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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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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2)

“想起來了?”趙敏麗看著身旁眉頭深皺的袁原,輕聲詢問。

“嗯。”袁原點頭,“但是只有關於我爸那一部分。”

趙敏麗眼裏剛閃爍起希望就被澆滅,她憤懣地自言自語:“你只見你爸一眼就能想起她,那你都見我這麽多次了,也沒想起來啊……”

袁原踢地上的石子,“大概你沒有傷害過我吧。”

趙敏麗無言。她小時候曾經很羨慕袁原,甚至萌生過和袁原交換人生的想法。但袁原家後來發生的事,卻成為小鎮奇聞。

那年,袁原的媽媽袁清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趕出家門,袁原拖著一只小行李箱跟在身後。鎮上的人都說,賀立群在外地還有一個老婆和兒子。外地的老婆成功上位,糟糠之妻被掃地出門。

袁原家從一開始人人都向往的模範家庭跌落至人人唾棄的教訓。不變的是,無論幸福或敗落,袁原家都像平凡小鎮的天外來客,脫離常規,可望不可及。

“走吧,先去放行李。臨近年關,鎮上很熱鬧,我帶你看看。”趙敏麗伸手拍拍袁原。袁原從游離的思緒之中回神,石子一路滾下臺階,跌入下水道中。

“媽,我們回來了。”趙敏麗大剌剌地朝門裏喊一聲,整個樓道被她的聲音填滿。

趙敏麗的媽媽秀蓮圍著圍裙,舉著鍋鏟從廚房裏出來,同款大嗓門:“我當是誰呢,這不是咱家的失蹤人口嗎。往年過年都不回來,今年怎麽這麽早就來了?你是不是知道咱家要拆遷了?”

“拆遷?”趙敏麗進門給袁原找拖鞋,這個消息她可是第一次聽說,她要成為拆二代了?“拆遷這事兒等會兒再聊,媽,你看這是誰。”

秀蓮伸手擦擦抹一把臉上的汗水,瞇著眼看袁原,到後來眼睛睜大,“這是……”她快步走進,上上下下打量袁原一圈,手推著把袁原翻個面,來來回回的看。“這是老賀家的女兒?”

秀蓮熱情地把袁原迎進來,囑咐趙敏麗給袁原倒水、到廚房拿點心,自己卻解了圍裙擦擦手往門外奔去了。

趙敏麗摸不著頭腦,望著秀蓮風風火火的身影呆了一會兒,又替袁原收拾行李。

“房子不大,晚上你和我一起住我的臥室,沒意見吧?”

“習慣一個人睡了。”袁原對秀蓮感到親切,她從來就喜歡這樣大大咧咧的女性,心情好了許多,也有心逗一逗趙敏麗。

趙敏麗翻一個白眼:“我不管,你就得跟我一起睡。”

袁原看著趙敏麗忙碌的身影笑了。

此時街邊,賀立群的超市門口,秀蓮繪聲繪色地描述著她家來的稀罕客人,扯著賀立群就要往她家走。老賀想了十四年的女兒回來了,她得趕緊去告訴他呀。誰知老賀坐在櫃臺前雙眼紅腫,木木地說:見過了。秀蓮看著他這副頹廢模樣嘆一口氣,回家了。

秀蓮一進門,兩雙眼睛都放在她身上,她看看袁原,有些不好意思,從櫥櫃裏拿出積攢的零食一股腦堆在茶幾上:“吃,原原吃。阿姨先去做飯了。”

“謝謝阿姨。”袁原道謝。

趙敏麗把拖鞋一脫盤腿坐在沙發上:“吃完飯咱上街溜達去,地點我都策劃好了,保準你能想起來。”

袁原拿起薯片塞進嘴裏:“我原先忘記,會不會就是因為這段記憶太痛苦了。敏麗,我有些害怕。”

趙敏麗敏銳地捕捉到“敏麗”這個稱呼,“難道你人生前十四年的記憶都是痛苦的嗎?你今天想起的記憶裏,全然沒有開心的事情嗎?就比如我,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彼此分享了多少小秘密,有多少開心的回憶,因為一些痛苦的事情,你就要把它們全部拋棄嗎?”

袁原沈默,最起碼沒有記憶的她,是開心的……

午飯後趙敏麗帶著袁原出門了,外頭陽光正好,曬在人的身上暖暖的。

她們繞到鎮實驗小學的後門,趙敏麗和看門的人大聲招呼,她們成功混進學校。小學生已經放假,校園裏過分清凈。

袁原打量這所學校,建築都是清一色的橙黃色外墻,明顯在近期重新粉刷過。後門進去就是操場,趙敏麗拉袁原在操場的臺階上坐著曬太陽。

趙敏麗指著不遠處的建築給袁原一一介紹,這兩棟是教學樓,那一棟是辦公樓,那座矮樓裏有實驗室和圖書館,是她們上學的時候最愛去的地方。

“還有,就在那裏,你摔了個狗吃屎。”趙敏麗指指跑道上的起跑線,“小時候的你不愛運動,身體素質極差。運動會的時候班主任指定女生報名參加馬拉松跑,其中有我。你為了陪我,竟然也報名參加了。當時起跑槍響,你就用力過猛摔在地上。同學都笑你。”

“我一定沒有放棄吧。”袁原看著起跑線,嘴角上揚。

“沒有,我拉著你,我們竟然跑完了全程。”趙敏麗陷入回憶,“我們沖線之後,你高興地像個傻子,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還蹦蹦跳跳的。”

“我可永遠都不會輕易說放棄的。”袁原驕傲地說。

“是啊。你不會,當時你手舞足蹈說‘我堅持下來啦賤賤!以後我什麽困難都不怕啦!’”

……袁原低頭順著趙敏麗的話回憶,一些記憶碎片從她眼前劃過。這些碎片帶有尖利的邊緣,劃痛她的直覺。直覺告訴她,記憶的盡頭是一片無止盡的苦痛。

“想起來什麽嗎?”趙敏麗察覺袁原的沈迷,詢問道。

袁原搖頭,“沒有。”

趙敏麗也不灰心,她知道袁原需要時間與過去和解。她懶洋洋地靠在袁原肩上,空氣中有好聞的陽光味道。

片刻,趙敏麗帶著袁原前往下一個目的地——婚紗店。

很久以前,小鎮上只有一家婚紗店,櫥窗裏擺著潔白的、大裙擺的婚紗。袁原和趙敏麗從門前經過總會駐足,她們一起討論哪件婚紗更好看,暢想等自己結婚的時候穿一件什麽樣的婚紗。

若幹年後,成長為大人的她們再次站在櫥窗前,眼裏都不覆少時的期待。櫥窗裏的婚紗款式,對從大城市來的她們而言,也已經過時、陳舊。

從前她們以為結婚是人生的必選項,結婚意味著成長、幸福,而現在,對於婚姻,她們都感到的是沈重、責任,避之不及。

袁原靜靜聽趙敏麗說話。趙敏麗末了感慨一句:“也許這一生,我是沒有機會穿婚紗了。”

袁原反駁:“誰說婚紗只能結婚的時候穿。只要你想,任何時候都可以。”

趙敏麗和袁原對視,“嗯。那等你想起來所有的事情,我們一起穿婚紗吧。”

好啊。

沿著這條街走下去,她們依次走過了早餐店、書店、雜貨鋪。其實每聽一段趙敏麗的講述,袁原就能找回相應的記憶,但每次趙敏麗問她,她都否認。她還想起一些別的事情……

趙敏麗藏在眼底的失落被袁原捕捉,對不起,敏麗,

天色漸沈,趙敏麗帶袁原回家。趙敏麗居住的小區屬於舊、破、小,路燈昏黃,有幾盞還不亮。趙敏麗中邪似的瘋跑起來不見蹤影,留下袁原一個人在原地。

四周正好掛起一陣冷風,袁原索索脖子,加快腳步去追趕趙敏麗。

到趙敏麗家的時候,袁原發現樓道的燈也壞了。她默念:妖魔鬼怪快走開,世界是物質的,物質是運動的,運動是有規律的。她伸手敲門,趙敏麗蹭一下從門後跳出來,嚇得袁原蹲在地上。袁原只聽到趙敏麗咯咯的笑聲和秀蓮的咒罵聲。

袁原拍拍自己的小心臟脫口而出:“趙賤賤!”

趙敏麗僵住,開口說話的聲音竟有些哽咽:“你、你叫我什麽?”

袁原意識到自己快要露餡了,掩飾到:“你不是讓我叫你賤賤嗎,我今天總算知道原因了。走得好好地伸腳絆我,跑回家嚇唬我!你不賤誰賤!”

“對啊。因為看你被欺負的樣子很好玩。”趙敏麗聳聳肩,袁原又是一副吃癟的樣子,她很滿意。

晚飯間還是秀蓮、趙敏麗、袁原三人,袁原依稀記起趙敏麗很早以前就沒有爸爸了。

“媽,忘了問你,你中午說的拆遷是怎麽回事啊。舊城改造終於改造到咱家門口了?”趙敏麗喝一口湯,想起這個人生重大問題,這將決定她後半生能不能活得更自由。

“你現在想起來啦!有傳聞了,要是真的拆了,放心,都給你留著。”秀蓮一臉不在乎。

“您自己留著吧,我才不要呢!”趙敏麗拒絕,這個家她可沒有貢獻過一分一毫。

“你倒是自己先有家再拒絕呀。28歲的大姑娘也不談戀愛、也不嫁人,工作嘛也沒什麽成就。你不要,老了我看你怎麽活。”秀蓮憤憤地說。

“那您這麽多年一個人還帶著女兒,不是也活得好好的?您怎麽不去找一個老伴呢。”

“心冷了。”

“遺傳,我也心冷了。”

秀蓮說著眼眶紅了,借口去盛飯起身去了廚房。袁原透過廚房沾滿油漬的窗戶,看到秀蓮好似抹了一把眼睛。

趙敏麗亦低頭扒飯。袁原緩解突然尷尬的氣氛:“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媽。我媽也這樣。”

“可不是嘛。明明我媽自己也有過不幸的婚姻,卻還拼命將我推向婚姻這個火坑。袁原,你媽媽,現在過得幸福嗎?”

幸福嗎,袁清幸福嗎。也許在外人看來袁清是幸福的。但在袁原的視角裏,袁清不幸福。她冷眼旁觀著袁清為了討好聶叔叔付出的辛苦。袁清總是小心翼翼地,自己喜歡的東西說不喜歡,不喜歡的東西說喜歡。在兩段婚姻裏,袁清的自我都被掩埋在家庭之下,也許從沒有人認真地問過她,她幸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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