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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看照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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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看照皇後

那頭顱被包在木盒子裏送進了宮,彼時皇後還在殿門口跪著,見了兄長的頭顱駭的昏了過去。

皇後被皇帝隨便尋了個殿前失儀的錯處關了禁閉,之後因為屢次為王家求情,皇帝一氣之下命她永生不得出鳳儀宮。

王家最終被判的滿門抄斬。

皇帝親下的旨。

自此皇後沒落。

太子被皇帝遷怒,在朝中寸步難行,即便有沈家與張家保著,卻也是杯水車薪。

如今皇帝的心思,怕是誰也摸不清了。

又是一日祭祀,皇帝在朝堂與眾大臣商討了幾日,將此事派給了太子。

他坐在龍椅上,不時悶咳兩聲,那種壓抑在喉嚨裏,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的聲音簡直提著所有人的心。

曲嘉文遞給他一杯茶水,皇帝喝了兩口,渾濁地哼了一聲,道,“薛愛卿,你覺得呢。”

薛瑯上前兩步跪在地上,“臣並無異議。”

如今皇後遭難,太子難免分心,出了城反倒更好些。

“那此事就這麽定了。”

兩日後,太子動身,臨行前他拉著薛瑯的手囑咐,“蘭玉,我不在宮裏的這段日子,母妃就交給你照料了。”

“太子放心。”

太子儀仗浩浩蕩蕩出行,從宮門口出去,百姓夾道歡迎。

城樓上,皇帝扶著半人高的墻頭,靜靜看著,他年紀大了,耳朵不太好使,卻也隱約能聽到百姓們嘈雜的聲音。

那張遍布皺紋的臉皮動了動,露出一個並不明顯的笑,“你看太子,多得民心。這些刁民看到他,比看到朕還高興呢。”

曲嘉文恭順地回,“太子仁和謙厚,是陛下教養得好。”

近些日子,民間誇讚太子的話語越發流傳,就連皇帝都能聽到下人們嚼舌根。朝堂上也有人上奏,大致意思就是說太子文武雙全,要皇帝重用他。

“看看他們呈上來的東西,朕還沒死呢,一個個的,是要造反不成。”

造反二字的罪責太過深重,曲嘉文知道什麽時候該說話,什麽時候該閉嘴,於是沈默不言。

皇帝冷冷一笑,語氣不善,“朕教出來個好兒子啊。”

秋日起,白雲落,懸在天上的日光如同銀月,發白發冷。

往日恢弘熱鬧的鳳儀宮門口,如今門可羅雀,連路過的宮女太監都匆匆走過,一副避之不及的樣子。

不知是皇帝還顧念著數十年夫妻情誼,還是廢後一事事關重大,不可輕斷,總之皇後仍舊是皇後,哪怕她已經沒了身後靠山。

後宮中薛瑯依舊來去自如,他停在鳳儀宮門口,推開那沈重殿門時發出難聽的,遲鈍的吱呀聲。

他踏進去,腳下盡是些落葉,刮來一陣秋風,腳邊落葉吹了些許出殿門。院子裏的君子蘭已經死了,枯黃萎頓地垂在地上,盆土幹裂。

薛瑯直著身子,踏過庭院跟外廊,推開了那扇封閉的院門。

光照進這個不知多久沒開過的殿門中,這殿內卻冷清的像是要把這光吞噬掉一般。

皇後被關禁閉時,宮內的宮人便全都遣散了,唯一留在鳳儀宮照料皇後的貼身婢女也已經被薛瑯收買,此刻這件屋子裏,除了床上躺著的人外,再無其他。

“臣薛瑯,拜見皇後娘娘。”

床上穿來動靜,片刻後,床帳掀起,皇後未著華衣,頭上也沒有一根銀釵,她臉色很不好看,身上盡是病氣,聽說前兩天染了場風寒,身子尚未好全。

“你來做什麽?”

語氣厭惡至極。

從見薛瑯的第一眼,他就覺得這人跟在聞景禮身邊,遲早是個禍患。

殿門未合,薛瑯站在照進來的日光中,身側留下一道深影,淡笑,“太子臨行前,托臣好好照看娘娘。”

柔美的面容浸著比牡丹花還艷麗的笑意,皇後瞧了只想把他那張臉抓爛。

她知道,薛瑯就是靠著這些見不得人的骯臟手段得了她兒的寵信。

她是聞景禮的母親,有些哪怕聞景禮都沒意識到的事,她卻能發現些端倪。

“本宮還用不著你來看,滾出去。”

薛瑯毫不客氣地走了兩步,又用帕子擦掉上面的灰,堂而皇之地坐了下來,還伸手摸了茶壺,冷的,空的。

“娘娘這裏可真是冷清。”

皇後氣得臉都紅了,“你放肆!”

接著趴在床邊咳嗽起來。

薛瑯收回手,坐的端正,“前兩日給你瞧病的太醫說了,皇後娘娘你的風寒並無大礙,吃幾服藥便好了,但你因王家一事郁結於心,這樣下去,恐怕命不久矣啊。”

“本宮再落魄,也輪不到你一個奴才過問。”

“奴才?”

薛瑯輕聲念了一遍,眼底的笑意深了些許,卻無端叫人覺得更加冰冷了。

他已經很久沒聽見有人這麽說他了,上一個這樣說的人,已經被滿門抄斬了。

他慢聲道,“王家的案子一直是我在審。”

皇後目光一頓。

“太子囑咐我,讓我在牢中把王家安頓好,後來他還想去牢中看王老先生,可死牢那樣的地方,他怎麽進得去,所以他一直都不知道。”

似乎是想到了什麽令人愉悅的事,薛瑯低低笑著,“他一直都不知道,王老先生死前,遭到了什麽樣的酷刑。”

咚的一聲。

皇後從床上跌了下來。

“王家闔府被送上斷頭臺,是我壓著去的,那一排排的人頭,瞧著當真是慘烈。”

皇後倒在地上,雙目赤紅,指著薛瑯恨急的開口,“你,畜生,畜生——!”

“太醫說,郁郁而終,最少也要三五年,”他搖搖頭,惋惜道,“我等不起。”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皇後身前,“陛下已經動了廢太子的念頭。”

皇後猛然僵住。

“他是太子,本該坐上那個位置,成為天下共主,只因為有個叛徒家族出身的母親,他自小到大受到的訓誡和努力,就都要付諸東流了。”

他的聲音循循善誘,仿佛在牽著皇後去到一個屬於她的地方。

皇後進宮多年,一心為聞景禮籌謀,只為他這個太子能坐的穩穩當當,於她而言,王家並不比聞景禮重要,聞景禮是她的命。

“你活著,太子職位易主,等皇帝一死,你的兒子就只能跟你一起給王家陪葬了。”

薛瑯盯著她的眼睛,看到了明顯的,不加掩飾的動搖,“王家已經沒了,你為什麽不跟著一起去,還能成全了太子,何樂而不為呢。”

皇後已經全然楞住了。

“我知道太子對那個位置並不在意,可我跟隨太子多年,是最想讓太子登基的人,皇後娘娘,哪怕你不喜歡我,也該知道,我對太子,總是忠心的。”

“近幾日陛下打壓太子,有意扶持五皇子,前兩日還尋了個借口將太子趕出京去,如今朝中局勢瞬息萬變,等他回來,怕是該定的東西都已定下,再無力回天了。”

“沒多長時間了,娘娘千萬要仔細斟酌啊。”

薛瑯站起身,拍拍剛剛落在地上沾了灰塵的衣擺,轉身離開。

他走到門口,皇後沙啞到難聽的聲音喊住他,帶著絕望的冷靜,“我死了,淮安當真能成為皇帝。”

薛瑯側過臉,靜靜笑了,“你也可以選擇不死,看看太子的下場,恐怕不會好過王將軍。”

殿門關上,整個屋子再次回到死寂。

皇後在地上坐了許久才慢慢爬起來。

到了晚上,被薛瑯買通的宮女走了進來,手裏提著食盒,一進來就跪在皇後腳前,眼睛發紅,“娘娘,宮裏那些天殺的當真是會看眼色的狗東西,見咱們鳳儀宮落魄,竟是連口像樣的吃的都不給。”

食盒打開,清湯寡水難以下咽不說,還盡是些搜了的飯菜。

皇後動作緩慢地伸出手摸著她的頭,眼神憐愛,“跟著我,苦了你了。我已經打點好了,過幾日你去容嬪宮裏,容嬪性子溫婉,只有一女,他日無論誰為皇帝,都不會卷入權勢爭奪中,你去她那,我才能放心。”

說著她從床頭拿出一個妝奩盒子,打開後塞進了宮女手中,“你伺候我這麽多年,到頭來也沒什麽能給你的,這些都是我攢下來的,雖然少,但一不是我從王家帶來的嫁妝,二不是陛下賞賜,不會給你帶來麻煩。你家中還有老母弟弟,拿著這個,以後日子也能好過一些。”

宮女推拒著不敢收,眼神也隱約躲閃,“娘娘,奴婢不要,奴婢只要你好好的……”

“拿著吧。”

皇後不願多說,只將盒子又往宮女懷裏塞了塞,接著喉頭發癢,側過臉,用帕子捂著嘴咳了兩聲。

宮女連忙拿來水,只是水已經冷了,皇後湊合著喝了兩口,便不要了。

“娘娘,”宮女替他順著背,“你先吃飯吧,奴婢去給你煮藥。”

皇後搖搖頭,抓住她的手臂,“你去,去將我封後的那件衣裳拿出來。”

宮女楞楞的,面上不解,“娘娘,拿那個做什麽?”

許是太累了,皇後說話有氣無力,“去拿吧。”

宮女便捧著妝奩盒站了起來,她將皇後的那件華服收拾了出來,珠光璀璨,雍容華貴,她整整齊齊地疊好,捧著走進來。

屋內燭光昏黃,顯得偌大宮殿更加冷清。宮女走到床前,低頭看著手裏的盒子,又看一眼隱在床帳後的皇後身影,咬咬牙,道,“娘娘,衣服拿來了。”

“放那罷。”

皇後咳嗽兩聲,又吩咐道,“你先出去吧。”

等宮女推出去,皇後下了床,慢慢扶著椅子走到桌上,坐下來,借著昏暗的光慢慢撫摸著衣料,衣服上繡著的冰冷硌手的東西,盡是權勢和地位的象征,她的眼神慢慢柔和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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