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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親正仁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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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親正仁和

陛下的身子越發頹靡,喊過萬歲後,薛瑯趁著從地上站起的空閑擡看了眼,高坐皇位的人面色蠟黃,隔著那麽遠,身上那股遲暮氣息也完全遮掩不住,他早已沒了當年騎馬射箭的雄姿,如今只是個行將就木,數日子等死的老者罷了。

各地事務依次上報,不多片刻,皇帝便顯而易見地露出疲態,曲嘉文低聲說了什麽,皇帝渾濁地咳嗽兩聲,道,“退朝,退朝。”

皇帝病了,也許是已經嗅到了死亡氣息,他開始瘋狂吞吃民間獻上來的丹藥,斥巨金邀各個道觀寺廟的大師前來,整日在宮裏求仙問藥。

並且他還匆匆定了太子與張府的婚事,聽說是為了沖喜。

眼看著沒幾天了,宮裏上下一片忙亂,廳堂布置,太子著裝,宴會歌舞,薛瑯都被拉去做了不少事,每天忙著公務,下了朝還要來太子這幫忙,他的身體屬實不太吃得消。

唯一寬慰的是,太子許是認命了,不再鬧著退婚,只是面色郁郁,終日寡歡。

薛瑯並不在意。

跟張家聯姻,朝中勢力穩固,那是天大的好事,說什麽心愛之人做正妻,真是令人發笑。

他自小流離失所,饑荒的時候見過人性最醜陋,最惡心的一面,而太子在萬千寵愛中長大,他那些不切實際的東西只能當個談資看。

太子日後無疑會是位仁君,但他沒辦法顧及到大楚的每一個人,皇帝嗎,不就是為了大部分人能過得好一些,若他執意不肯放棄每一位子民,到頭來必定是竹籃打水,徒勞無功。

下過一場雨,天變得冷了些,往日的那些舊衣裳,花色布料都不算極好,薛瑯挑剔,叫薛重喚重新換了一批,舊的不願穿,便叫人處理了。

他只說處理,沒說是扔了還是燒了,薛重喚便自作主張將衣物發給了城外的流民,等過冬時,他們也能好受些。

恰好沈府馬車經過,葛不為遠遠瞧著,對裏面道,“公子,前頭有人了。”

沈雲鶴時常接濟城外流民,布膳施粥皆為常事。

馬車車鈴清脆,沈雲鶴的聲音輕輕透過車簾傳出,“是何人?”

“看不大清。”

葛不為加了馬鞭,可等離近了,薛重喚早走遠了,只能看見那馬車後邊兒塵土飛揚。

流民認得沈雲鶴的馬車,簇擁而上道,“沈公子來了!”

“是沈公子啊!”

沈雲鶴掀開車簾,顯露出那如玉般的面孔,他一身素淺白衣,恍若仙人。

葛不為一邊從馬車裏拿幹糧一邊道,“都別擠,別擠。”

沈雲鶴也下車幫忙發,那一塵不染的衣裳不免沾了灰塵,只他渾不在意,道,“太子明日大婚,承蒙皇恩,沈府午時會在門口布膳,各位皆可前來。”

此時一位抱著孩子的婦人顫巍巍地伸手,沈雲鶴多拿了些給她。

就在遞過去的剎那,他忽而看見,那孩子身上包著的略顯寬大的衣物。

暗紫色金紋,有些眼熟。

察覺到沈雲鶴的視線,婦人笑道,“剛剛一位善人來發衣服,我也拿到一件,布料極好,很是保暖。”

“可知是何人?”

婦人搖搖頭,“不知,他未曾說。”

恰逢此時葛不為走過來,瞧一眼便道,“公子,這針腳好細密,價格不菲吧。”

沈雲鶴忽然想起,他曾見薛瑯穿過一件這樣的衣裳,不過此人從來不在太子面前穿這樣極盡奢靡的衣服,他也只是偶然在宮外瞧見幾次,是以並沒有立刻想起。

他眸色微動,垂眼道,“是薛瑯。”

葛不為差點沒懷疑自己的耳朵,結結巴巴地問,“哪,哪個薛瑯?”

“薛府薛瑯,哪裏有第二個。”

婦人聽罷高興起來,拍著孩子輕晃,“薛瑯,是善人的名字嗎?民婦記著了。”

葛不為啊了一聲,眼看著婦人抱著孩子走遠了,一邊走,還一邊拉著邊上的人,逢人就說剛剛的善人名叫薛瑯。

他呆呆地望著自家公子,“這,這……怎麽會是他啊。”

沈雲鶴道,“你不曾了解過,又怎知不會是他。”

“可他分明那樣無禮!”

葛不為仍然不能理解,在他看來,薛瑯就是個自私自利的大奸臣。

他又去看沈雲鶴,這一看可不得了,他比剛才更呆滯了,“公,公子……你是不是笑了。”

沈雲鶴淡淡道,“沒有,你看錯了。”

天色漸暗,薛府掛起了燈籠。

薛重喚伺候薛瑯凈手,拿帕子的時候道,“明日大人還要進宮,宮禮繁覆,大人早些歇息吧。”

薛瑯坐在躺椅上,看著桌案上的東西,面上有些難以置信的可笑。

他已經盯著這東西看了一刻鐘了。

半個時辰前,沈府送來了一塊牌匾,上面提著四個有力的大字——親正仁和。

早朝的事原本就是他故意想挑事才那樣說,不曾想沈雲鶴當真送了個牌匾來。

拆開的時候他還在心裏嘀咕,尋思這人不會給他使什麽詐吧。

可一拆開,他盯著這幾個字瞧了半天,並未琢磨出一絲暗諷之意,上面的字跡也確實是他親手所提。

這可有意思了。

薛瑯擦了手,將帕子扔回盆裏。

“你說他送我塊牌匾,是想做什麽?”

話是對薛重喚說,可視線並未從牌匾上移開,薛重喚也檢查過,牌匾沒有任何異樣,甚至雕工鑲嵌都是極為講究的。

“大人如今仕途風順,想來巴結大人的應該不少。”

薛瑯搖頭,嘴角攢著笑意,“他不是這樣的人。”

薛重喚道,“大人怎麽如此肯定。”

薛瑯伸手去碰那幾個字,指尖從這頭輕輕劃到那頭,薛重喚看著,恍惚覺得這指尖是劃在了自己身上,不由喉嚨發幹,聲音滯澀。

薛瑯一心在牌匾上,沒註意到他的神態,只輕笑,“我了解沈雲鶴,即便是皇帝,他也不會拉了臉面去討好。”

他低聲念了一遍,“親正仁和。”

念完就笑了。

他身上的稱呼可多了去了,什麽奸佞蟊賊,陰險惡人,喪心病狂,給他提“親正仁和”的,沈雲鶴還是第一人。

這四個字,哪個跟他薛瑯有關?

要知道上輩子,沈雲鶴才是那個迫不及待要把他踩下去的人。

怎麽如今倒被豬油蒙了眼?

想了許久,想不通,他用力拍拍那牌匾,道,“你把這個掛後院柴房去吧。”

若是被其他人知道,恐怕要把薛瑯罵個狗血淋頭。

這樣好的字,竟然不掛正廳掛柴房,這簡直是對沈公子的侮辱。

但薛重喚並不在意這些,他只聽薛瑯的命令。

薛瑯讓他掛柴房,他半柱香的時間就掛好了,幹脆利落。

——

沈雲鶴送了薛瑯一塊精心裝扮過的牌匾。

薛瑯:你是誰?你想做什麽?你有什麽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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