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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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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歸人

停棺七日,國公府人來人往,於旁人而言不過是多了具棺槨,高府門第同往常無異。

死了一個成國公,必然還有下一個成國公。

朱時泰作為長子忙前忙後,向來顧慮周全的人此刻也難免不知所措,陸微早已父母雙亡,對這些瑣碎的事更為熟悉。

錦衣衛上上下下無一缺席,歷代錦衣衛都指揮使多半不得善終,有的就連死後也要被挖出來鞭屍,成國公卻是為數不多走得體面的那一個。

陳宛七不知這個家族還會有多少變故,國公府上下對她的到來並不陌生。

這些天她披麻戴孝為國公守靈,旁人皆當她仍是朱家的兒媳,可卻沒有一個人敢告訴她,她的丈夫到底在哪裏。

偌大的院子含著一股詭異的靜謐,不知是第幾夜了,陳宛七睜著眼到天亮。

屋外映出一道消瘦的人影,時不時的出現在門口。

陳宛七僵硬的坐起身,走到門前站了一會,緩緩拉開房門。

朱應楨低著頭站在她面前,啞然道:“都怪我。”

他沈著而冷靜,早已超出這個年紀該有的成熟,背負著一個孩子所承受不起的罪惡。

“我們在船上遭到襲擊,小叔為了保護我……”他抿了抿發顫的雙唇,繼續說下去,“落海而亡。”

陳宛七木楞的聽著,忽而輕笑道:“楨兒啊,人掉到海裏又不一定會死。”

“小叔受了重傷,是我親眼所見。”他沈聲強調,似乎早已接受了這個事實,“他也沒有回來。”

陳宛七淺淺的呼吸,心中卻狠狠窒息了一下。

朱應楨眼底滿是自責,忍不住泛紅眼眶,“若非是因我受傷,小叔一個人定能安然無恙……是我害死了他。”

“閉嘴!”陳宛七厲聲打斷。

他攥緊拳頭,愧疚道:“小嬸嬸,你罵我,打我,怎麽樣都行。”

“這又不是你的錯,我打你作甚?”

“是我!是我害死了……”

“不許再說。”

陳宛七肅然道:“他是個錦衣衛,遇到仇家本就是他的命,這於你何幹?若是因此害你受傷,我當真是饒不了他!”

豆大的淚水砸在地上,朱應楨再也止不住眼淚,羞愧得無地自容。

“不是的……是我……我是說要走水路的……是我不想那麽快回京城。”

“我說了不是因為你!你也不許自責!”

陳宛七見他哭,自己也跟著落淚。

她不認,不認這筆賬。

誰都不許認!

他也不許認!他會活著回來!一定會活著回來!

一陣喧囂打破無聲的悲憫。

“聖旨到。”

出殯當日,東廠一行人風風火火踏足國公府,掌印太監馮寶宣召聖旨。

昔日的禦馬監如今成為東廠督主,一襲素錦仍是難掩華貴。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成國公歷仕三朝勞苦功高,追封定襄王,謚恭靖。其子承襲爵位,封成國公。”

封王加爵沒有給這個家族帶來一絲歡喜,反而徒添一層凝重的氣息。

朱時泰並無接旨之意,肅然問道:“按我朝律例,有疾者不得襲爵。敢問馮督主,這道旨意由誰人接?”

“子襲父爵乃為天經地義,定襄王乃三朝元老,奈何膝下僅有一子,其弟朱希孝並無所出,念在朱家滿門忠骨,破例由其獨子承襲爵位。”

馮保意味深長的盯著他,“朱時泰,還不接旨謝恩?”

朱時泰忽而臉色大變,他那麽好性子的一個人,此刻也按不住失控的情緒。

“何為獨子?什麽叫做僅有一子?阿堯他還沒回家,你們怎能當他死了!?我弟弟還沒死!!!”

馮保從容質問:“敢問你口中的這個弟弟,可是嫡母所出?可在族譜之中?”

在場之人皆為語塞。

周所周知,朱家次子乃是個私生子,素來與國公不和,年輕之時就連他自己也不承認身上流著朱家的血脈。

早年坊間也傳過一些閑言閑語,這個兒子乃是國公故友所托並非親生。

馮保早已料定,繼而道:“就算真有其人,一個私生子怎配承襲爵位?”

陳宛七遠遠的跪在最後邊,聽得好生想笑。

哪怕離開那座牢籠這麽久,此刻仍然不寒而栗。沒有人可以輕易改變命運,可一個人的生死卻能因為一句話而改寫。

在一個老人的葬禮上,有人又試圖殺死他的兒子。

“呵。”朱時泰突然冷笑一聲,眼中難掩心寒,“配不配也不由旁人說的算!”

“難不成你想抗旨?”馮保不喜不怒,了然道:“世子莫要怪本督多嘴,此事自當由二位皇太後與皇上做主,定襄王膝下子嗣單薄,義子倒是不少,難道這爵位要拱手讓給外人?”

“外人?呵……咳咳……”

朱時泰冷笑一陣,這幾日操勞過甚,一時又急火攻心咳得說不上話。

他跪也不跪,踉蹌的起身。

一股狠勁又將他壓了下去,鎮撫使單手按在他肩頭,面不改色的開口:“謝恩。”

“二叔!你也覺得阿堯死了?”

“謝恩!”

鎮撫使厲聲呵斥,言語中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身上僅有一個長者的威嚴。

“嬌哥。”陸微擔憂的拽緊他的衣袖,雙手止不住的發顫。

昔日她和兄長接過一道道宣判死罪的詔書,至少比起那些,這已是好得多。

朱時泰無力的嘆了口氣,一身病骨疼得直不起腰。

他認了自己生來有疾,如今又要逼他將手足至親剔除。

從此,朱家再無朱繼堯。

“謝……主……隆恩!”

封王加爵的恩賜令這場葬禮雪上加霜。

浩浩蕩蕩的出殯隊伍仍缺一人未歸。

陳宛七走在人群中卻沒什麽實感,上輩子也沒送過別人先把自己送走,來到這裏也是頭一回參加葬禮。

她對成國公沒有太多特殊的感情,只覺得是一位值得敬畏的長者,也是一名深愛兒子的父親。心中亦是強忍著哀傷,這似乎不只是老人家的葬禮,也是他兒子的葬禮。

漫天白紙猶如飛雪籠蓋在這片大地,厚重得擡不起腳。

沈重的鐐銬碰撞出冰冷的聲響,猶如來自地獄的鎖魂鈴。

一群罪犯身披破爛的囚服,宛若孤魂野鬼游蕩在街頭,在鄙夷與唾罵中緩緩行進。

官兵押送這批閹人發配南京充凈軍,旁人撞見這不幹不凈的東西都嫌晦氣。

街邊的頑童拾起石子砸在閹人身上,只不過是尋常的懲惡把戲,砸破腦袋亦無人阻止。

本就是陰溝裏的鼠蟻,活該人人喊打,李祈安亦是其中一個。

昔日的西廠督主淪落至階下囚,曾經跟在高相身後風光無限,站得越高跌得越慘。

他明明只差一步,誰知半路殺出個馮保,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從始至終,他都是一只被踩在腳下的螻蟻。

石子磕破腦袋,黏稠的血漬順著額角落至鼻尖,聞見自己的腥臭味。

李祈安低垂著眼,眼前一片腥紅。

他麻木的拖行,行屍走肉般走在這條既定的陰溝裏,也曾有人試圖將他往回拽,唯有自己看不清腳下的路。

義父是如此,她也是如此。

送葬隊伍與押送行列擦身而過,在同一條路上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陳宛七在那裏,沒想到她會再回來,更沒想過自己會在她面前如此慘敗。

當真可笑至極。

可若再重來一次。

自己也還是會這麽選擇,也從來就沒有選擇,無論做何抉擇都是死路一條。

這就是生為螻蟻的宿命。

只是,他不願自己在她面前成為一只骯臟的螻蟻。

曾經他無比貪婪的想得到她垂眸,哪怕是憐憫與憎惡。

李祈安死死盯著醜陋的雙腳,麻木得不知疼痛,心中卻羞恥得無地自容,恨不得找個地溝鉆下去,只求她不要再多看自己一眼。

兩支隊伍漸行漸遠,陳宛七淺淺的回眸,望向那個單薄的背影,這一幕好生眼熟。

他終究還是敗了,所有人都在走向自己命定的結局。

黃土一埋,故事交予旁人訴說。

辦完喪禮,國公府少了一副棺槨反而更顯冷清。

陳宛七想回朱府看看,阿立送她回來。

以前他倆湊到一塊總是嘰嘰喳喳,這一路卻安靜得令人窒息。

門檻積了好厚一層灰,庭院雜草眾生,比初到之時還要荒涼。

身後傳來一陣啜泣,阿立落寞的蹲在草叢中,難過得肩頭發顫。

他埋著頭,哽咽的開口:“大人……嗚嗚……大人他……不會回來了。”

陳宛七滿是困惑,真不知道他在瞎說什麽。

阿立難受道:“大人是遭到白蓮教餘孽報覆,這些年被報覆的兄弟皆是屍骨無存。”

陳宛七擡起頭,胸口堵得喘不上氣。

天光刺得睜不開眼,眼前閃過庭院中那一口口棺材裏腐爛的屍體。

承茂、銀魁、嘉漢、顧武、茂生、陸武、風槐、秉城……

“繼堯。”

無聲的淚水順著眼角滑落,她不敢去想,躺在裏面的人是他。

“阿立,你是不是覺著,他不該去月港找我。”陳宛七突然哭出聲來,自責的哭訴著:“他若沒找我,便不會有這一趟。可是,我還是很想他來找我,為什麽……為什麽啊……嗚……”

阿立早已泣不成聲:“我本該陪著大人的,是我沒有盡到職責,怪我啊……嗚嗚嗚……”

所有人都深陷在自責的沼澤中,可卻不知該怪誰,每個人都自身難保,誰知道下一個被吞沒的又會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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