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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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第九十三章

一張桌子三個人, 臉色各不相同。

亦泠坐在中間,眼觀鼻鼻觀心,臉紅到了耳根子。

亦昀端正地坐著, 姐弟倆姿勢如出一轍, 只是他額頭上一直冒著細密的汗。

而謝衡之黑著臉, 也一言不發。

他也不知道亦泠為何非要他躲起來。

光天化日之下, 他們只是坐在一起吃頓飯,又沒有白日宣淫,有什麽見不得人的?

偏偏亦泠好像很害怕別人看見他,非把他推進櫃子裏。

沈默許久,謝衡之掃視桌面一圈,閉了閉眼。

亦泠後知後覺地看過去, 看見被亦昀吃得一片狼藉的桌面, 也和謝衡之一樣閉了閉眼。

……好丟人。

緊接著,謝衡之看向亦昀。

“好吃嗎?”

亦昀:“……”

他敢說不好吃嗎?

“好吃。”

謝衡之:“再吃點?”

亦昀連連搖搖頭:“不吃了。”

謝衡之:“那還坐在這兒幹什麽?”

“哦。”

亦昀面無表情地站了起來, 直挺挺地轉身, 一言不發地走出去,比劉嫂家養了十年的大黃還聽話。

走到了小院裏,才意識到這好像是他的家。

屋子裏又只剩謝衡之和亦泠兩個人,但已經氣氛大變。

“我很見不得人嗎?”

他開口問。

他的語氣裏好像有一絲憋屈。

也是,堂堂謝大人, 被她強行塞進了櫃子裏。

還被人發現了。

這誰能不憋屈。

亦泠理屈詞窮,心虛地轉移話題。

“……你再吃點菜吧。”

“不吃了,反正我又見不得人。”

亦泠:“……”

她當作沒聽見,起身道, “都涼了是吧?我去給你煮點粥。”

“你歇著吧。”

謝衡之說,“沒必要為了一個見不得人的人忙活。”

這人怎麽。

亦泠慢吞吞地坐了下來, 埋著頭像只鵪鶉。

沈默半晌,看她無可置辯,謝衡之便站起來了。

“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終於要走了。

亦泠松了口氣,立刻訕訕笑著起身。

“那、那我送送你。”

謝衡之沒說什麽,只是走到了門口,突然停下了腳步,回頭看著亦泠。

“見不得人的人,不能走正門吧?”

亦泠:“……見見見!想見誰都見!”

她一把推開門,拉著謝衡之走了出去。

不就是委屈他在櫃子裏藏了會兒嗎?!至於這麽斤斤計較嗎?!

反正她和他只是吃吃飯,又沒有真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走到院子門口,亦泠往鄰居家喊道:“劉嫂,給您介紹個人!”

半晌沒動靜,她又喊:“劉嫂!”

回應她的只有劉嫂家大黃的一聲“汪”,尷尬地回蕩在寧靜的村莊裏。

“別喊了。”

謝衡之看著人家黑漆漆的屋子,“人家回娘家了。”

“是哦……”

亦泠徐徐轉頭看向謝衡之,假裝很遺憾的樣子。

“今日不湊巧,下次吧。”

“下次是什麽時候?”

……怎麽還窮追不舍呢。

亦泠板著臉說:“隨便。”

聽見這兩個字,謝衡之側過頭,緊盯著亦泠。

“這能隨便嗎?”

他的聲音很低,在這昏暗的暮色裏,不著調的話題被他說得像是什麽大事。

“那就、就……”亦泠臉色未變,語氣卻有些支吾,“等你……”

謝衡之追問:“等我什麽?”

赤丘呼號的寒風溫柔下來,連帶著亦泠的聲音都低了幾分。

“等你……和曹嬤嬤錦葵她們……一樣的時候。”

謝衡之沈默了品了兩秒,隨即“哦”了一聲。

“想你的時候。”

說完,他忽然回頭往亦泠家裏走。

亦泠一楞:“你去哪兒?”

“按你剛剛說的,我今晚得住在這兒。”

“……”

手臂被抓住,亦泠惡狠狠地說:“做夢,你想都別想。”

謝衡之瞧著她的耳尖,剛想說什麽,不遠處傳來馬車軲轆的聲音,亦泠像是看見了救星,立刻推了謝衡之一把。

“他們來接你了,趕緊走吧。”

謝衡之側頭看了眼,馬車已經停在小院門口。

“那我先回去了。”

轉身之前,謝衡之斂了神色,邁步走了出去。

剛要登上去,他突然又回頭。

又怎麽了?

亦泠皺起了眉,正要問他,卻見他的視線越過她,看向了站在小院角落的亦昀。

“過來。”

還有我的事兒?

亦昀不知所措慌裏慌張地走了過來,忐忑地看著謝衡之。

謝衡之:“再叫一聲來聽聽。”

亦昀:“?”

亦泠:“……”

沈默許久後,亦昀反應過來了。

謝衡之指的是剛才那聲“姐夫”。

可是那明明是他順口說的話,根本不是在叫他,怎麽可能再叫第二次!

於是他裝作聽不懂,倔強地吐出兩個字:“大人?”

說完偷偷瞥著謝衡之,見他擡了擡眉,明顯很不滿意。

亦昀又覷向亦泠,還沒看清,就遭了一記眼刀。

亦昀一咬牙,慫且不松口:“大、大哥。”

謝衡之卻輕哼了聲,涼涼看亦昀一眼,轉身上了馬車。

-

第二日清晨,北營練兵場。

亦昀剛練完了騎術,喝了一大壺水,牽著馬準備去休息。

轉過頭,卻見謝衡之站在不遠處,好像正在看他。

想到昨晚的事情,亦昀忽覺不妙,楞在原地沒動。

謝衡之也沒動。

四周又沒其他人。

最後亦昀還是牽著馬慢吞吞地走過去,站在謝衡之面前。

他撩了撩眼,亦昀就一哆嗦,問道:“大、大人,您有吩咐?”

謝衡之卻只是點點頭,隨即招來了刀雨。

刀雨遞上一個食盒。

亦昀看了眼,沒明白。

“給我的?”

謝衡之:“……給你姐姐送去。”

亦昀指著自己鼻子:“我嗎?”

我堂堂百夫長,我……

“給你大哥跑跑腿,不行嗎?”

“……行。”

半個時辰後,岐黃堂。

亦泠剛核了今日的貨,有幾處不對的,正在登記入冊。

門外突然響起馬蹄聲,亦泠擡頭,見是亦昀策馬而來。

他今日不是去營裏了嗎?怎麽會這個時候過來。

在亦泠的疑惑中,亦昀沈著臉下馬,幾步走進來,將食盒懟到了櫃臺上。

亦泠:“?”

亦昀張了張嘴,連那個名字都不想說出來。

“他給你的。”

他?

亦泠眨了眨眼,突然明白了。

她“哦”了聲,打開食盒看了眼,目光微頓。

隨即說道:“又不是多精致的糕點,隔壁商鋪都有賣的。”

誰說不是呢!

亦昀剛想張嘴,就見她姐姐拿起來咬了一口。

咽下去了,才註意到他還在。

“你要吃點嗎?”

亦昀:“……不吃,沒胃口。”

垂下眼後,亦泠看見食盒裏竟然還有……一封信?

其實亦昀在路上就看見了,只是他沒敢打開。

現在亦泠發現了,亦昀便沒忍住湊了上去。

隨著亦泠展開信紙,兩人看見上面只寫了一個字:早。

“……”

姐弟倆都沈默了一下。

亦昀:“他很無聊嗎?”

亦泠皺了皺眉:“就是。”

話音落下,她提筆。

於是亦昀又眼睜睜看著他姐姐在手邊一張白紙上寫下一個……

早。

隨後慌亂地折了折,塞進亦昀手裏。

“你回去覆命吧。”

亦昀:“……”

半個時辰後。

再一次聽見馬蹄聲,亦泠擡起頭,亦昀居然又來了。

這回他沒拎著食盒,只是將一封信直接拍到了櫃臺上。

亦泠打開看,上面寫了四個字:在做什麽?

亦泠:“……”

他很閑嗎?

我當時是在做活兒啊還能幹什麽呢!

提筆,她板著臉寫:在對賬。

隨即卷巴卷巴塞給了亦昀。

第三回來岐黃堂的路上,亦昀實在沒忍住,心想反正都是一些廢話,就偷偷打開了謝衡之寫的信——

我在練兵。給你寫信。

亦昀:“……”

這個練的兵不會是指我吧?

而亦泠打開這封信的時候,先瞧了瞧亦昀的臉色。

畢竟是親弟弟。

於是她提筆,寫下一行字:你很閑嗎?為何一直寫信!

看見這封信,亦昀舒服了。

沒想到一個時辰後。

亦泠看見亦昀再次出現在岐黃堂時,她也有點煩了。

“還有事?”

亦昀冷笑了聲,沒說話,把信紙拍在了櫃臺上。

亦泠展開信紙,見紙落雲煙的字跡寫著:

不是你說的嗎?因為一直在想你,又見不到你,所以寫信。

今日岐黃堂有行商送貨,人來人往。

亦昀站在門口,看見他姐姐擡手捂了捂臉,紅t暈已然蔓延到了耳根。

隨即,她提筆寫下一個字:哦。

亦昀:“……”

拿起信紙,亦昀轉身就走。

轉眼到了午時,後廚做了飯,招呼著大家去後院。

亦泠收了櫃臺裏的東西,正要走,見亦昀又來了。

還來?

不過這回亦昀連信紙都懶得拿出來了,沈著臉說:“他問你今天哪裏見。”

亦泠:“……城隍廟東側的蝴蝶面。”

亦昀多一個字都不想說,轉身騎上了馬。

這個時節的赤丘很冷,路上行人已經穿上了厚厚的棉襖,大概只有亦昀穿著單薄的短打還滿身大汗。

待他回了北營,徑直朝謝衡之的營帳走去。

謝衡之站在書案後頭,正在跟利春說話。

見亦昀進來,謝衡之朝利春擡了擡下巴,隨即看向了亦昀。

等利春出去了,亦昀才眼神呆滯地說:“她說城隍廟東側的蝴蝶面。”

謝衡之“嗯”了一聲,隨即提起了手邊的筆。

“姐夫!!”

謝衡之筆尖一頓,擡起眼看他。

“姐夫!”亦昀閉上了眼,“有什麽事情見了我姐姐當面跟她說吧姐夫!”

謝衡之眉間舒展,雲淡風輕地放下筆:“行吧。”

-

那家面館開在赤丘城北,亦泠過去的時候,天色還早。

不過天冷了,路上也沒什麽人,唯獨城隍廟外人頭攢動。

亦泠只是駐足看了兩眼,就被門外小攤上的一個老大爺叫住了。

“姑娘,求個平安符吧。”

看見亦泠邁步過來,老大爺繼續說:“要入冬了,又該不安生了,給心上人求個平安符,平平安安度過這個冬日。”

亦泠腳步頓住,問:“不能給親人求嗎?”

老大爺指了指旁邊的攤位:“給親人的平安符在那邊。”

亦泠側頭看去,那邊的攤位擠了不少人。

不過她走了兩步,又退了回來,看著門可羅雀的攤位和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老大爺,問道:“這個平安符怎麽求?”

“只要五文錢。”

老大爺指著桌上的筆和畫了符的小紙條,“符都開光了,寫上心上人的名字就行。”

看亦泠定定地看著桌上的東西,老大爺問:“姑娘,求一個嗎?”

亦泠回神,看著老大爺和藹的眼神,點點頭。

“也不貴,那我求一個吧。”

提起筆,看著畫了符的紙條,她遲遲沒有落筆。

她是看這大爺的攤子無人問津,才買了這平安符照顧他生意。

可現在問題是——她寫誰的名?

她……還能寫誰的名……

“姑娘,不識字嗎?”老大爺說,“你可以告訴我名字,我幫你寫。”

“多謝,我會寫字。”

說罷便埋頭寫下了三個字。

對著那個名字,低聲嘀咕道:“那就便宜了你吧。”

把符細致地折好,正要塞進小布袋時,亦泠忽然感覺自己身後湧上了一股熟悉的溫熱。

有人站在她身後,衣衫相接,屬於他的氣息也拂在了她臉側。

沒等她回頭,謝衡之的聲音就落到了她頭頂。

“寫了哪個心上人的名字?”

“別胡說。”

亦泠捏緊了紙符退開一步,“我沒寫!”

“是麽?”

謝衡之又逼近她,“不會寫了‘謝衡之’三個字吧?”

“你想什麽呢!”

亦泠沒察覺自己漲紅了臉,將捏著紙符的手背到身後,“我連那三個字兒怎麽寫都不知道!”

謝衡之儼然一幅不信的態度。

俯身湊近她,“那我看看寫了誰的名字。”

說罷,他一手攬住亦泠的腰,一手試圖從另一側抽走她的紙符。

“都說了不是你!”亦泠一個轉身躲開了,“我要是寫了‘謝衡之’三個字我就一頭撞死!”

謝衡之:“……”

倒也不必。

但亦泠都這麽說了,謝衡之還是不信。

於是亦泠轉身把紙符攤開給老大爺看。

“大爺,您看看這上面可寫了‘謝衡之’三個字?”

老大爺瞇眼湊近看,隨即搖搖頭。

“不是。”

亦泠冷哼了聲,斜眼昵著謝衡之。

“說了不是你,自作多情什麽?”

正要把紙符收起來,老大爺又湊近了些,說:“寫著‘謝瑾玄’三個字。”

亦泠:“……”

讓你念出來了嗎?

就你識字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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