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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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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2000年春季的一個早上,伊比利亞半島的海風像輕柔的薄紗拂在人臉上,陽光是燦金色的。

訓練場上追逐皮球奔跑的少年們頭發被吹的向後揚起,靈動奔跑的身姿朝氣蓬勃,一聲哨響忽然給這副畫面按下暫停鍵。

“塞斯克!”

被教練點名的少年小跑著過來,手背擦了下額頭的薄汗,眼睛已經註意到教練身邊那個安靜的小個子男孩。

“你和他一對一,比比誰進球多。”

教練不算溫柔地在那個男孩後背推了一把,把小孩推得踉蹌一下,法布雷加斯下意識想擡起手扶,小孩已經站好。

“你好,我叫塞斯克·法布雷加斯,我們開始吧。”

小孩安靜地擡起頭,用上目線看他,嘴唇動了動只從喉嚨裏擠出一個模糊的音節,“嗯。”

其他少年們圍攏過來,已經見怪不怪。經常有試訓成績不錯的小孩被送到這裏,但不是每個人都能通過層層篩選留下來。

這孩子個頭這個麽小,一副發育不良的樣子,看起來就很沒有威脅。

法布雷加斯笑了笑,他註意到對方洗到發白的袖口和縮在袖子裏的手,友好地對他點點頭。

結果卻令人大跌眼鏡。

性格靦腆到連話都不敢說的男孩遇到皮球簡直變了個人,當球在他腳下時無論如何也搶不下來。

法布雷加斯覺得一陣風從自己身邊穿過,他上前逼搶眼看就要把球權搶回來,對方一個靈活的變向,將皮球從左腳撥到右腳,他也不得不跟著調整身體方向去斷球,然後一個重心不穩摔在地上。

他呆呆地目送小孩將皮球射入網中。

知道不能小瞧這個對手後,他直接下地飛鏟,然而對方仿佛預判了他的動作,在他滑鏟前一個躍起,將球踢到兩米外,然後在他沒起身時瞬間加速追上皮球,又是一次輕輕松松的射門。

圍觀的少年們張大嘴,震驚地看著那個陌生小孩魔術一樣的表演。

直到教練說停,他們才紛紛跑過來圍在法布雷加斯身邊,眼睛卻一直瞄向退到教練身後的那個孩子。

“梅西,你先去旁邊等一會,我要跟你爸爸談談。”

哦,原來他叫梅西,大家望著他走遠的背影,他真的好小啊。

皮克把手臂搭在法布雷加斯肩膀上,笑嘻嘻地開玩笑:“塞斯克,你怎麽連這麽小的孩子都贏不了,我剛才真應該把你坐在地上呆呆的樣子拍下來。”

法布雷加斯翻了個白眼:“閉嘴,傑拉德。”

他看向訓練場邊低頭站在那裏的小孩,他把手縮在袖子裏,露出一截指尖放在嘴邊咬,似乎註意到有人在看他,擡頭和法布雷加斯對視一眼,又飛快把腦袋垂下去。

皮克也跟著他的目光望過去,輕輕哼了一聲:“這小子怎麽像個小姑娘,不,比小姑娘還那個,等著,他要是來拉瑪西亞了,我一定讓他‘脫胎換骨’。”

法布雷加斯皺眉:“別做多餘的事。”

他們都認為這個孩子一定會加入拉瑪西亞,畢竟天賦肉眼可見,可是一個月、兩個月,拉瑪西亞足球學校裏始終沒出現他的身影。

漸漸大家都忘了這段小插曲,可法布雷加斯一直記得。

他在其他梯隊尋找過,不明白什麽原因導致那個孩子沒來,難道去了其他青訓基地嗎?

直到兩個月後的一天,時間進入初夏,他早上來到更衣室時又見到了他。

男孩坐在角落裏整理自己的球襪,一條褶皺都要反覆壓平,與其說在意細節,更像是借用這個動作隔絕外界的打量。

法布雷加斯想過去打招呼,卻被其他隊友拉住說話。

“是他,”皮克顯然也記得這個小孩,他揚起眉毛,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了,他就是那個得了那種奇怪的病不能長高的小孩吧。”

他家裏有些背景,總是能知道一些其他隊友不知道的事情,並將這些事炫耀般的拿來當談資。

“真受不了,俱樂部又不是做慈善的,幹嘛什麽人都簽進來啊。”

“傑拉德!”法布雷加斯嚴肅地打斷他,“別說了,教練要來了,我們趕緊出去吧。”

他跟在隊伍最後,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小孩面無表情地發著呆,神情裏沒有任何憎恨陰郁。

一天的訓練結束,這個叫裏奧梅西的小孩沒有跟任何人說過話。

第二天、第三天也是這樣,法布雷加斯都要懷疑對方是不是小啞巴。

直到第三天晚上,皮克與幾個隊友小聲商議著什麽,發出一陣怪笑。

法布雷加斯懶得參與他們的活動,一看就不是什麽正經事。

然後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聽到小梅西的聲音,軟軟的帶著奇怪的阿根廷口音,伴著哭腔流進他耳朵裏。

梯隊給每個隊員都分配了房間,皮克他們趁梅西去洗漱時將他房間裏的私人物品全部搬空,然後躲在一旁準備錄下梅西的反應。

法布雷加斯被拉來時還莫名其妙,他看到小梅西站在房間門口一臉呆滯,圓圓的眼睛睜得很大,眼淚毫無預兆地流淌下來。

“他們,他們不要我了嗎……我不可以繼續踢球嗎……”

因為生病的原因,他已經被阿根廷國內幾家俱樂部拒絕過,誰也不敢保證他的病情會不會影響日後職業生涯的發展。

他每天活在再也不能長高、不能踢球的恐慌裏,積攢的情緒突然爆發,他哭得很兇。

法布雷加斯驚呆了,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皮克突然沖過去,道歉解釋一條龍,明明是同齡卻比梅西高兩個頭的孩子王嘴巴利索得很,沒多久就把新來的小朋友哄得答應去他家玩。

後來皮克告訴法布雷加斯,他也不明白他為什麽會道歉,他從來不是為自己做錯事而感到愧疚的那類人。

在這出惡作劇中,三人奠定了此後多年的相處模式。

法布雷加斯被伊涅斯塔叫了好幾聲才回神,他拍拍臉,試圖讓自己註意力集中一點。

自從知道兩個發小成為戀人後他偶爾會回憶過去,說不清基於什麽立場,試圖從蛛絲馬跡中分析這兩人為什麽能戀愛。

傑拉德喜歡捉弄裏奧,卻不許別人欺負裏奧,會為他出頭替他打架,為他跟裁判爭執吃黃牌。

也許少年人的心動就藏在行為不一裏,生氣喜悅都想掌控。

回程那天早上皮克坦白下藥的事,十分頹喪地自言自語:“跟裏奧道歉的話,這一次他還會原諒我嗎?”

他心裏明明有答案,道歉有用的話他早去做了。

法布雷加斯怒氣上湧,兩人在房間裏激烈爭吵,也許很久前他就想跟皮克大吵一架。

伊涅斯塔忽然出聲,打斷了法布雷加斯的思緒,他神情有些猶豫:“我不知道該不該說,昨天我在器材室那邊聽見了傑拉德和裏奧爭吵,吵得很兇,你和他們關系都很好,或許你能勸一勸。”

法布雷加斯:“他們吵架了?裏奧沒事吧?”

伊涅斯塔:“你知道的,有時候越是親密越是口無遮攔,而且傑拉德的性格……他確實說了很難聽的話。”

在這支球隊裏,伊涅斯塔和梅西的性格最接近,他甚至比梅西更內向、更不愛和人爭執,他都這樣說,法布雷加斯無法想象皮克說的話有多難聽。

“很多怨恨都滋生於親密關系,馬上聯賽就要開始了,他們畢竟是隊友,能心平氣和地放下過去是最好的。”伊涅斯塔說。

“謝謝,我知道了。”

法布雷加斯找到梅西時,他正在練習任意球起腳。

似乎不久前見過這一幕。

“塞斯克。”梅西看到他,本來要踢出去的球在腳下轉了個圈,重重踩住。

法布雷加斯走近觀察他神色,平靜到似乎什麽也沒發生。

他隨便起個話頭:“裏奧,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

梅西不好意思地告訴他,已經和內馬爾約好一起晚餐。

裏奧最近確實和那個巴西人走得很近,法布雷加斯生硬地換了話題,兩人又聊起別的事。

“塞斯克,你是來安慰我的嗎?”梅西歪了歪頭,臉頰上的肉看起來軟乎乎的,“我和皮克徹底結束了。”

“我知道你們吵架了。”法布雷加斯盯著對面臉上細小的絨毛,說道。

梅西:“哦,是的,我第一次和他這樣吵架。”

他低頭盯著腳下的皮球,用腳尖碾來碾去,“人是會變的對嗎?可我們明明每天在一起,但他已經不是我的皮克爸爸了。”

梅西不愛回憶過去,尤其是那些不太美好的記憶。

他作為外鄉人初來乍到拉瑪西亞時,曾一度被人排擠過。

這種事不能怪任何人,體育競技的規則就是這樣,他在同齡人中脫穎而出,就意味著有人被淘汰,那些人也許是別人的朋友、同學,他們在情感上站自己的熟人無可厚非。

那個時候,皮克確實像陽光一樣溫暖過他,總在他孤獨的時候跑來找他說話,即使他害羞得不回應皮克也能講很久,還會搞出些一眼就看穿的惡作劇整蠱他,每次都讓他想笑。

但他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他們代表二隊參加比賽,他被對面防守球員惡意犯規踢倒,他還沒從地上爬起來,就已經聽到皮克非常生氣地沖上去罵人,最後那名球員被揍得比他還嚴重。

從那之後,他就叫他皮克爸爸,因為他們小時候皮克總是保護他。

“你和那個巴西小子睡過了吧,早知道你這麽好哄,只要上過床就會乖乖聽話,我當初不該陪你玩純情,我應該早點把你睡了!”

昨天的皮克和小時候的皮克就像兩個人,當這番話從他嘴裏說出來時,梅西知道他們不會再有後續。

“塞斯克,你不用擔心我,本來分手就是我先提出的。”

法布雷加斯反駁道:“人會隨著生活經歷對事物認知產生變化,但那是成長的一部分,可有些東西和成長無關……比如,你喜歡足球,即使你以後變成壞脾氣老頭,難道你就不喜歡足球了嗎?”

梅西:“我當然一直喜歡足球。還有,我才不會變成壞脾氣老頭。”

梅西不高興地看著法布雷加斯,不怪他看不出塞斯克喜歡他,因為塞斯克總是調侃他。

法布雷加斯很想捏一捏他撅起來的嘴,他心裏癢癢的,但什麽也沒做。

最後他說:“你說過,能踢球就是最開心的事,可以享受自己喜歡的職業,這本身就大於一切。”

梅西楞住,他確實很久以前說過這句話,似乎是第二次拿到歐冠時,賽後采訪他回應記者的提問,但他自己都記不得這麽清楚,塞斯克卻隨口就能覆述。

法布雷加斯繼續說:“裏奧,所以不要為別的事苦惱,別人變不變又會怎樣?足球不會變,你能一直享受足球帶來的快樂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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