾當胸射了個對穿。

對面高喊,“陛下有旨,王乾棄城叛逃,大楚人若是見了,殺無赦。”

殺人者,賞黃金千兩。

王乾墜了馬,臨死前不甘又怨恨地望著大楚城墻上的人影。

他為大楚征戰半輩子,想過多年後或許會戰死沙場,或許會解甲歸田,卻不曾想臨了了竟是被貼上叛軍的汙名,被自己所守衛的人射死在城門前。

王乾大睜著眼,眼底的神色漸漸灰敗。

他死了。

短暫的寂靜之後,剩下的人便全亂了,他們慌張地逃竄著,朝著四面八方,有人在吼,有人在哭,有婦人抱著孩子無助地摔在地上。

守城將士根本不聽他們說什麽,萬箭齊發,王乾帶來的那些人,一個活口都沒留下,一時間只能聽到遍野哀鴻。

走到這裏,王乾的將士早就沒了大半,剩下的盡是些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可卻仍舊慘死在亂箭之下。

一個時辰後,城門大開,那些屍體被摞著堆起來,雖有人察覺到這些人似乎不像是逃兵,還有幾個婦女孩子,可都這節骨眼了,誰還管得上那麽多,屍體往馬拉著的車上一丟,隨便挖個坑埋了,埋不下的就扔林子裏,自有野獸來吃。

而守城的官兵割下了王乾的頭顱,歡天喜地地包起來準備進京討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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