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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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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傷痕

徐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他沒想到賀聿洲會說出這樣的話。他們僵持了一會兒,徐霖反問了一個賀聿洲也無法回答的問題。

“我的意思難道現在不是你的想法嗎,還是我們想要的已經不一樣了?”

賀聿洲看著徐霖傷心激動的模樣,感受著自己煩躁無解的情緒。

這一幕太熟悉了。

他們倆從前很少吵架,上一次發生類似的爭執後,徐霖去了美國,他們分手了。

只是這一次,他們是為了忽然出現的夏知堂。不是巧合,那就是設計;原本慶幸是瀟灑退場的成全,卻發現是處心積慮的愚弄。

不怪徐霖生氣。但這也是吵不出結果的事。也許他們最好都先冷靜一下,於是賀聿洲離開了酒店。

徐霖的腿離不開車,他們大多時候都從車庫進出,賀聿洲久違地從大門走出去。一出門,溫度驟然降下來,寒風激得他頓住腳步。

每天待在空調房裏,他都沒有意識到,其實這麽冷。

賀聿洲沒有打車,順著人行道慢慢往前走。他掏出手機,點進顏赫的朋友圈。

他往下翻,直到看見一張七八個人的合影才停下。

徐霖和顏赫都在其中。八月底的接風宴,徐霖的師姐顏赫,原來就是夏知堂的老板。

原來夏知堂早就見過徐霖了。

到這一刻,已經足夠賀聿洲明白,夏知堂離開後那揮之不去的、不真實的感覺是為什麽——因為就是假的。他以為夏知堂的冷漠、果斷是那一刻的決定,沒想到卻是累積了三個月的失望。

不是沒有僥幸,但越尋找細節,越證實了這一點。給奶奶過生日的那一天,撒謊要在辦公室通宵的那一晚,借口晚回家的許多次,還有約好一起過的中秋節。

夏知堂一定猜到那些都是借口和謊言,但他還是像什麽也沒發生一樣。

自己的矛盾、糾結和應付,夏知堂是不是都看在眼裏?賀聿洲忽然有種被看穿和被隱瞞的氣憤。

夏知堂為什麽要這樣?他怎麽能裝得這麽天衣無縫?賀聿洲努力回想著這三個月兩人相處的細節,明明一切如常啊。

他那麽自然地分享著工作的忙和累,親昵的抱怨或撒嬌——明知道別墅的主人是誰,明知道戀人的心早已脫軌。夏知堂究竟是以什麽樣的心情在做這些事?

賀聿洲忽然覺得陌生。這是他認識的夏知堂嗎?但接著又泛起絲絲心疼,這樣忍受,大概夏知堂不願放手,也不想分手吧。

單純的愧疚摻雜了質疑和生疏。賀聿洲的心越來越亂。

到家時,賀聿洲幾乎被凍透了。關上門,他沒開燈,憑感覺一把抱起等在門口的十九。

十九嬌滴滴地叫了兩聲,沒掙紮。它現在隔天才能見到人,對賀聿洲都熱情了不少。

“……對不起。”賀聿洲低聲道,“餓了吧?”

每次賀聿洲都會放足夠多的貓糧,但即便是隔天才來一次,徐霖也開玩笑般抱怨,說賀聿洲對十九比對他好。

玩笑是真,抱怨也是真。十九一直待在這個房子,徐霖覺得別扭,也不喜歡賀聿洲還把這裏稱作“家”。

或許,徐霖也並不是那麽想要十九,畢竟它跟夏知堂那麽親。

賀聿洲心裏清楚,給十九找個更靠譜的領養人是最好的。但不知為什麽,他就是不想這麽做。

也許潛意識裏,賀聿洲把對夏知堂的愧疚轉移到了十九身上。他總覺得夏知堂會舍不得十九,會回來看它,或者提出要帶走。在此之前,好好照顧十九,是他最後能為夏知堂做的事了。

可現在,賀聿洲卻不那麽肯定了。

無法否認,夏知堂今晚的出現,一定不是帶著善意。卻讓人連指責都無處下手。

這是一顆從三個月前就埋下引線的炸彈,選擇權只在夏知堂手裏。如此隱忍,冷靜計劃這些的人,又怎麽會在乎一只無足輕重的貓呢。

只是賀聿洲實在無法相信,連自動餵食器都不願意用、一定要每次都親自準備吃的給十九以培養感情的夏知堂,會有這麽一面。

賀聿洲開了半個罐頭,十九呼嚕呼嚕吃得很香,他就坐在地板上出神地看它。

手機嗡嗡振動,大概是徐霖。

賀聿洲慢吞吞摸出來,才發現是陳放。這時候忽然打來,想都不用想就知道為什麽。

“又跟徐霖吵架了?”

他們倆的事一向不好跟別人說,這麽多年也就一個陳放。徐霖既然說,就不會只是說吵架。賀聿洲嗯了一聲。

“你……”陳放的聲音拉遠,接著比剛才更近,大概換了一個更好說話的姿勢,“所以你真不知道夏知堂忙了幾個月的案子就是湖苑別墅?”

“不知道。”賀聿洲無聲嘆氣,“徐霖還是不信嗎?”

“徐霖說他相信你沒騙他,但他想不通。”陳放嘖一聲,“別說他了,換我我也不信啊。夏知堂……看起來沒什麽心眼,做事還挺毒。”

賀聿洲有點不舒服。

“他不是這樣的人。”

“人心隔肚皮啊。”陳放頓了頓,猶豫著,“賀聿洲,你就沒想過,可能因為愧疚,你對他一直有濾鏡?”

“你想說什麽?”

“他玩這麽一出,不就是為了讓你跟徐霖吵架嗎?我知道你覺得自己理虧,對不起他,但是也要有個限度。真有什麽氣不過當面說開,搞這些小動作……嘖……”

話筒傳來窸窣的打火聲,好一會兒,陳放含混的聲音才又響起。

“要是他也沒有那麽無辜呢?賀聿洲,全世界的花花腸子也不可能長你一個人身上。”

“什麽意思?”

“那個調酒師,江天昊,你說過他是夏知堂的前任,對吧。”

“……是。”再次聽到這個名字,賀聿洲眼皮一跳,不好的預感湧上來,“他怎麽了?”

“我看不只是前任,他們大概也覆合了。”

“……別胡說,怎麽可能。”賀聿洲像聽到什麽笑話,卻笑不出來。

“這有什麽不可能的,半個月前,店員就告訴我不止一次看到夏知堂來找他,有時還接他下班。他們很可能已經住在一起了,這速度,不比你和徐霖快多了?”

“不可能。”賀聿洲堅持。

“你不信,我可以給你看照片。”

“為什麽現在才告訴我?!”賀聿洲控制不住地提高音量。

“……這跟你還有什麽關系啊,說白了跟我也沒關系。要沒今天這事,我根本不會多想。”陳放也有點急了,“但是他知道你和徐霖的事,卻一直裝不知道;既然已經跟江天昊覆合了,又為什麽故意惹得你跟徐霖吵架?他的心思真不一定那麽簡單,賀聿洲,他可能就是純使壞,你想不通嗎?”

“我說了,夏知堂不是這樣的人。”

賀聿洲已經聽不進去任何話,他咬牙道:“員工資料,江天昊的地址,給我。”

“賀聿洲!我說這些,不是讓你繼續插手的!”

“你不知道。”賀聿洲聲音發顫,“你不知道。那個江天昊,他對夏知堂動手。所以怎麽可能……夏知堂怎麽可能會跟他覆合?!他以前就是個混混,我跟夏知堂在一起後,他還問夏知堂借錢,這種人……萬一、萬一夏知堂是被威脅的呢?”

“如果不是呢?夏知堂是成年人,他會那麽容易被威脅嗎?就算是!你要管他一輩子嗎?你現在應該關心的人是徐霖,我告訴你這些,是讓你別再糾結你們倆的過去,不是讓你回過頭再去找他的!”

“我只是要問清楚,就算是,我也要親自確認。否則我怎麽可能不糾結?”

賀聿洲收到了那張照片,那熟悉的身影把他的心都攥緊了。

“否則我也沒法安心跟徐霖……你別管了,把江天昊的地址告訴我就對了。”

*

夏知堂自作主張,顏赫本來挺生氣;但聚餐有驚無險,徐霖既然沒說什麽,那對她來說就是無事發生。所以離開酒店的時候,顏赫的氣就消一半了。她給夏知堂發微信。

——公報私仇,是不是至少應該走流程審批?

夏知堂回得很快。

——對不起啊顏姐,以後不會了。

這無疑是承認“確有私仇”,進一步也印證了顏赫之前的猜想。於是剩下那一半的氣很快就全化成八卦之魂了。

至於工作室其他人,山山壓根沒看出來;馮軒心大,別人的事他也沒興趣,那晚扔下一句“小夏是不是不太喜歡徐霖啊”就揚長而去;而謝萌跟顏赫的想法差不多,不過她沒有生氣這個環節。

所以順理成章,那頓飯成了顏赫跟謝萌接下來幾天連續不斷的話題。

那晚看起來最尷尬的是徐霖,但顏赫推測,跟夏知堂有關系的,其實是賀聿洲。

“我師弟八月底才回來,這之前一直在美國,他們倆能有多大仇啊,肯定是因為那個道貌岸然的——”

顏赫的語音戛然而止,接著謝萌收到了一個emoji的“1”。

謝萌默默地先回了個大拇指。

——我開始還以為他們就是有過節,但後來一想,要只是這樣,小夏不來就行了啊,反正他之前也一直都沒見過徐霖。

“對,這才是關鍵!”

顏赫語氣興奮,謝萌都能想象到她眉飛色舞的樣子。

“他肯定是從一開始就計劃好的,所以才動不動把吳總搬出來,不動聲色就把先前的聚餐都推了!”

顏赫邊說邊在感慨,其實她還納悶過,對吳總夏知堂應該能避則避才對。

謝萌那邊還忙著,過了一會兒才回她消息。

——如果真是這樣,此子心計深沈,以後你要想扣他的錢可得想清楚了。

顏赫笑了半天,笑完又不由得嘆氣。當時為了抓趙擎方這個現成,她才裝小半個月就惡心窩火得不行;夏知堂足足忍了三個多月,面上還一點看不出來,誰也不知道他有多難熬。

她跟謝萌當閑話講,謝萌未必覺得是真的,但顏赫卻肯定她猜得八九不離十。很多細節說出來沒道理,但看在眼裏就是很清楚。比如那晚賀聿洲始終不肯看夏知堂,而他穿著的那身衣服,謝萌則越想越眼熟,她一定在夏知堂身上見過。

也許是同款,但顏赫更願意相信,那就是夏知堂穿過的那件。

果然,幾天後,賀聿洲突然微信聯系她,想要給夏知堂送禮物表示謝意。雖然有這麽個名義,但其實旁敲側擊,想問夏知堂現在的住址。

顏赫猜測賀聿洲被夏知堂拉黑了,否則怎麽會絕口不提加好友的事,連夏知堂哪一天在不在工作室,都要問她。

夏知堂沒有主動跟她們說過他感情上的事,顏赫從哪兒知道他是不是搬家、搬去了哪裏,所以她實話實說。

“我們只知道他大概住在市醫院附近,具體不清楚;這兩天他大概不會來公司,周末……哦對,周末是他生日啊,他好像請假了,之前也是,說是要跟朋友過。”

*

接到賀聿洲主動打來的電話,徐霖是松了口氣的,然而聽到賀聿洲要去找夏知堂,他又覺得喘不上氣。賀聿洲的坦誠一貫讓徐霖覺得安心,但此時此刻他寧願賀聿洲騙他。

“……你就那麽在乎他嗎。”

“我本來以為他是沒話跟我說了,但現在看上去顯然不是。而且我怕他……因為我做傻事。”賀聿洲說得很慢,“我只是要跟他說清楚,否則下次,下下次,我們也許還會吵架。”

徐霖沈默,好一會兒才問:“你會很快問清楚嗎?”

“我盡量。”

“……說清楚之後,我們就再也不為他吵架了,好不好。”

“好。”

“聿洲。”徐霖還是忍不住流露軟弱,“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對嗎。”

這一次,賀聿洲卻沒有立即回答,徐霖鼻頭一酸,在賀聿洲就要開口前打斷:“沒事,我知道了,我等你。”

賀聿洲聽出徐霖的擔心,可不這麽做、不處理好和夏知堂的事,他們又怎麽能安心地在一起呢。

陳放最終還是把江天昊的住址給了賀聿洲。

其實賀聿洲沒想一上去就堵人,但是夏知堂把他微信刪掉了。他打字的時候手指都在輕顫,發出後卻瞬間看到了紅色的感嘆號和好友驗證提醒。

不是沒想過這種可能,但是真的發生,賀聿洲還是楞了好一會兒。夏知堂沒有什麽別的親友在A市,於是他只好硬著頭皮問顏赫。

無論顏赫知不知道、知道多少,她都一定會向著夏知堂,賀聿洲也沒指望能問出多少,但她提到一點,夏知堂生日那天,他請假了。

真快啊,要十二月了。

夏知堂的生日在十二月三號,前兩年,他的確是會請假,至少半天,賀聿洲陪他一起過。

如果今年還是這樣,除了江天昊,賀聿洲想不到別人。

陳放告訴他,就這兩天,夏知堂又去店裏找過江天昊一次。江天昊這個月不在“獰”,這也說明之前陳放看到夏知堂不是偶然。

賀聿洲問不到更多有用的信息,夏知堂的生日近在眼前,他也無法再等下去了。他找陳放要了排班表,江天昊果然把三號的班換到二號。於是他打算三號一大早就去江天昊家。

江天昊住得不遠,那一片是規劃不久的拆遷區之一,村民為了多拿賠償款,加蓋不少,自然也就引來不少租客。即便在冬日周末的清晨,這裏也早早熱鬧起來,連排熱氣騰騰的早餐店,匆匆來往的上班族,還有三兩結伴去上補習班的小孩。

如果不是來這裏找人,賀聿洲大概會挺享受這種煙火氣,但順著狹窄的巷子越走越深,賀聿洲的心情越來越差。

江天昊租的房子看起來挺新,但明顯是老式筒子樓刷新改建的。單排樓,走廊都是開放式,這樣的房子水電常出問題,冬天根本不保暖。

站在鐵門前,賀聿洲籲了口氣,看了看窗沿上擺著幾盆枯死的多肉,擡起手,咚咚敲了幾下門。

鄰居出入發出聲響;樓上傳來大聲的對話。賀聿洲專門湊近等了等,沒動靜。

賀聿洲又敲了幾下。有人從身後過,他還得側身讓。大概看他眼生,那人掃了他好幾眼,不知嘟囔什麽。

賀聿洲開始失去耐心,心裏也漸漸冒出莫名火。於是他加重力道,幾乎算是砸門了。

頓了幾秒,賀聿洲還要砸,身後冷不丁傳來不善的聲音。

“餵,誰啊你?”

賀聿洲轉頭,視線對上,兩人都楞了一下。江天昊戒備的表情很快變得戲謔:“喲,稀客。”

賀聿洲沒想到這麽早他就出門了,視線下移,這才看到他手裏提著早餐。江天昊穿著睡衣、拖鞋;而早餐,分明是兩人份。

賀聿洲的心重重沈下去,而就在這時,門喀嚓一聲打開了。

“……幹嘛不帶鑰匙……我睡了幾個小時你心裏沒數嗎……”

困倦的,帶著未醒的鼻音,即便是抱怨,聽起來也帶有一絲撒嬌的意味。這話太親昵暧昧,賀聿洲猛地轉頭,夏知堂正半闔著眼靠在門框上,頭發亂糟糟的,顯然是剛從床上爬起來,隨手抓了件不合身的羽絨服套上,小腿光裸,連鞋也沒穿。

夏知堂很快意識到門口站了兩個人,看清賀聿洲在前,他眼裏閃過一絲驚詫,立刻皺起眉,攏了攏衣領:“……你怎麽來了。”

賀聿洲完全僵住了,他看得清清楚楚,夏知堂的鎖骨上,有一道暗紅的傷痕。他忍不住伸手,江天昊卻走近,用肩膀撞開他。

“借過。”江天昊不屑地笑了笑,熟練地用膝蓋把門開大了一點,低頭親了親夏知堂的頭發,當賀聿洲不存在似的,“這可不是我吵的。這家肉丸湯只賣到八點,你又不是不知道。”

夏知堂沒躲,敷衍地點點頭,看了眼賀聿洲,轉身朝屋裏走去。

賀聿洲拉開門就要追,卻被江天昊堵了個嚴嚴實實。他們身高相近,江天昊卡著門,就這麽直直看著他:“好歹等人穿好衣服吧,有沒有禮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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