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清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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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清風
成國公病逝後，國公府處處仍有他的影子。
他的兒子繼承他的爵位，他的弟弟也成為了他的樣子。
鎮撫使暫任指揮使一職，成日不茍言笑，再也沒說過一句玩笑話。
朱時泰成為國公後幹的第一件事便是找他的弟弟。
他們從來沒有放棄過尋他。
陳宛七決定住回朱府，光是打掃庭院就花了大把個月。
她不在的時候，他自己過的是什麽鬼日子。
家裏也不生火連個勺都找不到，府裏的家當重新一點點添置。
可她記性不好，忘了以前買的是什麽，就算記得有些也買不到了，屋裏填得滿滿的，多少還是有點空。
京城的天比月港涼得快，一眨眼就入冬了。
逢年過節又有好多東西要置辦，今年尚在孝期，反倒少了很多事，門口的紅對聯都省了。
除夕之夜，國公府裏沒什麽年味，無非是一家人吃頓熱飯，人都湊不齊。
飯桌上的氛圍有些低沈，二叔卻難得來了興致，大半年沒喝酒，今日一次喝個盡興。
二叔一沾酒又變回嘻嘻哈哈的樣子，追著小孩哥喊：“乖孫，乖孫呦！”
一張嘴講個不停，楞是把這冷場子給說熱起來。
今夜朱時泰也喝了不少酒，陸微沒攔著他，知道他心煩便由他喝了。
火鍋滾了又滾，菜都煮爛了也沒人吃幾口，桌上的酒卻是一滴不剩。
二叔一上頭，竟還放起煙花爆竹，差點沒把院子炸了。
一晚上國公府裏劈裏啪啦的動靜吵得三條街都聽得見。
旁人只覺著這一家子瘋了，守孝未過大年三十放炮還是頭一次見。
絢爛的煙花給這個家鋪上一層短暫的色彩，待到雲煙散去，只留下一片看不清的黑夜。
煙花放完，院子裏再度陷入一陣沈寂。
“嗚哇。”
阿立突然爆哭，酒勁上臉紅撲撲的，一屁股歪在地上鬼哭狼嚎。
阿正一直站在他身邊，若是在從前，他定會說一句沒出息。
今夜他一言不發，只是陪在他身邊。
“嘖。”二叔回到酒桌，空瓶裏找不到一滴酒，煩悶道：“沒勁，找我哥哥去咯。”
他走了幾步，忽然一頓，自言自語著：“哦，不。過了一年，我成大哥了。”
“哈哈哈哈……我才是哥哥！！！”
二叔在戲笑中離去，似乎又變回從前那副不正經的樣子。
朱時泰趴在桌上緩緩拱起脊背，晚上喝了不少酒，臉色卻越發煞白。
自從老國公走後，他成日忙進忙出，獨自承擔起很多事情。
從前走幾步就又咳又喘的病秧子，如今卻很少聽他大口喘氣，乃至於旁人都差點忘了，他仍是個時日無多的病人。
陳宛七忍不住問著：“大哥，你還好嗎？”
朱時泰皺了皺眉，露出一道牽強的笑意。
“我會挺到阿堯回來。”
陳宛七鼻子微微發酸，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繼堯。
回到京城後，所有人都有意不在她面前提起他，仿佛他是個不可告人的存在。
可明明，他們都在等他回家。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大年初一，清冷的高府門第再度披上一層厚重的白霜，新年的大雪再度將國公府淹沒。
二叔走了。
府中的老管家說，二叔昨夜回去好生睡了一覺，今早日上三竿還未見到人影，進屋才發覺身子已經涼了。
一年不到，國公府又掛起白幡。
平日裏生龍活虎的一個人說走就走，旁人只道，朱家祖上殺伐太重皆是報應。
只是忘了，他們兄弟二人生是一起來，自然也是要一塊走的。
二叔從前是倒頭就睡的人，這大半年徹夜難眠，再健壯也是上了年紀，本就是一母同胞的雙生子，身上亦帶著點家族病，年少至今常年在刀尖上過活，一身舊疾活不長久，好在走得安詳，沒有什麽痛苦。
二叔膝下無兒無女，喪事自然由朱時泰操辦，這也是老國公生前就交代好的。
老國公臨了之際，除了放心不下他的兒子，還有他的弟弟。
兄弟二人打小性子天差地別，一個豪放不羈，一個沈厚寡言。
弟弟總是取笑哥哥，這般死性子，日後定是要孤獨終老的。
到頭來，他自己反倒成為孤獨終老的那一個。
朝堂之上容不下兩個能文能武的至親。
他那麽一個鋒芒畢露的人，最後甘願只做個鎮撫使，甚至終身不娶。
一忠一孝，無愧家國。
二叔出殯當日，天寒地凍。
朱時泰在雪中跪行，踉蹌的背影緩緩前行，葬禮過後生了好大一場病。
國公府上下手忙腳亂，這個家再也禁不起一點折磨。
陸微幾乎都沒合眼，生怕一覺醒來又要面臨失去。
陳宛七回到國公府幫襯，生怕嫂嫂也倒下來。
陸晚還是那般堅強，可也忍不住偷偷躲在角落裏哭。
這小半年，朱時泰全靠著成倍的藥量苦苦支撐，怕是沒多久了……
陳宛七不知該如何安慰，只能默默的陪著她，她反倒是過來勸慰她。
“阿七，你不要等他了。”
“嫂嫂，你後悔了嗎？”
陸微搖頭，輕嘆道：“我從不後悔，自我決定嫁給他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自己賭不贏，我只是想陪在他身邊。這些年，我一直都在為那一天做準備，嬌哥陪不了我多久了。好在，他就算死也會死在我面前。”
她無奈的對陳宛七說：“阿七，你同我不一樣。阿堯他……不知在何處。我不希望你日後比我更加痛苦，你再想想吧。”
陳宛七很是篤定，比她當初離開京城時還要確信，他一定會來找她。
他說過，做鬼也不會放過她。
他就是這種人，壞死了。
暴雪過後，京城回暖。
朱時泰大病初愈，整個人好了許多，就連大夫都說他至少還能再多活幾年。
庭院裏種下的新芽也開出花來，一切都在慢慢變好。
阿立掌千戶之職，從主子身邊的小弟變成大哥，向來咋咋呼呼的人變得穩重許多。阿正歸屬北鎮撫司，以前見面就吵的兩人，不知從何時起再也不吵了。
朱時泰襲爵成國公，朱應楨便成為世子，成日泡在書房裏頭比從前更加勤勉刻苦。
春去夏來，陳宛七又在京城待了大半年，距離他們初見的那個夏天已過了七年，可真正在一起的時間卻沒多少。
近來憶及初嫁之際，那時總忍不住多想，做足了最壞的打算。
他變心了怎麽辦，離了怎麽辦，七年之癢就不愛了怎麽辦。
如今還真是離了，離了又跟沒離似的。
七年……七年。
熬過就好了。
京城的初夏不冷不熱。
庭院花開遍地，眾人聚在朱府吃下午茶。
人來得還挺齊，難得大夥都有點閑空，就連朱應楨也跟著出來透口氣。
陳宛七拉著小孩哥在院裏放風箏，孩子的個頭長得快，反倒像是人家在哄她玩似的。
朱時泰靠在陸微肩頭望著他們，“楨兒都這麽大了，只有阿七還當他是個孩子。”
陸微輕笑：“他本就是個孩子嘛。”
他手中卷著她的發絲，反而更像個孩童天真的問著：“什麽時候才能長大啊？”
陸微忽而鼻子一酸，含糊道：“他會長大的。”
朱時泰幹巴巴的張了張口，沒忍心往下說。
可惜，自己怕是看不到他長大了。
“微微，我是不是做得很不好？”
“誰說的？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可是，阿堯還沒回家，我答應過父親會接他回家的……”
她強忍著心痛，輕哄著：“嬌哥，你已經撐得夠久了，他們不會怪你的。”
他稍稍擡起頭，卻又不敢看她。
“那你呢？”
“我愛你。”
她垂下眼眸，輕輕的落下一吻。
他舍不得放手，卻也不忍纏她太久。
“微微，謝謝你願意愛我。”
他說，冬天太冷，不想凍死在這鬼天氣。
他不忍心讓妻兒在寒冬裏為他送葬。
他那麽一個溫潤如玉之人，實則也是個急性子。
成親當年大雪紛飛，他忍不到春夏，心急火燎的娶親過門，生怕媳婦又跑了似的。
白雪落在新郎新娘的頭上，恰似此生共白頭。
這一日比想象中來得平淡，沒有生離死別的陣痛，不過是世事無常的一環，卻已是他竭力掌控的命數。
半年前他本就該走了，硬是挺到現在。
待到春暖花開，等到綠樹成蔭。
出殯當日是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送走他就像送走一陣清風。
陳宛七哭得很傷心，這是兩年內經歷的第三場葬禮，經歷得越多竟是越看不破。
這可是他最愛的哥哥啊。
他為什麽還不回來？
他怎麽可以如此狠心？
陳宛七越發分不清這一切，感覺自己就像一個遠道而來的旁觀者，跨越數百年的時差，只為用她的眼睛記住這個家族的遺憾。
甚至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存在於這個時代？
可她偏偏又是一個參與者，愛過一個真實的人，她擁抱過他的溫度，他怎麽會不存在？
他就算變成鬼也會化成修羅殺回來。
北宅墓裏青燈常明，陳宛七做了一個淺淺的夢，她夢境一道殘影，他走了進去，再也沒出來。
陳宛七半夜醒來，悶得喘不上氣。
推開窗子一點風都沒有，空氣裏死氣沈沈的。
涼薄的月色落在窗沿，照在臉上徒添一絲憔悴。
沒勁。
陳宛七垂下眼眸，正欲合上窗子。
剎那間，一道印記狠狠的刺進眼底。
窗邊刻著一抹心形圖案，那是他們之間的秘密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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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朱時泰也喝了不少酒，陸微沒攔著他，知道他心煩便由他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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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幾步，忽然一頓，自言自語著：“哦，不。過了一年，我成大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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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老國公走後，他成日忙進忙出，獨自承擔起很多事情。
從前走幾步就又咳又喘的病秧子，如今卻很少聽他大口喘氣，乃至於旁人都差點忘了，他仍是個時日無多的病人。
陳宛七忍不住問著：“大哥，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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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京城後，所有人都有意不在她面前提起他，仿佛他是個不可告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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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清冷的高府門第再度披上一層厚重的白霜，新年的大雪再度將國公府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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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膝下無兒無女，喪事自然由朱時泰操辦，這也是老國公生前就交代好的。
老國公臨了之際，除了放心不下他的兒子，還有他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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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頭來，他自己反倒成為孤獨終老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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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無奈的對陳宛七說：“阿七，你同我不一樣。阿堯他……不知在何處。我不希望你日後比我更加痛苦，你再想想吧。”
陳宛七很是篤定，比她當初離開京城時還要確信，他一定會來找她。
他說過，做鬼也不會放過她。
他就是這種人，壞死了。
暴雪過後，京城回暖。
朱時泰大病初愈，整個人好了許多，就連大夫都說他至少還能再多活幾年。
庭院裏種下的新芽也開出花來，一切都在慢慢變好。
阿立掌千戶之職，從主子身邊的小弟變成大哥，向來咋咋呼呼的人變得穩重許多。阿正歸屬北鎮撫司，以前見面就吵的兩人，不知從何時起再也不吵了。
朱時泰襲爵成國公，朱應楨便成為世子，成日泡在書房裏頭比從前更加勤勉刻苦。
春去夏來，陳宛七又在京城待了大半年，距離他們初見的那個夏天已過了七年，可真正在一起的時間卻沒多少。
近來憶及初嫁之際，那時總忍不住多想，做足了最壞的打算。
他變心了怎麽辦，離了怎麽辦，七年之癢就不愛了怎麽辦。
如今還真是離了，離了又跟沒離似的。
七年……七年。
熬過就好了。
京城的初夏不冷不熱。
庭院花開遍地，眾人聚在朱府吃下午茶。
人來得還挺齊，難得大夥都有點閑空，就連朱應楨也跟著出來透口氣。
陳宛七拉著小孩哥在院裏放風箏，孩子的個頭長得快，反倒像是人家在哄她玩似的。
朱時泰靠在陸微肩頭望著他們，“楨兒都這麽大了，只有阿七還當他是個孩子。”
陸微輕笑：“他本就是個孩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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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時泰幹巴巴的張了張口，沒忍心往下說。
可惜，自己怕是看不到他長大了。
“微微，我是不是做得很不好？”
“誰說的？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可是，阿堯還沒回家，我答應過父親會接他回家的……”
她強忍著心痛，輕哄著：“嬌哥，你已經撐得夠久了，他們不會怪你的。”
他稍稍擡起頭，卻又不敢看她。
“那你呢？”
“我愛你。”
她垂下眼眸，輕輕的落下一吻。
他舍不得放手，卻也不忍纏她太久。
“微微，謝謝你願意愛我。”
他說，冬天太冷，不想凍死在這鬼天氣。
他不忍心讓妻兒在寒冬裏為他送葬。
他那麽一個溫潤如玉之人，實則也是個急性子。
成親當年大雪紛飛，他忍不到春夏，心急火燎的娶親過門，生怕媳婦又跑了似的。
白雪落在新郎新娘的頭上，恰似此生共白頭。
這一日比想象中來得平淡，沒有生離死別的陣痛，不過是世事無常的一環，卻已是他竭力掌控的命數。
半年前他本就該走了，硬是挺到現在。
待到春暖花開，等到綠樹成蔭。
出殯當日是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送走他就像送走一陣清風。
陳宛七哭得很傷心，這是兩年內經歷的第三場葬禮，經歷得越多竟是越看不破。
這可是他最愛的哥哥啊。
他為什麽還不回來？
他怎麽可以如此狠心？
陳宛七越發分不清這一切，感覺自己就像一個遠道而來的旁觀者，跨越數百年的時差，只為用她的眼睛記住這個家族的遺憾。
甚至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存在於這個時代？
可她偏偏又是一個參與者，愛過一個真實的人，她擁抱過他的溫度，他怎麽會不存在？
他就算變成鬼也會化成修羅殺回來。
北宅墓裏青燈常明，陳宛七做了一個淺淺的夢，她夢境一道殘影，他走了進去，再也沒出來。
陳宛七半夜醒來，悶得喘不上氣。
推開窗子一點風都沒有，空氣裏死氣沈沈的。
涼薄的月色落在窗沿，照在臉上徒添一絲憔悴。
沒勁。
陳宛七垂下眼眸，正欲合上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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