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四章

關燈
第九十四章

第九十四章

看著亦泠的臉色, 老大爺一度以為自己認錯字兒了。

於是瞇起眼睛,打算再細看一番。

下一刻,亦泠將紙符揉成一團捏在掌心扭頭就走。

老大爺望著她的背影, 很是迷茫。

亦泠走出老遠, 沒聽見謝衡之跟上來。

她回過頭, 說道:“你幹什麽呢?”

“跟你一樣。”

簡陋的小攤前, 他不緊不慢地挑著紙符,“我也給我心上人求個平安符。”

這麽多人呢!

亦泠急得就差跺腳:“天都快黑了,快走!”

“別急。”

謝衡之挑出一張,一邊提筆,一邊看向亦泠,“她的名字就兩個字, 很簡單。”

亦泠:“……”

嘴裏說著是很簡單的兩個字, 可是他落筆卻十分慢。

一筆一畫,亦泠隔著這麽遠都能看出他寫了哪兩個字。

煩死了。

亦泠嘀咕了一句, 背過身去不看他。

過了會兒, 謝衡之終於走到了她身側。

“走吧。”

亦泠一邊邁步,一邊伸出了手。

半晌,沒東西放過來。

亦泠扭頭看向謝衡之。

“怎麽了?”

他也看向她,滿臉坦然。

亦泠深吸了一口氣,攤開的手緊握成拳, 垂到了腿邊。

“沒什麽。”

走了幾步後,謝衡之又問:“你不好奇我寫了誰的名字嗎?”

亦泠板著臉,腳步越來越快。

“不好奇。”

“我還是告訴你吧,怕你晚上睡不著。”

謝衡之湊向了她耳邊, “是——”

亦泠捂著耳朵往前跑去。

“我都說了我不好奇!”

離開了城隍廟,路上沒什麽人了, 謝衡之也終於消停了下來。

亦泠雖然放慢了腳步,卻看都不想看謝衡之一眼。

直到她要踩到一個泥坑,身旁的謝衡之忽然伸手拽開了她。

握住她手掌的那一刻,小小的平安符布袋被塞進了她掌心。

“那你回家自己看吧。”

亦泠梗著脖子,把握著平安符的手背到了身後。

“我回家就把它燒了。”

“也行。”

緊接著,謝衡之又說:“不過我倒是很好奇。”

“啊?”

亦泠問,“你好奇什麽?”

“謝瑾玄是誰啊?”

“你的心上人嗎?”

“我認識他嗎?”

“長得好看嗎?”

“……”

亦泠越走越快,幾乎是小跑了起來。

她以前怎麽沒有發現謝衡之這麽煩人呢?!

-

又是一日輪休,天已經亮了,值完夜班的亦昀拖著疲憊的步子回了家。

聽到亦泠屋子裏有動靜,他站在窗邊問道:“姐,你起了?”

屋子裏的亦泠立刻把手裏的平安符塞到了衣襟裏。

那日回家後,即便知道上面寫的是什麽,亦泠還是一個人坐在床邊看了很久。

看謝衡之親筆寫下的“亦泠”二字。

今日已經是第五天了。

起床梳洗後,她又鬼使神差打開看了一眼。

沒想到亦昀剛好就這個時候回來了。

“嗯,起了。”

亦泠穿上外衣走出去的時候,亦昀已經進了廚房。

他本是想找些吃的,翻找一會兒後,端著半碗粥探了個腦袋出來。

“姐,你這幾天都沒在家裏吃飯嗎?怎麽都沒什麽東西。”

亦昀不提起來,亦泠自己都沒意識到。

她竟然連著跟謝衡之一起吃了四天晚飯了!

“嗯……”她小聲說,“我最近都在岐黃堂吃的。”

看她這樣子,亦昀明白了,眉眼也耷拉下來了。

“你最好是。”

“我當然是。”

亦泠攏緊了衣服就走。

“哦,對了。”

快出小院了,她又回過頭。

只是還沒開口,亦昀就說:“我懂,今天又在岐黃堂吃飯是吧?”

亦泠:“……”

亦昀端著半碗粥,朝亦泠笑了笑。

“你問我怎麽辦?我沒關系啊。”

“我就隨便喝喝西北風啊,不用擔心我啊。”

因為亦昀的話,亦泠一整日都陷在愧疚中。

都怪她對他太好了,才讓他失去了自力更生的本領。

所以到了下午,亦泠帶著濃濃的愧疚感,送了他一本《廚藝速成大法》。

然後放心地去了赤丘城西的炮肉店。

亦泠來得早,店裏還沒什麽客人,只有老板一個人在忙活。

見有人進來,老板招呼道:“客官裏邊請,就您一位嗎?”

“兩位。”

亦泠環顧四周,挑選著座位。

所謂炮肉,乃是把食物用濕泥或者草簾包裹起來,置於火中燒烤。

這家店也不大,廳裏放了六七張桌子,後面就是炮炙食物的火爐。

亦泠隨便挑了張桌子坐下,點了幾個菜。

不一會兒,老板端來了一碟糕點放在亦泠面前。

“我沒有要這個。t”

亦泠看向老板,“您弄錯了。”

“沒弄錯。”

許是因為在爐子前待久了,老板的臉被熏得發黑發紅,還有些炭灰。

笑起來的時候,一口白牙格外明顯,“你是岐黃堂的掌櫃吧?我去抓藥的時候見過你,這個送給你吃。”

“這怎麽好意思。”

亦泠說,“等下一起給您算錢。”

“不用,送給你吃。”

老板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然後遞上一雙筷子,“你可是我們這兒的大才女,能寫字能算賬,我還指望我女兒以後也像你一樣,來給我當個掌櫃,省得我只會在墻上畫豎條記賬。”

看著面前的糕點,亦泠說:“那以後您若是有空,把女兒帶到我店裏,我教她。”

“好嘞!”

老板想著今日這頓得請亦泠了,連忙轉頭繼續去爐竈邊忙活。

店裏很安靜,只有火爐裏的劈啪聲。

亦泠一個人坐著,也沒急著吃老板送的糕點,想著等謝衡之來了再動筷子。

百無聊賴時,她掏出了藏在袖口裏的平安符。

已經好幾日了,還沒給謝衡之。

不如今天就塞給他吧,好歹花了五文錢呢,總不能浪費了……

哎,不過等下要怎麽給他?

萬一他又追問個沒完呢?

亦泠正愁著,外面突然響起了馬蹄聲。

她以為是謝衡之來了,立刻擡起了頭,雙眼亮晶晶的。

可是緊接著,在馬蹄聲越來越近時,亦泠臉色倏然一變。

這急促而又雜亂的馬蹄聲……

沒等她回過神,外頭已經此起彼伏響起了驚呼嚷叫。

“快!快關門!”

隨著老板的一聲大喊,亦泠騰得一下站了起來,下意識和老板沖向門邊,將鋪板一塊塊框進門框凹槽。

這些事情亦泠在岐黃堂也常做,動起手來駕輕就熟。

可是聽著外面的呼喊和短兵相接的聲音,亦泠和老板的手都有些抖,在這熱烘烘的店裏,他們後背冷汗涔涔。

這才十月,北猶人怎麽就敢來了?!

沒事的沒事的……謝衡之就快要來了,只要他們把門鎖好——

剛上了門閂,鋪板就被外面的北猶人用力捶打了起來。

在野蠻的北猶人面前,這些木門根本不堪一擊。

眼看著門就快被錘破了,老板突然扭頭對亦泠說:“他們不過要些物件,我來應付,你快躲起來,爐竈後面有一間屋子!”

否則被北猶人看見還有一個女子,就不只是搶東西了。

亦泠明白老板的意思,轉頭跑向那間屋子的時候,順手從爐竈上薅了一把泥灰,胡亂地抹在自己臉上。

-

這群北猶人的出現如同疾風暴雨,沿路燒殺搶掠,卻突然在某一處沒了動靜。

遠在一裏路外,謝衡之和刀雨利春就感知到了混亂。

謝衡之一個眼神,刀雨立刻打馬掉頭疾馳回北營。

他則帶著利春策馬循著濃煙繼續往前。

待馬蹄踏進這條街道,只見到零星的人家戶和商家緊閉著門,其他店鋪門扉殘破,貨物七零八落,滿地都是被丟棄的雜物。

平日裏這片百姓聚居的地方,此時一片狼藉,空氣裏還漂浮著股股嗆人的濃煙。

在這滿目瘡痍中,利春看見謝衡之煞白的臉色,說道:“大人,夫人她已經在這裏生活兩年多了,肯定知道如何應對的。”

話未說完,就見謝衡之循著濃煙的方向揚鞭而去。

北猶人所過之處雖滿地狼藉,卻唯獨此店起了熊熊大火。

黑色濃煙彌漫,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內裏的燃燒聲不絕於耳,而火舌還在瘋狂地從門內竄出。

在店外不遠處,三三兩兩百姓正端著水盆試圖澆滅蔓延出來的火勢,而更多的人則圍著店外不遠處的一具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屍體。

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趴在屍體旁邊嚎啕大哭。

“怎麽回事?”

利春勒馬問道。

圍觀的百姓看了眼謝衡之的利春,雖不知道他們是什麽人,但看其穿著和馬匹,立刻如實回答。

“剛剛北猶人來了!”

“也不知道他們在這家店裏做了什麽,突然就炸起來了。”

“也不知道裏面有沒有人,老板都被炸成這副模樣了……”

百姓們七嘴八舌地說著,謝衡之則張望著四周,尋找亦泠的身影。

街道一片狼藉,人們幾乎都聚集到了此處,唯獨不見亦泠。

“你們可有看見一個二十二三歲,約莫五尺個頭的女子?”

圍觀的百姓面面相覷,只有一人明白了謝衡之在問誰。

“你是說岐黃堂的掌櫃嗎?半個時辰前看見她經過了,後面就沒瞧見了。”

剛說完,這家店的匾額就落了下來,被火舌裹著,砸出一地火星。

利春立刻看向火勢越來越大的這家炮肉店,心裏忽然一沈。

壞了。

再擡起頭,見謝衡之不知何時下的馬,脫下了自己的披風,將其丟進救火百姓的水盆中。

“大人不可!”

反應過來他要做什麽,利春驚呼出聲的那一刻,謝衡之已經披著打濕的披風沒入了火光之中,“大人!”

-

謝衡之剛跨過門檻,一陣火舌又噴湧而來。

他俯身躲開時,身旁不知什麽東西又砸落了下來。

在這片濃煙火海中,他衣衫下的每一寸皮肉都被火舌舔舐著。

而且在這茫茫火光中,他一邊用打濕的披風撲開阻擋他腳步的火舌,一邊大喊。

“亦泠!”

連叫了好幾聲,回應他的只有呼呼啦啦的火焰呼嘯聲。

這家店不大,已經幾乎完全被火光吞噬。

而他低下頭,看見地上橫七豎八地躺了三具屍體。

謝衡之瞳仁都震了震,立即蹲下身來。

翻開最上面的一具屍體,其面容雖然被炸得血肉模糊,卻隱約可見是一個男子。

一陣陣猛烈的熱浪中,謝衡之重重地呼出一口氣。

再掃視這三具屍體,其男子身形其實都十分明顯。

迎著屋頂落下的簇簇火球,謝衡之重新站了起來。

猶如赤身蹚過巖漿,他暴露在外的肌膚已經焯燙到了幾乎失去了感知。

再喊著亦泠的名字,依然沒有任何回應。

謝衡之幾乎已經睜不開眼睛,在茫茫火光中,看向了熊熊燃燒的坍塌爐竈。

而在那片火海之後,似乎有一道狹窄的門。

身後,利春的大聲呼喊。

他已經跟著沖了進來,可是一道帶著火的橫梁的砸落,將他隔在了距離謝衡之三丈遠之外。

“大人!不能過去!不能過去!”

-

亦泠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只記得北猶人沖進來後,一頓□□掠,伴隨著老板的哭喊求饒,整個店內突然爆出一陣巨響,震得亦泠當即沒了意識。

等她睜開眼的時候,這間狹窄的屋子已經被火海吞噬。

那道狹窄的木門是唯一的出口,她試圖踏出時,又是一陣熱浪將她擊倒在地。

亦泠被煙霧嗆得頭暈目眩,口鼻也幾乎不能呼吸。

憑著最後的力氣,她看見了被震碎在地的茶壺,還有些許的茶水在流淌。

她掏出自己的絲帕,吸幹了地上的水,捂著口鼻再次站了起來。

可這時,木門已經熊熊燃燒了起來,門邊的床榻也開始著火。

倘若不穿過那片火海,她就只能被活活燒死在這間屋子裏。

可若是穿過……

亦泠本已經做好了迎著火勢沖出去的準備,可是當她靠近那扇門時,劇烈的灼燙再一次把她擊倒在地。

亦泠就這麽跌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眼睜睜看著屋子裏的火勢越來越大。

仿佛墜入了巖漿,渾身灼燙到沒有知覺的時候,她的意識也開始模糊。

徐徐地垂下頭,摸了摸自己藏在衣服裏那枚打算送給謝衡之的平安符。

熯天熾地中,亦泠想,雖然還沒送出去,好像也保佑了謝衡之。

不然兩個人都要死在這裏。

她才不想看見謝衡之變成焦屍,肯定會醜得她喝八碗孟婆湯都忘不了。

模糊中,她好像聽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出現了幻覺,亦泠朝著那扇門看去。

謝衡之的身影越過那道燒著熊熊大火的門,面容在火光中隱約可見。

他的身形幾乎與那道門一樣高,融在火光中,那身常穿的衣袍也在火中飄揚。

幻覺吧,這麽大的火,他怎麽可能進得來?

都出現幻覺了,她是不是要死了?

可是她以為她臨死前腦子裏最後浮現的人應該是她的阿娘,是亦昀,是……

反正怎麽都不該是謝衡之這個陰魂不散的煩人精。

亦泠擡頭望著他,呼呼啦啦的火聲中,開口道:“怎麽是你啊?”

忽然,亦泠的手臂被人拽住。

隨著又一簇火球砸在腳邊,被謝衡之緊握的手腕t灼燙無比。

亦泠睜大了眼睛,清晰地看見謝衡之朝她俯身。

“你瘋了嗎!”

“你進來做什麽?!”

“你快出去!你會死在這裏的!”

她看見一簇簇火球砸在了謝衡之的背上,忽然,又濕又燙的披風罩了下來。

亦泠眩暈之際,被打橫抱起。

謝衡之什麽都沒說,抱著她轉身往外走去。

剛跨過門檻,外面不知什麽東西又炸開了,屋頂橫梁帶著火砰砰砸下來。

謝衡之猛然退了一步,躲開了這些橫梁。

在他停駐的這一刻,亦泠看見了擋在他們前面漫天的火。

不知是不是眼前的火太大,亦泠的眼睛很燙,連嗓子都幹啞。

“謝衡之,你別管我了。”

“這次你不管我,我也不生氣了。”

“我自己去見閻王吧。”

整個身子被他往懷裏一摁。

越過灼燙的火海時,她聽見謝衡之說。

“今天就是閻王來了,我也問他要一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