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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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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與他

某些人嘴上說著讓人家哭著求饒,自己忍不住掉下小珍珠,折騰一會就可憐兮兮的求饒。

人不能好色,容易短命。

得虧是沒再接著煽風點火,否則真下不來床。

次日一早,耳邊難得清靜。

前幾日皆是被蹭醒,今日醒過來身旁空蕩蕩的,一時摸不清這是什麽想法。

昨夜讓他停,玩生氣了?

隔壁屋傳來幾聲爭執,陳宛七聞聲尋去,叔侄倆正在屋裏慪氣。

繼堯一本正經的威脅:“從哪裏來的回哪裏去,你自己老老實實的走回去,否則我把你綁了扔回去。”

朱應楨臉都氣白了,委屈得冒著淚花,這事他家喪心病狂的小叔是真幹得出來。

“你們都欺負我!!!”

“幹嘛嚇唬孩子。”陳宛七趕緊跑過來安慰,“楨兒,你別聽他瞎說。”

陳宛七往身旁瞪了一眼,繼堯跟個受氣包似的,憋屈道:“不是你說讓他回去嗎?”

小孩哥一聽更崩潰了,“嗚哇!你也讓我走?”

“額不……楨兒,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麽意思?”

陳宛七解釋著:“你這回來也沒跟家裏說一聲,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在偷小孩呢。”

朱應楨指著繼堯,“他知道啊。”

“他……他就是個傻子,他知道有什麽用。”

小孩哥咦了他一眼,好像是有點道理,但不多。

“你出來這麽久了,難道就不想你娘嗎?”

朱應楨抹著小珍珠,“想她有何用,她又不想我。”

“對嘍!”陳宛七看出孩子眼中的失落,非但沒安慰,反倒還煽風點火。“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爹是何德性,你出來越久,人家夫妻倆越親熱,巴不得你別回去湊熱鬧呢。嫂嫂讓大哥煩都煩死了,哪還有空想你啊?”

小孩氣得咬緊雙唇,他爹的確是這副嘴臉。

“唉……大哥也真是的,這會兒定是纏著嫂嫂不放呢。”

陳宛七拱完火起身離去,繼堯跟在她身後,抓起她的手拉到拐角處。

“幹嘛?”

“你方才罵人。”

……

陳宛七擡眼撞上他眼中的邪火,一股熟悉的禽獸感撲面而來。

“罵……罵你咋的?”

他揚起嘴角,“多罵點,愛聽。”

“神經。”

繼堯捏著她的掌心揉了揉,“疼嗎?”

陳宛七敏感的抽手,往他胸前猛錘兩下。

昨夜他倒是克制得很沒敢怎麽折騰,讓他忍著就忍著,陳宛七看他可憐把手借給他,用完還捧著她的手親個不停,還是那麽變態。

三花端著早茶走來,迎面撞見拐角處的兩人。

陳宛七立馬尷尬的把人推……推……推不開!

繼堯仍是杵在她身前,沒點眼力見,也不知道羞恥。

陳宛七恨不得找個地洞鉆進去,繼堯見她窘迫的模樣,貼心的將她往胸口按。

“藏這。”

……

三花懂事的轉身離去,喝什麽早茶,還得是十全大補湯!

“朱!繼!堯!”

陳宛七往他腿上狠踹一腳,他稍稍後退半步,臉上露出得逞的笑意。

“至於嗎?又不是見不得人。”

“誰家好人這樣見啊?”

繼堯竟還委屈巴巴的訴苦:“你我之間連個正經名分都沒有,我怕你不承認,好歹得有人做個見證。”

“你當別人都像你這般沒眼力見?”

他理直氣壯的回應:“我是傻子呀,傻子能有什麽眼力見。”

……

陳宛七讓他給氣笑了,真是服了這個傻子。

“行了,少在這給我扯。還有,你得同楨兒一起回去,怎能讓孩子一個人走?”

繼堯瞬間垮下臉,不情不願的說著:“我能不能不走?”

“你好意思?”

“好意思啊。”

“有你這麽做長輩的嗎?”

繼堯抿了抿唇,沮喪道:“那你抱抱我。”

陳宛七無奈輕笑,朝他走近半步,伸手抱了抱。

他俯身靠在她肩頭,黏得更緊了一些。

“阿七,我已得福建調令,待京中餘下的事處理完,很快就會回來。”

“知道了。”

某人已經開始分離焦慮癥,走哪跟哪,分開不了一點。

朱應楨自己想通了,要麽死活不願回去,要麽說走就走,明日便回京城。

陳宛七連夜打點了好多東西,半夜都還在塞包裹。

翌日,叔侄倆來時兩手空空,走的時候大包小包的背著,明明是城裏來的人,搞得像進城打工似的。

某人從早到晚磨磨蹭蹭,拖到太陽都快下山,差點就走不了。

港口的江風蕩起一片蘆葦,夕陽的餘暉映出相擁的影子。

“阿七,你要想我,別轉頭就把我忘了。”

陳宛七突然感到鼻子一酸,心裏很是不舍,腦子滿是他們年少時一起在月港的樣子,真想一直都是這樣。

“阿堯,我會想你的。”

繼堯見她紅了眼眶,心疼的安慰著:“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嗯。”

他本就是不想走的人,竭力扯出個輕松的笑意。

“走了。”

他揉了揉她的腦袋,輕輕抽身離去,走幾步就要回頭看一眼。

她站在原地目送他離去,看著夕陽照在他肩上,一點一點的往前走去。

沒有誰離不開誰,可偏偏不想他離開。

在這個書信漫長的時代,每一次分別都不知歸期。

繼堯突然扔下包袱轉身往回跑,緊緊將她擁入懷中,靠在耳邊說個不停。

“阿七,我知道自己不該再來招惹你,我也試圖將你推開,你走了……我不高興,也傷了你的心。我不想你離開,你也不可以離開。這幾日我反覆的問自己,是不是我自己太自私了。”

“可是阿七,是你引我來的,我知道你一直都在等我,一直都在我身邊,我也是……我也是如此。”

他迫切的說著:“我想一直一直在你身邊,所以……我還是會回來的。”

她哽咽道:“那你別再讓我等太久了。”

他們的重逢比想象中要平淡,仿佛只是漫長歲月中的一次小吵小鬧又和好如初。

分別卻是比以往的每一次更加濃烈,彌漫在月港夏日的氣息中,甜而酸澀。

一個月後,京城的烈馬再度闖入這片土地,風塵仆仆的男子像個不速之客站在陳宛七面前。

她詫異的盯著眼前這個不算熟悉的故人,沒曾想過會在這裏見到他。

“阿正?”

阿正還是那般生人勿近的樣子,肅然道:“大公子令我給姑娘帶個話,國公病危。”

陳宛七頓時呼吸一滯,半響才回過神來,“阿正,勞煩你帶我回京城一趟。”

阿正了然道:“馬車已備好,隨時可以走。”

“好,你等我一會。”

她轉身回屋收拾東西,沒走兩步腿就軟了下去,三花上前扶住她,發覺她的臉色不對,渾身止不住的顫抖。

“姐姐,你怎麽了?”

“沒事。”陳宛七咬緊泛白的雙唇。

三花自然看得出她心裏有事,不安道:“姐姐,你真的沒事嗎?要不我陪你回京城?”

“不用。”她沈聲囑咐道:“我只是……有點累了。三花,我會在京城待一段時日,家裏就交給你了。”

“姐姐放心,我會的。”

陳宛七拎著空蕩蕩的包裹踏上馬車,整個人像根繃緊的弦,緊緊揪著發悶的心臟。

馬車一路奔回京城,陳宛七沒有開口多說一句話,她不想問,也不敢問。

為何是大公子派人過來。

為何家裏只有大公子。

為何他不在……

病榻前跪立著兩道身影,昔日的名門望族,不知從何時起已是人丁單薄。

興許打從一開始便是如此。

苦苦硬撐的老人再也撐不住疲憊的雙眼,彌留之際,那雙淩厲的目光僅剩下滿目慈祥。

“吾兒,吾兒回家了嗎?”

“爹,阿堯快回來了。”

成國公點點頭,眼中仍是不舍。

朱時泰強忍著哀痛,如同往常這對倔脾氣的父子倆鬧脾氣,他作為長子夾在兩邊勸和著:“爹,放心,我會接阿堯回家。”

“好……好……”

他的欣慰中仍帶著一絲遺憾,似乎這一輩子註定都充滿遺憾。

“爹啊,累了就休息吧,等那臭小子回來,我讓過來給你磕頭。”

成國公吊著一口氣,竟是啞然發笑,“他是我兒子,哪裏會這般沒出息。”

朱時泰含淚輕笑:“你是他爹啊……”

一聲淡淡的嘆息,渙散的瞳孔逐漸失焦,他又看了一眼兒孫,轉眼不知在望著什麽,過了一會便再無回應。

燥熱的京城仿佛一夜之間鋪裹一層厚重的白雪。

國公府大門前掛滿喪幡,陳宛七站在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府邸前恍惚了許久。

從前只覺得月港至京城的路途遙遠,這一趟不知走了多久,一路似乎尚未合眼就站在了這裏。在一條既定而未知的路上,突然就走到了結局。

陳宛七深吸一口氣,緩緩踏入靈堂。

剎那間,好像撞了鬼。

成國公竟安然無恙的坐在面前。

陳宛七腳下一頓,仔細盯著棺槨前的那位長者。

旁人皆是披麻戴孝,唯有他仍是一身華服,飛魚蟒紋加身。

若非如此,陳宛七定是認不出此人乃是鎮撫使,那個老不正經的二叔。

他的眉眼間不再有那股詼諧,手握大刀筆直端正的坐在靈堂中央。

二叔身上落著他哥哥的影子,如出一轍,仿佛成國公還活著,死的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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