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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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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圓

午餐是護士送到房間裏的。

在下雪的年尾,食材並不豐富,後廚燉的牛腩與時蔬賣相不錯,調味也合蘇問雪的胃。不過,她吃掉一小半就離開了餐桌。

她不想承認,可她計較秦淮說起慌的坦然是事實,氣悶不暢的她趴在沙發上,越想越過不去。

曲譜本的靈感需要整理,她在矮茶幾攤開本子,盤腿坐地毯。因為在獨處,她可以毫無避諱地小聲哼唱,沒人會知道她失語是假的。

完整順一遍,按常規她需用吉他彈錄demo,視線掃到沙發邊的吉他包,腦海閃現機場他給她琴弦的一幕,心口像被冰水凍了,她立刻轉回頭。

“誰要喜歡他那種忽冷忽熱的人……”

晚餐也是護士送到房間,蘇問雪改一下午曲,頭疼眼花,看了一眼餐桌上的食物,雙腿根本不想動。

冰箱冰水沒了,她不習慣喝常溫,拿手機去過道售貨機買冰牛奶,權當也解決了晚餐。

回屋繼續改曲子,肚子隱疼起來。她沒在意,等喝完整罐冰奶,疼痛變得鉆心,疼得她趴到茶幾上直冒冷汗。

手機這時響了,她見是林暄的微信,直接無視掉,又點開秦淮的頭像,沒多想就撥了語音通話。

幾乎在撥出的一瞬,被秦淮接起。

“救救我……”蘇問雪氣若游絲,難以置信自己會找到秦淮。

可也顧不上太多,在這康覆院,他是最可能幫她的人,盡管他早晨時剛拒絕過她,還對她說了謊話。

思忖的功夫,有人來敲她的門。

她撐著沈重的身體過去擰開了鎖,耗盡最後的力氣,便無助地靠在玄關鏡邊,痛苦地閉起眼。

“我……我可能快死了……”

她胡亂找借口,即使站在懸崖邊緣,也不願落他下風,簡直不知自己在別扭什麽。

秦淮沒說話,因為呼吸急促,大約被她的求救電話嚇了一跳。

接著,他體溫適宜的手,輕壓在她的額頭,她正要告訴他沒發燒,被他橫抱起來。

“晚餐吃了什麽?”

抱她經過餐桌,他大概看見了沒動的食物,以及歪倒的空罐,卻平靜地問她,“冰牛奶好喝嗎?”

“我很疼……”她被他放回沙發,從他體溫裏脫離的孤獨感,促使她不由自主抓住了他要抽走的胳膊。

於是他只能繼續緊貼她坐,由上而下的眸子裏,只有她一人。

長久的對視,彼此都沒回避。

有一瞬間,蘇問雪察覺不到肚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柔軟,她好像被他的註視融化了,生出虛妄,以為今天會在沙發發生什麽,但所有的美夢,都在他忽然出口的話裏破碎了。

“止疼藥在哪兒?”他幫她抹去額汗,問道。

“沒了……也可能在行李箱某個角落,我不記得了。”

說不清氣他哪點,蘇問雪故意閃爍其詞,甚至背過身抱沙發背,也不再看他。

身後傳來窸窣,他也許站起了身。

“我很快回來,”他說。

“隨便——嗚……”蘇問雪沒能講完,因為腳踝被他握住了,渾身緊繃地回頭看。

他正低頭幫她脫鞋,修長指節擰起一根細帶,既維和,又合理。

這雙室內鞋的穿脫方式設計獨特,第一次見的人都會先解鞋帶,殊不知它側面有便捷拉鏈。

蘇問雪欣賞了一陣,肚疼又一次神奇地消失,幹脆不打算告訴他,多少有點惡作劇的意味。

足足五分鐘,秦淮沒擡頭看她一次。

就像初見從機場回來的車上,他故意給她機會看個夠。

又五分鐘,他拿回止疼藥和一只保溫杯,為打消她的疑慮,解釋杯子是新的,第一次使用。

那杯子是純白色,和五年前他送她的款式類似。

“情侶款?”她服了藥,靠在沙發背上笑,看他放下水杯回她身邊坐下,原本松弛的心又繃緊。

“好吧,我開口說話了……露餡了。”

他置若罔聞,為她撫去眼前亂飛的碎發,搖了搖頭,“我很懷念你的聲音。”

蘇問雪嘴唇輕抖,難以相信眼前。

他如何做到的?撞破她的謊言後,還能鎮定而深情地包容她。但她又是了解他的,如果他不包容她,才不像他了。

“總之,多謝你救我。還有……我必須提醒你,就算被你撞破,之後我會繼續假裝失語。”

“我明白。”他面無波瀾,似是早料到她的執拗。

蘇問雪眨眨眸子,回過神,“一個月無法康覆要賠的一千萬,我想辦法籌集,不需你來承擔。”

“好。”他一口答應,令蘇問雪不太舒服。

但哪一點不舒服,她不清楚,便對他揮手逐客,“時間不早,我要休息了。”

秦淮開門出去,幫她帶上門,一派坦誠自若。

蘇問雪瞧著他的背影消失,頓時塌下肩膀,倒躺在沙發。腦海裏開始回放他幫她解鞋帶的畫面,她蜷起腿,似乎能感受到腳踝上他的握力。

“我瘋了嗎……”

蘇問雪沖進臥室,冷水也無法壓去臉頰的浮紅。

客廳裏手機震了一下,她沒著急看,草草套上厚羽絨服,開門出去。

今晚必須杜絕一切和他有關的東西,自然mp3就被她舍棄。

不借助於mp3,睡眠更糟,她邊想邊穿過院子,打開影音室進去。剛一坐下,她受到某種下意識的驅使,隔著玻璃門望向二樓的窗口。不出意外,那裏亮著燈。他在辦公室,也沒睡。

“這和我沒關系,一定和我沒關系。”

蘇問雪碎碎念,把腦袋轉到背面,這才劃開手機看消息。

誰知剛聯系過的秦淮的頭像在第一個。

努力無視,往下滑,有許多圈裏朋友在問她的病情。康覆院行程是秘密,大家知她病了卻不知什麽病,發消息多是打探,好歹不明,不回也行。

蘇問雪點開林暄頭像,報備似的告訴他,她正在適應康覆院,暫時還不錯。林暄也許忙,並沒回覆。蘇問雪又聯系斐斐,問理賠情況如何?斐斐發來一個癱倒表情,表示事情挺麻煩,但處理完立刻過來。蘇問雪讓她慢慢來,便收到林暄的回覆。

林暄:【十二點了,還不睡?】

蘇問雪:【在構思演唱會,想翻唱collins。】

林暄:【可以啊,我找人聯系版權。看中哪幾首?】

蘇問雪:【就一首,《take me with you》】

林暄:【現在不喜歡《another day in paradise》?換口味了?我倒想起高三那時,你帶我、秦淮表演,那件事好像剛剛發生,但想想都五年了。】

蘇問雪:【那次表演還有蘇囿明。】打完這名字,她猝不及防想到李娟。

手機震動,林暄問她:【見了你媽媽嗎?】

蘇問雪:【沒有。我犯困,晚安。】

那頭果然沒再發什麽,而她側倚靠沙發背,沒能把李娟的臉甩出腦袋。

幾年不聯系,她也好奇李娟過得怎樣,但就像捧著一只潘多拉魔盒,她怕裏面的東西不如她期望中的完美。

秦淮會知道李娟的近況嗎?

手指懸在秦淮的微信頭像,要點沒點,卻不料跳出了秦淮的新消息。

他問:【在影音室?】

蘇問雪:【昨晚沒睡,現在頭疼還是睡不著,來借一下你的百萬高級音響。你辦公室在二樓?】

他:【打字麻煩嗎?要不我給你撥語音?你鎖好門,小聲講就行。】

蘇問雪:【不用,還是打字。】

他:【那需要我給你放一首歌嗎?】

不怪他這樣問,蘇問雪對這裏的西敏寺音響一竅不通,進來這麽會,還沒敢開電源,怕和上次一樣接入大廣播,吵醒了整院的人。

【好。】

雖決定今晚不搭理秦淮,她等他下樓幫忙開了音響,再趕他走也不遲。

她望向二樓的窗口,看他站著沒動,眼睛落在手機屏幕,點點劃劃,不覺在聊天框打出【耍我?】,還沒發出去,周圍的空氣裏響起歌聲。

是《take me with you》。

蘇問雪再看二樓窗口,他舉高手機屏,朝她揮了揮。

很快,她收到他的新消息:【祝你好夢。】

蘇問雪明白了,大約他利用手機app遠程啟動了這裏的音響。

但他祝她好夢就太不厚道,蘇問雪想著,不由笑了聲。耳畔環繞柔緩的歌聲,她去了夢裏見他……

醒來,是次日中午。一覺睡了十幾個小時,是連蘇問雪自己也詫異的事實。

她還在影音室的沙發,身上多了一條織花毛毯,怎麽沒人叫醒她?音響已經關了。她抻抻胳膊,拿著手機裏打好的【謝謝】二字,與院中掃地的阿姨看。

“唉喲,你昨晚睡在影音室?不是我蓋的毯子呢……”

阿姨邊擺手,邊往影音室看,“不對啊!早會時,秦院長說音響壞了要檢修,今天不開放,怎麽你剛才還用了?”

蘇問雪楞楞地笑,打字:【時好時壞,檢修一下才保險。】

話雖如此,她回了屋就在微信感謝了真正的好心人——秦淮。

【一會護士去送早飯,你吃完來見我。】他似乎不想提昨晚,迅速轉開話題。

蘇問雪回想昨晚,什麽都記不起,但……後來夢裏她好像……

【昨晚你來過影音室,我沒對你做什麽出格的吧?】她把食指摁在唇上,忐忑地等他宣判她的罪過。

【有,但我沒關系。】他回覆道。

蘇問雪瞪圓眼睛,猛地扔開手機,在沙發上彈得老高。

他沒關系,她的麻煩就更大了。

半小時的磨蹭,也無法緩解蘇問雪的尷尬。

她按秦淮的要求,到影音室的側面隔間,視線總有意無意掃過那套西敏寺音響,心說,都怪你!

“吉他弦還合適嗎?”秦淮的話音拉回蘇問雪的心。

她訥訥地打字:【換了弦還沒彈過。】

秦淮笑起來,“確實要試過才知道合不合適。”

華華在旁邊,一聽這話,靠著蘇問雪拍小手,“小雪姨姨彈吉他的時候特別酷!”

蘇問雪摸摸她的頭發,眸子看向另一邊的秦淮,聽他笑眉問她:“要彈一首嗎?collins?”

氣氛自然,叫她無法拒絕。

她取出吉他背上肩,彈過無數次的《another day in paradise》從琴弦流淌。

然而,就在她結束的一瞬,華華的口琴聲緊接而來。

“一個音都沒錯。”

蘇問雪驚訝一時忘了假裝失語,悄悄問秦淮道,“她過耳不忘?”

秦淮以笑回應,又指了指她的手機,“你不靠打字和我交流?”

蘇問雪醒悟,從他身側退開,卻聽他繼續說:“這孩子的天賦就在於此。”

轉頭,她撞入他的目光。

他對她說:“你與她合奏,一定很精彩。對了,我有沒告訴你,打算給你倆安排個唱歌的?”

蘇問雪搖頭,著急到直接開嗓,“我不行!”

秦淮微頓,“那……李峰怎麽樣?”

這不是好答案。

蘇問雪想起五年前,李峰賽前摔傷了腿,憋笑道:“但願他這次運氣好點。”

當時,蘇問雪沈浸在秦淮講的冷笑話,後來回想才知——秦淮早有預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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