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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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
“算了，讓小雪睡吧。”
李家司機送人回秦家院外，沒把車熄火，獨自下車到院前的枯樹下抽煙。
車內暖氣哄哄地烤著，無論蘇問雪想睡多久都可以。
她眉目緊閉，脖子斜倚車窗，大約姿勢很難受，不停地調整動作，卻總也不可能舒服。
秦淮看了一陣，伸手將她的腦袋撥過來，以便她能枕在他胳膊上，睡得更安穩些。
而等她真正枕上來，他才終於可以端詳她沾了灰塵的臉頰。
他不知她在大禮堂發生了什麽，眼睛下方被劃了一道。那傷口雖不深，也早已凝血，但它如此清晰地襯在她皮膚上，像一句無聲的哀求。
一定很疼。
秦淮一想到此，不由地別開目光，無法多看一秒。
他控制動作拿出手機，想給蘇囿明發條短信詢問情況，卻先看見林暄在半小時前的微信。
林暄：【她怎麽樣？你們在醫院？把定位發給我，我很擔心她。】
秦淮：【沒去醫院，她已經睡了，有事明天再說。】
林暄沒再回覆。
許是身體的微動，驚醒了蘇問雪，此時，她睜開眼睛看了看周圍，像是猛然意識到自己躺在哪兒，一骨碌就坐了起來。
“怎麽沒叫我？到家了嗎？”
蘇問雪壓根沒看秦淮，兀自朝車窗外望。
看了一會，大約剛睡醒的尷尬消退了，她擡手去握門把，還沒打開車門又被秦淮用胳膊撈回來。
“已經到家了，不著急。”
秦淮口吻平靜，實際目光正看向亮著燈光的蘇家窗口。
不出意外，先離開大禮堂的蘇囿明和李娟，此刻就坐在家中激烈對峙。
今晚的蘇問雪承受了太多不該她承受的，年少的他，也許無法幫她消除痛苦的病竈，至少要盡他所能帶她遠離風暴中心。
“你再睡會？我陪著你。”
他講得這般自然，就像絲毫不在意他是男孩，而聽他說這話的……是個姑娘。
車內恢覆安靜，蘇問雪仰起頭，瞧見他微閉的眸子和下搭的睫毛。
他臉上的細絨毛，在車內暖風下輕輕地晃著，仿佛掃在蘇問雪荒蕪的心上，用低緩的語調，呢喃吟唱兒時聽過的搖籃曲。
因為年代久遠，她記不得小時候唱歌哄睡她的人，究竟是蘇囿明還是李娟，但這已經不重要，那些美妙的片段就讓它保持成片段，她現在想記住的，是眼前這個使她可以依偎、對她毫無威脅的人。
“醒著嗎？能聽見我說話嗎？”
蘇問雪把臉貼在這方安土，不具名字地問，接著，他回答一聲“能”，在靜謐的車內漾開。
她很滿意，笑了一下，心裏像咬破夾心糖果的外皮，猛然嘗到了裏面更甜的滋味。
他離她很近，幾乎心貼著心，這讓她擁有了更大的勇氣，想對他坦白真正的自己。
她說，“我擅自答應退賽，是不是顯得很自私？畢竟，今晚參賽的人不止我自己，還有你、林暄，其他好幾位樂手……蘇囿明也參與了。”
“可你才是今晚表演的主角，所以，你才是生殺予奪的主宰者。”
秦淮的話很怪異，乍聽起來，甚至透著點離經叛道的殺氣。
但他本是溫馴的人，故意這樣說，只是為了讓聽到的人心裏好受些吧。
蘇問雪想著，一向在言辭上不肯落下風的她，竟不知該回應什麽。
“不同意？那你明天問問林暄，再問問蘇囿明，保準他倆和我想法一樣，都任你宰割！”
說著，他話音上揚起來。
似在玩笑，似在調侃，逗得蘇問雪不知不覺也笑了。
“說的跟真的一樣。”
蘇問雪撥弄他灰色毛衣的線頭，一扯，一松，反覆幾下。
似乎惹得他擔憂要扯壞，他忽然拿食指輕輕摁住她的大拇指，“蘇問雪，周圍沒那麽多觀眾。哪怕今晚那些看過的人，睡一覺後忙著奔自己的命，誰還會永遠記得今晚？”
一股抑制不住的酸澀湧上眼眶。
蘇問雪轉動脖子，整張臉都擠在他柔軟的毛衣上。
與此同時，她的手腕也圈在他的背後，把身體重量都放上來，想象自己是一只布塊和棉絮縫制的陪睡玩偶，直到她完全騰空了雙腳。
“你也不會記得嗎？五年，十年，二十年……你會……還記得我嗎？”
秦淮沈默著。
半晌，才說，“我不知道，會盡力去記住。但人的記憶常有偏差，我想象中你的樣子，可能並不是你的樣子。”
“別說你，我有時也看不清我自己。蘇囿明和李娟是我的爸媽，我怎能對他們的痛苦不管不問？我很卑劣，很不孝，對不對？”
蘇問雪說完深呼一口氣，實在驚訝於她這時講出口的話。
老天，她問了秦淮什麽。
她對他是否太信任，當真不怕他一下跳起來逃跑，從此把她看作異類？
正當她緊張到難以呼吸時，秦淮的手落在了她的頸後。
但他的手只是落下來，沒有更多動作。
隨後，他對她說，“我們可以做任何事，只要我們想，只要不違法亂紀。”
懸著的心，似被他的手托回了地面。
蘇問雪閉著眼睛，臉頰被他的毛衣蹭得微癢，繼續低喃。
“你答應給我的獎勵，我能先保留嗎？還沒想好要什麽。”
“慢慢想，不過，你不能拖到二十年那麽長。”
秦淮笑了笑，把放在她頸後的手挪開了。
“還困不困？去我家洗把臉，瞧瞧我的毛衣。”
經他提醒，蘇問雪忙坐直身子，秦淮也坐起來。
蘇問雪看向他前襟，那兒印著斑駁的灰泥，還混著她的眼淚，看起來，被糟蹋得相當不堪。
“行了，我不讓你幫我洗。”
他推了推楞神的她，她想起身上還披著他的棉襖，趕緊拉下遞還給他。
又被他壓回來，他堅持讓她披，便打開他那側的車門，先走了出去。
爺爺不知何時也站在枯樹下抽煙。
見蘇問雪和秦淮下車，他定在原地打量倆孩子，忙掐了煙絲迎來。
“娃娃，你受委屈了嘛！”
一聽這話，原本情緒好轉的蘇問雪突然悲從心來，摟住爺爺的脖子嗚咽。
“那塊玉牌……又被我摔斷了……”
“不要緊，斷了不怕，爺爺給你做更好的送給媽媽，嗯？”
爺爺一邊安撫蘇問雪，一邊眼神示意秦淮幫忙。
秦淮心領神會，托住蘇問雪的胳膊，讓她倚著他走進了院門。
枯樹下。
李家司機收回目光，在樹幹上撚滅了煙，對電話那頭的李峰說，“對，蘇家父母還吵著，這婚離定了，小雪也要走，怪可惜的！”
李峰：“不啊，秦淮也不長留！他為爺爺才住這兒，等爺爺哪天——”
“呸呸呸！”司機年長幾歲，聽不得這種字眼，“秦家爺爺肯定長命百歲。”
這些話，自然沒被蘇問雪聽見。
她在秦家客廳，等秦淮打來熱水，她洗了臉，就有意往門縫裏看向對面的自己家。
“奇怪得很，你倆沒回來前，我聽了會墻角，發現你爹媽吵架不為你比賽的事兒，好像提到一個什麽‘明言娛樂’？”秦爺爺說。
“明—言—娛—樂。”
蘇問雪緩慢地重覆道，見爺爺點頭，她反而不安地望向秦淮。
他也看著她，“你爸最近和你說了回深的計劃？”
蘇問雪晃晃腦袋，“他只說，找到一個不錯的覆出機會，工作變忙了。”
“明言娛樂是你爸新簽的公司？”秦淮說。
蘇問雪沒有十成把握，“可能是吧。”
“行……別想這個。你跟我進來，把傷口清理好就睡。”
他走在前面，為她推開他的臥室，並站在一邊等著她。
蘇問雪無法拒絕他的安排，因她自己家裏一片狼藉，今晚恐怕只能借住在此。
但她占了他的床鋪，他就只能和爺爺擠，如此一想她對他更愧疚了。
“現在不能去家裏拿睡衣，你……將就穿我的？哦，是全新沒拆封的。”
他幫她包好掌心的劃傷，遞給她一個類似裝襯衫的紙盒。
見她沒接，他直接放在桌上，沈默著走向房門。
“這是你收到的禮物？看著蠻貴的。”
蘇問雪揭開盒蓋，一眼就認出他給她的衣服來自某個貴牌。去年蘇囿明生日，李娟曾帶她去逛過這家貴牌，最終因為太貴且需要預定而換成另一家。
“我爸媽寄來的十八歲禮物。”秦淮定在門邊，眸光平和。
無波無瀾的答案，卻激起蘇問雪更深的好奇。
他把父母的成人禮物這樣隨意地處置，是否說明他和她一樣，都沒處理好父母關系。
“早點睡，明天見。”秦淮向她道晚安，消失在門後。
蘇問雪洗過澡，套上他寬大的分體睡衣。它是棉絨質地，令她想起他柔軟的毛衣。
她從包裏找出MP3，混沌的心緒，在歌聲裏重歸秩序。
她的指腹碾在那十三顆裝飾用紅寶石，想到在車上時，她問他過五年十年二十年，還會不會記得她，當時，她到底為了問出個什麽答案呢？
希望他能永遠記著她？
可她是知道的，他和她不在同一個世界，她想抓住的東西……不是他。
不是他嗎？
蘇問雪今晚也說不清了，心裏壓著事，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幹脆起來坐去他的桌前。
桌上收拾地很整潔，貼墻放置的是五層小置物架，最低一層攤開擺著她的曲譜本。
她記得，這本子是她送給秦淮的，作為償還三萬六的抵押。
但……
蘇問雪將本子拿過來，就著窗外的雪光仔細地看，居然發現每一行五線譜下面都被寫上了方正的漢字。
“他在寫歌詞？”
淺灰色的小字，點綴在躍動的音符裏。
像忽然窺見的電影結局，打得蘇問雪措手不及。
不，也不算完全措手不及。她應該想得到，他對她好是出於道德上的庇護，不可能摻雜其他的情愫。一定是這樣。
懷揣這一番假想，蘇問雪的後半夜更難以入眠。
她做了許多夢，一個接一個。最後有意識的，是在六月的大太陽下跑步，一圈一圈繞著操場，耗盡所有力氣，累到癱軟在塑膠跑道，怎樣也不願動彈了。而後，天開始下雪，暴雪，又下冰雹……寒冷變成天降的籠子，凍緊她的身體。
夢境的結局，也許是她被凍“死”了。
次日，秦淮站在蘇問雪的門外，擡手想敲門，卻始終下不去手。
“讓她再睡會，”他勸好了自己，到廚房，把出鍋的雪梨水裝好，就接到林暄電話。
“昨天比賽第一，晚上蘇問雪得出席頒獎。”林暄說。
秦淮皺眉，“這事，你和她說就行，不需要我同意吧？”
林暄笑，“你想多了……因為蘇問雪手機關機，我才找你轉告她。對了，她昨天沒去醫院，身體還好嗎？正常人受那麽大驚嚇，都要生病的。如果可以，你最好別讓她一個人呆太久。”
頓時，秦淮看向身後的臥室，“頒獎安排我會轉告，掛了。”
秦淮重新來到蘇問雪的門前，咚咚敲了兩下，沒聽見蘇問雪的回應，便拿出鑰匙開了門鎖。
“蘇問雪！”
他邊喊邊跑向床頭，俯身，見她滿臉燒紅，渾身都在微微瑟縮。
也不必再摸她的額溫，他把她從被子裏抱出來，徑直往院子外面跑。
“你醒醒，聽著我說話……咱們去醫院，去醫院……”
高燒是驚嚇後遺癥。
此外，醫生為蘇問雪做了全身檢查，除了幾處輕微擦傷，最嚴重的，是她雙肘關節的軟組織挫傷。
“要臥床休息，她年輕，恢覆力高，但家屬也需重視，不然引起骨壞死，後悔都沒地兒哭。”
醫生寫醫囑到一半，擡頭對秦淮叮囑一遍。
許是察覺他年紀也不大，醫生追問道，“你是她……”
“她哥。”秦淮想也沒想，又說，“您意思是，這段時間她只能躺著養傷？”
醫生點頭，想起什麽似的，“她手傷是你紮的？幸好你及時處理，包得不錯！學過？”
“給爺爺處理過。”秦淮拿上病歷出去。
他在走廊裏給林暄回電話，說蘇問雪沒法參加晚上頒獎，請林暄代領。
接著，又打給蘇囿明、李娟，都沒打通。
這對父母的為人，秦淮見識夠了，也早不抱期待，便給李峰發微信，請他幫忙向學校請假。
可等電話通了，秦淮才想起李峰自己也受傷，大約幫不了請假的忙。
“沒事，我這小傷，我爸讓我拄著拐上學……”
李峰一貫樂觀，得知蘇問雪高燒住院，立刻表示晚自習來醫院看她。
秦淮的右眼跳了下，“別來醫院，你去家裏看看我爺。他一個在家，我不放心。”
蘇問雪是下午醒的。
她在夢裏快要凍死，一睜開眸子就瞪著天花板發楞，眼前的白茫茫，叫她分不清在不在夢裏。
許久，見秦淮探身瞧她，她才徹底清醒，望向他說，“我在哪兒？”
秦淮背過身，回答道：“醫院，你在高燒。”
“我不喜歡這裏。”蘇問雪摸摸自己的額頭，“退燒了，現在可以回家嗎？”
她穿秦淮的寬大睡衣，這樣問他時，幹澀唇瓣翕張，幽藍眸子半瞇，無端地，比平日多幾分孩子氣。
秦淮笑了笑，簡短拒絕她，“醫生說，不能。”
“好吧。”蘇問雪迅速地妥協了。
她翻個身，背對著他，片刻，又說：“我手肘痛，能不能給點止疼片？”
音落，提前備好的藥片餵入她口中。他還餵給她一塊冰糖，兩樣都壓在她舌面上。甜和苦對沖，冰糖略勝一籌，像他贏了。
“我一會找醫生商量，明天帶你回家。”秦淮的嗓音從身後傳來。
蘇問雪沈浸在冰糖甜，這時也不能再背對他，便轉回頭看他。
誰知他也朝她湊近，剎那，他的頭發掃在她鼻上，一點蜂蜜的味道若有似無襲來。
阿嚏——
蘇問雪無法控制身子上擡，結實地撞在他的肩窩，但身體反而加速後倒。
本能之下，她朝他伸胳膊，後背卻被他的手托回去。
她再次撞入他的肩窩，聽見她自己的心跳劇烈如鼓。
“我松手了。”不知過了多久，他說。
蘇問雪忍疼彎起肘關節，下意識抱緊，“你那篇歌詞……什麽時候能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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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眉目緊閉，脖子斜倚車窗，大約姿勢很難受，不停地調整動作，卻總也不可能舒服。
秦淮看了一陣，伸手將她的腦袋撥過來，以便她能枕在他胳膊上，睡得更安穩些。
而等她真正枕上來，他才終於可以端詳她沾了灰塵的臉頰。
他不知她在大禮堂發生了什麽，眼睛下方被劃了一道。那傷口雖不深，也早已凝血，但它如此清晰地襯在她皮膚上，像一句無聲的哀求。
一定很疼。
秦淮一想到此，不由地別開目光，無法多看一秒。
他控制動作拿出手機，想給蘇囿明發條短信詢問情況，卻先看見林暄在半小時前的微信。
林暄：【她怎麽樣？你們在醫院？把定位發給我，我很擔心她。】
秦淮：【沒去醫院，她已經睡了，有事明天再說。】
林暄沒再回覆。
許是身體的微動，驚醒了蘇問雪，此時，她睜開眼睛看了看周圍，像是猛然意識到自己躺在哪兒，一骨碌就坐了起來。
“怎麽沒叫我？到家了嗎？”
蘇問雪壓根沒看秦淮，兀自朝車窗外望。
看了一會，大約剛睡醒的尷尬消退了，她擡手去握門把，還沒打開車門又被秦淮用胳膊撈回來。
“已經到家了，不著急。”
秦淮口吻平靜，實際目光正看向亮著燈光的蘇家窗口。
不出意外，先離開大禮堂的蘇囿明和李娟，此刻就坐在家中激烈對峙。
今晚的蘇問雪承受了太多不該她承受的，年少的他，也許無法幫她消除痛苦的病竈，至少要盡他所能帶她遠離風暴中心。
“你再睡會？我陪著你。”
他講得這般自然，就像絲毫不在意他是男孩，而聽他說這話的……是個姑娘。
車內恢覆安靜，蘇問雪仰起頭，瞧見他微閉的眸子和下搭的睫毛。
他臉上的細絨毛，在車內暖風下輕輕地晃著，仿佛掃在蘇問雪荒蕪的心上，用低緩的語調，呢喃吟唱兒時聽過的搖籃曲。
因為年代久遠，她記不得小時候唱歌哄睡她的人，究竟是蘇囿明還是李娟，但這已經不重要，那些美妙的片段就讓它保持成片段，她現在想記住的，是眼前這個使她可以依偎、對她毫無威脅的人。
“醒著嗎？能聽見我說話嗎？”
蘇問雪把臉貼在這方安土，不具名字地問，接著，他回答一聲“能”，在靜謐的車內漾開。
她很滿意，笑了一下，心裏像咬破夾心糖果的外皮，猛然嘗到了裏面更甜的滋味。
他離她很近，幾乎心貼著心，這讓她擁有了更大的勇氣，想對他坦白真正的自己。
她說，“我擅自答應退賽，是不是顯得很自私？畢竟，今晚參賽的人不止我自己，還有你、林暄，其他好幾位樂手……蘇囿明也參與了。”
“可你才是今晚表演的主角，所以，你才是生殺予奪的主宰者。”
秦淮的話很怪異，乍聽起來，甚至透著點離經叛道的殺氣。
但他本是溫馴的人，故意這樣說，只是為了讓聽到的人心裏好受些吧。
蘇問雪想著，一向在言辭上不肯落下風的她，竟不知該回應什麽。
“不同意？那你明天問問林暄，再問問蘇囿明，保準他倆和我想法一樣，都任你宰割！”
說著，他話音上揚起來。
似在玩笑，似在調侃，逗得蘇問雪不知不覺也笑了。
“說的跟真的一樣。”
蘇問雪撥弄他灰色毛衣的線頭，一扯，一松，反覆幾下。
似乎惹得他擔憂要扯壞，他忽然拿食指輕輕摁住她的大拇指，“蘇問雪，周圍沒那麽多觀眾。哪怕今晚那些看過的人，睡一覺後忙著奔自己的命，誰還會永遠記得今晚？”
一股抑制不住的酸澀湧上眼眶。
蘇問雪轉動脖子，整張臉都擠在他柔軟的毛衣上。
與此同時，她的手腕也圈在他的背後，把身體重量都放上來，想象自己是一只布塊和棉絮縫制的陪睡玩偶，直到她完全騰空了雙腳。
“你也不會記得嗎？五年，十年，二十年……你會……還記得我嗎？”
秦淮沈默著。
半晌，才說，“我不知道，會盡力去記住。但人的記憶常有偏差，我想象中你的樣子，可能並不是你的樣子。”
“別說你，我有時也看不清我自己。蘇囿明和李娟是我的爸媽，我怎能對他們的痛苦不管不問？我很卑劣，很不孝，對不對？”
蘇問雪說完深呼一口氣，實在驚訝於她這時講出口的話。
老天，她問了秦淮什麽。
她對他是否太信任，當真不怕他一下跳起來逃跑，從此把她看作異類？
正當她緊張到難以呼吸時，秦淮的手落在了她的頸後。
但他的手只是落下來，沒有更多動作。
隨後，他對她說，“我們可以做任何事，只要我們想，只要不違法亂紀。”
懸著的心，似被他的手托回了地面。
蘇問雪閉著眼睛，臉頰被他的毛衣蹭得微癢，繼續低喃。
“你答應給我的獎勵，我能先保留嗎？還沒想好要什麽。”
“慢慢想，不過，你不能拖到二十年那麽長。”
秦淮笑了笑，把放在她頸後的手挪開了。
“還困不困？去我家洗把臉，瞧瞧我的毛衣。”
經他提醒，蘇問雪忙坐直身子，秦淮也坐起來。
蘇問雪看向他前襟，那兒印著斑駁的灰泥，還混著她的眼淚，看起來，被糟蹋得相當不堪。
“行了，我不讓你幫我洗。”
他推了推楞神的她，她想起身上還披著他的棉襖，趕緊拉下遞還給他。
又被他壓回來，他堅持讓她披，便打開他那側的車門，先走了出去。
爺爺不知何時也站在枯樹下抽煙。
見蘇問雪和秦淮下車，他定在原地打量倆孩子，忙掐了煙絲迎來。
“娃娃，你受委屈了嘛！”
一聽這話，原本情緒好轉的蘇問雪突然悲從心來，摟住爺爺的脖子嗚咽。
“那塊玉牌……又被我摔斷了……”
“不要緊，斷了不怕，爺爺給你做更好的送給媽媽，嗯？”
爺爺一邊安撫蘇問雪，一邊眼神示意秦淮幫忙。
秦淮心領神會，托住蘇問雪的胳膊，讓她倚著他走進了院門。
枯樹下。
李家司機收回目光，在樹幹上撚滅了煙，對電話那頭的李峰說，“對，蘇家父母還吵著，這婚離定了，小雪也要走，怪可惜的！”
李峰：“不啊，秦淮也不長留！他為爺爺才住這兒，等爺爺哪天——”
“呸呸呸！”司機年長幾歲，聽不得這種字眼，“秦家爺爺肯定長命百歲。”
這些話，自然沒被蘇問雪聽見。
她在秦家客廳，等秦淮打來熱水，她洗了臉，就有意往門縫裏看向對面的自己家。
“奇怪得很，你倆沒回來前，我聽了會墻角，發現你爹媽吵架不為你比賽的事兒，好像提到一個什麽‘明言娛樂’？”秦爺爺說。
“明—言—娛—樂。”
蘇問雪緩慢地重覆道，見爺爺點頭，她反而不安地望向秦淮。
他也看著她，“你爸最近和你說了回深的計劃？”
蘇問雪晃晃腦袋，“他只說，找到一個不錯的覆出機會，工作變忙了。”
“明言娛樂是你爸新簽的公司？”秦淮說。
蘇問雪沒有十成把握，“可能是吧。”
“行……別想這個。你跟我進來，把傷口清理好就睡。”
他走在前面，為她推開他的臥室，並站在一邊等著她。
蘇問雪無法拒絕他的安排，因她自己家裏一片狼藉，今晚恐怕只能借住在此。
但她占了他的床鋪，他就只能和爺爺擠，如此一想她對他更愧疚了。
“現在不能去家裏拿睡衣，你……將就穿我的？哦，是全新沒拆封的。”
他幫她包好掌心的劃傷，遞給她一個類似裝襯衫的紙盒。
見她沒接，他直接放在桌上，沈默著走向房門。
“這是你收到的禮物？看著蠻貴的。”
蘇問雪揭開盒蓋，一眼就認出他給她的衣服來自某個貴牌。去年蘇囿明生日，李娟曾帶她去逛過這家貴牌，最終因為太貴且需要預定而換成另一家。
“我爸媽寄來的十八歲禮物。”秦淮定在門邊，眸光平和。
無波無瀾的答案，卻激起蘇問雪更深的好奇。
他把父母的成人禮物這樣隨意地處置，是否說明他和她一樣，都沒處理好父母關系。
“早點睡，明天見。”秦淮向她道晚安，消失在門後。
蘇問雪洗過澡，套上他寬大的分體睡衣。它是棉絨質地，令她想起他柔軟的毛衣。
她從包裏找出MP3，混沌的心緒，在歌聲裏重歸秩序。
她的指腹碾在那十三顆裝飾用紅寶石，想到在車上時，她問他過五年十年二十年，還會不會記得她，當時，她到底為了問出個什麽答案呢？
希望他能永遠記著她？
可她是知道的，他和她不在同一個世界，她想抓住的東西……不是他。
不是他嗎？
蘇問雪今晚也說不清了，心裏壓著事，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幹脆起來坐去他的桌前。
桌上收拾地很整潔，貼墻放置的是五層小置物架，最低一層攤開擺著她的曲譜本。
她記得，這本子是她送給秦淮的，作為償還三萬六的抵押。
但……
蘇問雪將本子拿過來，就著窗外的雪光仔細地看，居然發現每一行五線譜下面都被寫上了方正的漢字。
“他在寫歌詞？”
淺灰色的小字，點綴在躍動的音符裏。
像忽然窺見的電影結局，打得蘇問雪措手不及。
不，也不算完全措手不及。她應該想得到，他對她好是出於道德上的庇護，不可能摻雜其他的情愫。一定是這樣。
懷揣這一番假想，蘇問雪的後半夜更難以入眠。
她做了許多夢，一個接一個。最後有意識的，是在六月的大太陽下跑步，一圈一圈繞著操場，耗盡所有力氣，累到癱軟在塑膠跑道，怎樣也不願動彈了。而後，天開始下雪，暴雪，又下冰雹……寒冷變成天降的籠子，凍緊她的身體。
夢境的結局，也許是她被凍“死”了。
次日，秦淮站在蘇問雪的門外，擡手想敲門，卻始終下不去手。
“讓她再睡會，”他勸好了自己，到廚房，把出鍋的雪梨水裝好，就接到林暄電話。
“昨天比賽第一，晚上蘇問雪得出席頒獎。”林暄說。
秦淮皺眉，“這事，你和她說就行，不需要我同意吧？”
林暄笑，“你想多了……因為蘇問雪手機關機，我才找你轉告她。對了，她昨天沒去醫院，身體還好嗎？正常人受那麽大驚嚇，都要生病的。如果可以，你最好別讓她一個人呆太久。”
頓時，秦淮看向身後的臥室，“頒獎安排我會轉告，掛了。”
秦淮重新來到蘇問雪的門前，咚咚敲了兩下，沒聽見蘇問雪的回應，便拿出鑰匙開了門鎖。
“蘇問雪！”
他邊喊邊跑向床頭，俯身，見她滿臉燒紅，渾身都在微微瑟縮。
也不必再摸她的額溫，他把她從被子裏抱出來，徑直往院子外面跑。
“你醒醒，聽著我說話……咱們去醫院，去醫院……”
高燒是驚嚇後遺癥。
此外，醫生為蘇問雪做了全身檢查，除了幾處輕微擦傷，最嚴重的，是她雙肘關節的軟組織挫傷。
“要臥床休息，她年輕，恢覆力高，但家屬也需重視，不然引起骨壞死，後悔都沒地兒哭。”
醫生寫醫囑到一半，擡頭對秦淮叮囑一遍。
許是察覺他年紀也不大，醫生追問道，“你是她……”
“她哥。”秦淮想也沒想，又說，“您意思是，這段時間她只能躺著養傷？”
醫生點頭，想起什麽似的，“她手傷是你紮的？幸好你及時處理，包得不錯！學過？”
“給爺爺處理過。”秦淮拿上病歷出去。
他在走廊裏給林暄回電話，說蘇問雪沒法參加晚上頒獎，請林暄代領。
接著，又打給蘇囿明、李娟，都沒打通。
這對父母的為人，秦淮見識夠了，也早不抱期待，便給李峰發微信，請他幫忙向學校請假。
可等電話通了，秦淮才想起李峰自己也受傷，大約幫不了請假的忙。
“沒事，我這小傷，我爸讓我拄著拐上學……”
李峰一貫樂觀，得知蘇問雪高燒住院，立刻表示晚自習來醫院看她。
秦淮的右眼跳了下，“別來醫院，你去家裏看看我爺。他一個在家，我不放心。”
蘇問雪是下午醒的。
她在夢裏快要凍死，一睜開眸子就瞪著天花板發楞，眼前的白茫茫，叫她分不清在不在夢裏。
許久，見秦淮探身瞧她，她才徹底清醒，望向他說，“我在哪兒？”
秦淮背過身，回答道：“醫院，你在高燒。”
“我不喜歡這裏。”蘇問雪摸摸自己的額頭，“退燒了，現在可以回家嗎？”
她穿秦淮的寬大睡衣，這樣問他時，幹澀唇瓣翕張，幽藍眸子半瞇，無端地，比平日多幾分孩子氣。
秦淮笑了笑，簡短拒絕她，“醫生說，不能。”
“好吧。”蘇問雪迅速地妥協了。
她翻個身，背對著他，片刻，又說：“我手肘痛，能不能給點止疼片？”
音落，提前備好的藥片餵入她口中。他還餵給她一塊冰糖，兩樣都壓在她舌面上。甜和苦對沖，冰糖略勝一籌，像他贏了。
“我一會找醫生商量，明天帶你回家。”秦淮的嗓音從身後傳來。
蘇問雪沈浸在冰糖甜，這時也不能再背對他，便轉回頭看他。
誰知他也朝她湊近，剎那，他的頭發掃在她鼻上，一點蜂蜜的味道若有似無襲來。
阿嚏——
蘇問雪無法控制身子上擡，結實地撞在他的肩窩，但身體反而加速後倒。
本能之下，她朝他伸胳膊，後背卻被他的手托回去。
她再次撞入他的肩窩，聽見她自己的心跳劇烈如鼓。
“我松手了。”不知過了多久，他說。
蘇問雪忍疼彎起肘關節，下意識抱緊，“你那篇歌詞……什麽時候能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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