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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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
秦淮做到了答應蘇問雪的事。他隔天說服醫生，帶蘇問雪回家養肘關節的傷。
家裏，由蘇家父母造成的狼藉，已被秦爺爺收拾幹凈。
蘇問雪再次踏入她的小臥室，坐在熟悉的環境裏，令她安心地感覺到肚子餓。
“可以幫我做點吃的嗎？”
秦淮聽見她的請求，原已帶上臥室門的他又走回床前，坐在床沿，看著她問：“想吃什麽？青菜粥，還是熱湯面？”
他的眼神過於專註，反倒叫蘇問雪猶豫起來，是否她的要求太多。
但她還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回答秦淮，“青菜粥，加一些糯米和冰糖。小時候生病，我媽媽經常做這種甜粥，味道很棒。”
“冰糖家裏有，糯米……可能要去超市買。”
秦淮低頭，大約在回憶，過了一小會，他重新擡眸看她，“我去準備，等我四十分鐘。”
蘇問雪想說不著急，慢慢做就行，但秦淮已經起身，兩步走去院裏。
很快，她聽見他跑出了院門。
李家超市白天生意不熱鬧，尤其今天還下雪，顧客就更少。
秦淮進門時，看見四五個孩子圍在日用品貨架前，嘰嘰喳喳，指著頂層的什麽東西吵嚷。
“來了？買啥？”
李峰在學校，出來招呼的人成了李峰的爸爸。
秦淮從孩子那邊收回目光，笑望李叔叔，“叔，幫我來半斤糯米。”
趁李叔叔進後室稱米，他又看向那群孩子，也聽懂他們的苦惱——想吃糖但沒錢買。孩子們嘴饞的糖放在一只玻璃罐裏，糖外層包著透明五彩塑料紙，用孩子的天真話形容，它“像會眨眼的星星”。
“那罐子糖……多少錢？”
秦淮撿起櫃臺上稱好的半斤糯米，隨口問李叔叔。
李叔叔看過去，微怔，答道：“十五一罐。你要買？這東西可不能給你爺吃！高糖高熱，不健康得很。”
秦淮把微信付款碼遞過去，“我來一罐，請孩子吃。”
玻璃罐從貨架上取下，為首的孩子像模像樣地分糖，每人分完三塊，還剩下大半罐。
他便沖出門追上秦淮，把剩下的再還給秦淮，“我們夠了，謝謝哥哥。”
秦淮捧著罐子，見孩子對他揮手跑開，他只好把罐子放入米袋，一並提回家。
不知蘇問雪喜不喜歡這種糖……
院裏安靜，透出和煦之氣。秦淮推門走進，視線先掃過蘇家的門前，竟發現地上躺著一只眼熟的白色球鞋。大約這是前兩天蘇家父母吵架踢出來的，他沒多想，彎腰撿起蘇問雪的球鞋，整齊地擺放去墻邊，但他四下找了一圈，卻沒瞧出另一只鞋去了哪兒。
他去廚房，把蘇問雪要吃的青菜甜粥煮上，這又到對門去找球鞋。
“爺，幫我看著火！”
他沖屋裏喊了聲，以往爺爺再忙也要回應一句，但今天屋裏出奇的安靜。
“爺？”
他又喊一遍，疑惑著往爺爺的臥室門走，剛一走近，地上掉落的一把刻刀引起他註意。
他猛地推門，屋裏沒有爺爺，再去撿地上的刻刀，一攤血跡就在刻刀旁邊。
心口痙縮，秦淮收好刻刀返回院裏。
他給爺爺打電話，一直沒通，慌亂中又看到蘇家墻邊的那只球鞋，忽然，生出一種荒謬的猜忌。在離開的這段時間裏，蘇家父母回來了，他們弄傷爺爺，強行帶走了蘇問雪。
“娃！你爺剛又暈了！小雪和我大兒送你爺去了村衛生所！”
秦淮敲開隔壁院門，聽奶奶一臉驚恐地說道。
他松了口氣，留下一句“謝謝奶和大哥”，把蘇問雪的鞋裝入口袋，沿小路往村衛生所跑。
爺爺暈倒，不是意外。
上次十一月裏，衛生所的醫生就有診斷結果，爺爺得的是腦梗，撿回一條命已是僥幸，而越往後拖，情況只會越嚴重。
秦淮站在急救室外，聽醫生說，如果再沒好轉，最好立刻轉到市醫院。
“現在要等消息？好，我懂。”
秦淮腳下有些不穩，後靠在冰冷的墻壁。
但也在這時，他看到了不遠處，被人扶著才能站穩的蘇問雪。
她穿著寬大的睡衣，臉白如紙，眼裏全是淚，腳上鞋子掉了一只，腳指頭撞破皮，又沾著汙泥，光看就知道很疼。
“怪我太貪睡，如果我早點發現爺爺，早點送他來，就不會這樣……”
秦淮聽她自責，聽她道歉，邊搖頭邊走向她。
他的手臂穿過她的胳膊，托住渾身無力的她，“這不是你的錯。”
護士打來熱水，秦淮扶蘇問雪靠在休息椅上，蹲下為她清洗傷口，再穿上鞋子。
另一頭，急救室來消息，爺爺情況不樂觀必須立刻轉院。
秦淮不敢丟下蘇問雪，幹脆背著她一起坐上救護車，送爺爺去市醫院。車上，蘇問雪因受驚嚇，出現了暈厥和高燒，護士餵她吃退燒藥，在她手背紮了吊瓶，才讓她穩定下來。
市醫院的急救條件更好，但到第三天爺爺還沒醒。
秦淮洗過冷水臉，撐著沈重的眼皮，在走廊給爸爸秦初宜打電話。
自從上回“拖一天多一萬”的威脅，秦淮和秦初宜再無聯絡，包括微信也不聯系。
所以秦淮打給秦初宜的時候，並沒抱多大期望，可為了爺爺，他不得不通知秦初宜，害怕這將是秦初宜最後一次盡孝的機會。
漫長的忙音，不斷重覆著。
秦淮如同被關在冰下的溺水者，在一秒一秒的時間流逝裏，消耗完了對秦初宜的信任。
“餵。”秦初宜終於接了電話。
秦淮破冰而出，他痛快地吸如一大口空氣，感覺活了過來。
“爺爺病了，很嚴重，你能來看看他嗎？在市醫院。”
他沒叫他“爸”，因為叫不出口。
這麽幾句話，幾乎賭上了他最後的尊嚴。
但秦淮又是自願押上賭註的。
他不喜歡秦初宜的壓迫，卻也念在父子一場，不希望秦初宜事後悔恨，下半輩子活在對爺爺的愧疚裏。
“看病錢不夠？行，我現在給你轉賬，一百萬夠不夠？”
那頭秦初宜的話，字字冰冷。
連經過秦淮身旁的護士，都詫異地看了過來。
到了這時，秦淮自覺沒什麽再和秦初宜爭辯。
在秦初宜眼裏，錢是一切，錢可以換人心，可以博取任何人的喜歡，可以替他陪伴親人。
“秦初宜……從今天開始，我不會再聯系你……你等著參加爺爺的葬禮吧！”
說完，秦淮把電話掛斷，沈默地走到窗前。
他撐在那兒，看著窗外的街口，像一尊沒有生命的冰雕，周身寒氣，一動不動。
蘇問雪是出來上廁所的。
她剛經歷一場高燒，腿腳虛脫，在護士的攙扶下腳步緩慢，這會兒，她卻原地站定，看了窗前的他許久。
如不是護士提醒，她還會繼續站下去。
“叔叔可能工作太忙。”
蘇問雪從後靠在秦淮的背上，邊替秦初宜找借口，邊擡手圈住秦淮。
他沒有掙紮，也沒有說話，任由她抱著。
直到走廊裏響起蘇問雪的哭聲，還有護士對蘇問雪的關心和安撫。
“走吧，去躺下休息。”
他轉過身，牽住她，但她身體太虛弱，一步都挪不動，只能靠護士推的輪椅。
她還得去廁所，他在外面等，沒再讓她坐什麽輪椅，橫抱著她回病房。
“爺爺——”
“他暫時沒生命危險，你先顧好自己。”秦淮打斷蘇問雪的追問，等她不再開口，他也坐下，陷入沈默。
他沈默的時候，氣氛可怕。
蘇問雪躺在枕頭上，盯著他緊皺的眉出神，剛在走廊聽到的中年男子的話，還盤亙在她心頭。
看病錢不夠？行，我現在給你轉賬，一百萬夠不夠？
多熟悉的話術。
蘇問雪想起李娟和不願回家的蘇囿明吵架，時常就會吵到這些字眼。
也許其中含有慪氣的成分，可蘇囿明身上那種漠視人與人感情的態度，是蘇問雪不能替他開脫的劣根。
那作為蘇囿明的親女兒，她自己是否也和蘇囿明一樣，從沒真正在意人與人的感情，骨子裏就是自私自利的家夥？
問題好像沒有答案，亦或者，蘇問雪不想正面回答心底的疑問。
她默默地再看一眼秦淮，察覺到眼角有什麽淌落下來。
秦淮在電話裏，對秦初宜說，今後不會再聯系。
那到將來一日，輪到她做抉擇，而她選擇離開這裏，離開秦淮的時候，秦淮也會恨她的吧？
既如此，不如，不戳破，沒有開始，就沒有結束。
秘密，永遠只是秘密。
爺爺在第六天蘇醒。
醫生立刻做完整套檢查，但具體情況如何，只告訴給了秦淮一個人。
蘇問雪被照顧得很細致，身體恢覆得不錯。
她得知爺爺醒來，試圖向護士打聽病情，卻沒成功，直接問秦淮，她也開不了口。
她從觀察中分析，看出爺爺身體沒大礙，走路、吃飯一切都能自理，唯獨口齒變得含糊，說不清話。
“他說他想回家，不要住院。”
護士聽不懂爺爺的意思，還是秦淮幫著解讀出來。
爺爺被人理解了，連連點頭，臉上露出笑，看著秦淮。
“可以嗎？”秦淮的話是在問護士。
“出院需要醫生同意，”護士講得公事公辦的，但也是出於對病人的謹慎。
說服醫生這事，秦淮有經驗，等他從爺爺的主治醫生辦公室出來，便帶來好消息。
“回家養病是可以的，可家裏沒人陪您。”秦淮扶爺爺坐上李峰家的小面包車。
“這個……別擔心，李家嬸子說了，她隨時能來幫忙！”
開車的還是熟悉的司機大哥，姓沈，心腸熱。
“那不行，我爺不是一兩天的病著，不能耽誤嬸子。”
秦淮一口拒絕，他倒是有另外的主意，要去醫院打聽打聽駐家療養師，才知道行不行得通。
正想著，車已經回到院前。
秦淮扶爺爺下車，看司機大哥幫忙攙一把蘇問雪，再一轉頭，就見李峰一跛一跛地跑了過來。
“你的腳……”
蘇問雪驚訝道，楞楞站著看李峰。
“我沒瘸，再過幾天就能好！你別哭，別哭。”
李峰不好意思地撓耳朵，拉過身後的中年嬸嬸，對秦淮笑道，“哥，我媽知道爺爺傷了，吵著要來。這可不是我強求的！我媽說了，你要過意不去，一個月給她一千算工錢，行不？”
李家嬸嬸也說話了，“一個村裏，哪能看你有難不幫？我怕遭雷劈……你讓我留下，成吧？”
秦淮看著李家母子，為難地點頭。
“一個月三千，這錢是秦初宜給的，您都收著。”
忙忙掇掇進了院，蘇問雪實在幫不上太多，她也才大病剛愈，被秦淮安置在客廳裏坐，卻又閑不住，便悄悄走到門口，看向對面的自己家。
裏面毫無聲息，更是不見她爸媽回來過的痕跡。
視線垂落，蘇問雪靠在門框上，莫名感到失望。
明明她已經看清蘇囿明和李娟是怎樣的人，也被蘇囿明和李娟拋下過無數次，卻還不爭氣地殘有一絲期待，希望蘇囿明和李娟為感情爭執不休時，稍微回頭看看她這個親生閨女。
或許連她自己都沒留心，她此刻輕輕嘆息一聲。
這一聲輕嘆，全落在站於她身旁的少年耳中。
“給你。”
他喉間哽塞，忙拉開她的手掌，放上一顆透明藍塑料紙包的糖。
“李峰說，這是超市最好賣的糖，小孩子都喜歡吃。”
蘇問雪被他的話逗笑，轉頭看他，“我又不是小孩子！”
秦淮聳聳肩，“但你就是比我小……對吧？”
蘇問雪剝開糖紙，含著糖，對他笑，“說真的，你生日哪天？”
秦淮也在門框上靠站，隔了她半米，很近，“十月。你呢？”
“十一月。”
蘇問雪把糖紙對折，再對折，直到無法繼續折，才停了手。
“去年來西坡找我媽的前幾天，我剛滿十八。其實，我了解過，成年子女在父母離婚後，可自由選擇和誰生活，但我不能留在這，不能留在李娟身邊。這個，你懂嗎？”
秦淮沒說話。
蘇問雪知道，他正看著她，像以往一樣，她卻無法擡頭像以往一樣和他對視，怕她一個忍不住改口對他說她想留下。
那是很沖動的舉動。
她相信，就算她現在改了口，以後也會反覆地後悔這個沖動的決定，並再次計劃逃離這裏，逃離秦淮。
成熟一些，冷靜一些，蘇問雪不斷在心裏勸慰自己。
全不知她低頭思考的模樣，看在對面的少年眼底，像極了她在求他挽留她。
“別猶豫。你聽從自己的心，做想做的事，錯了，也是對的。”
秦淮說完，在她重新擡起的目光中，指向她手上松散的紗布。
“換身衣服，去覆查手傷。”
寒假將至，那天之後，秦淮回學校覆課，蘇問雪仍舊斷斷續續高燒發作。
家中有李嬸子照看，日子緊張也算是安穩，但白天秦淮不在家，李嬸子看蘇問雪一碗一碗地喝藥，偶爾忍無可忍，會直率地責罵蘇家夫妻不負責任。
每當這時，蘇問雪總是沈默以對。
期末考試，蘇問雪缺席。
李峰和秦淮背著書包，從一班教室出來，碰見尤玲玲問起蘇問雪最近怎麽回事。
原本李峰想說，但秦淮對他搖頭，他便只字不提，還提醒尤玲玲，“再有其他人問，你幫忙說一說，蘇問雪感冒發燒，等病好就回校。”
稍後，倆少年在馬場牽了馬，李峰拍拍秦淮，“蘇問雪這麽著，肯定不是簡單生病……你聯系上她爸媽沒？”
“我每天都打，還沒聯系上。”
更多的話，秦淮不可能告訴李峰，他自己心裏也有點亂。
倒不是他後悔了勸蘇問雪離開這裏。
相反，他明白得很，蘇問雪不屬於這裏。她也不屬於任何人，她是完全自由的個體，可以像她想象中的任何樣子去生活。
到家的第一件事，秦淮先去看望爺爺，確認爺爺今天一切正常，才又跑到對門，給蘇問雪送夜宵。如果蘇問雪吃完之後，精神頭不錯，他會拿出數學題冊，為她講解幾道。
哪怕這過程中，蘇問雪一個字都不願和他交流。
寒假第一天的深夜，消失多天的蘇囿明打來電話。
這通電話，直接打給了秦淮。
那頭，蘇囿明酒氣醺醺地說，蘇問雪手機不通，聯系不上，他很擔心她的近況。
秦淮聽了，差點沒笑出聲，也是在這一刻，他更心疼蘇問雪。
十八年來，蘇問雪生活在蘇囿明和李娟的陰影裏，究竟忍受了多少……瘋癲和荒謬？
“小雪很好。有我在，您和李姨可以放心。”
秦淮不想告訴蘇囿名實話了，因為說了沒用，他不如配合蘇囿明的虛偽，把謊話說下去。
“你們在禾木散心？蠻好，如果您能勸李姨不離婚，就更好了！您加油吧。”
掛了電話，秦淮走到蘇問雪的窗前。
床頭的昏燈裏，她閉著眼睛，呼吸清淺有律，卻無端惹得他眼底發熱。
“蘇問雪，和我一起離開這兒？”
他低聲喃喃，站在夜色裏，第一次，為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人落淚。
手機裏的聯系人，基本都三年不見了。
秦淮找出在德國辦歌劇團的趙叔叔，兩人的聊天停在一個月前。
對方說，六月初來西坡面試歌手，想見一面敘敘舊，他答覆說，要高考沒時間。
但是現在，他重新聯系了對方。
【您六月初行程不變的話，我想給您的劇團推薦一位一流女歌手。】
趙叔叔：【女孩？女朋友？】
秦淮：【不是。但我向您保證，她的演唱技法非常厲害。】
趙叔叔：【哦……懂了。你推薦的人，我肯定要見。那你申請好德國的大學了？】
秦淮：【去德國的事，我爸在操心，應該快了吧。】
趙叔叔：【行，我不會拒絕那個女孩，讓你倆都到德國來。六月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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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做到了答應蘇問雪的事。他隔天說服醫生，帶蘇問雪回家養肘關節的傷。
家裏，由蘇家父母造成的狼藉，已被秦爺爺收拾幹凈。
蘇問雪再次踏入她的小臥室，坐在熟悉的環境裏，令她安心地感覺到肚子餓。
“可以幫我做點吃的嗎？”
秦淮聽見她的請求，原已帶上臥室門的他又走回床前，坐在床沿，看著她問：“想吃什麽？青菜粥，還是熱湯面？”
他的眼神過於專註，反倒叫蘇問雪猶豫起來，是否她的要求太多。
但她還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回答秦淮，“青菜粥，加一些糯米和冰糖。小時候生病，我媽媽經常做這種甜粥，味道很棒。”
“冰糖家裏有，糯米……可能要去超市買。”
秦淮低頭，大約在回憶，過了一小會，他重新擡眸看她，“我去準備，等我四十分鐘。”
蘇問雪想說不著急，慢慢做就行，但秦淮已經起身，兩步走去院裏。
很快，她聽見他跑出了院門。
李家超市白天生意不熱鬧，尤其今天還下雪，顧客就更少。
秦淮進門時，看見四五個孩子圍在日用品貨架前，嘰嘰喳喳，指著頂層的什麽東西吵嚷。
“來了？買啥？”
李峰在學校，出來招呼的人成了李峰的爸爸。
秦淮從孩子那邊收回目光，笑望李叔叔，“叔，幫我來半斤糯米。”
趁李叔叔進後室稱米，他又看向那群孩子，也聽懂他們的苦惱——想吃糖但沒錢買。孩子們嘴饞的糖放在一只玻璃罐裏，糖外層包著透明五彩塑料紙，用孩子的天真話形容，它“像會眨眼的星星”。
“那罐子糖……多少錢？”
秦淮撿起櫃臺上稱好的半斤糯米，隨口問李叔叔。
李叔叔看過去，微怔，答道：“十五一罐。你要買？這東西可不能給你爺吃！高糖高熱，不健康得很。”
秦淮把微信付款碼遞過去，“我來一罐，請孩子吃。”
玻璃罐從貨架上取下，為首的孩子像模像樣地分糖，每人分完三塊，還剩下大半罐。
他便沖出門追上秦淮，把剩下的再還給秦淮，“我們夠了，謝謝哥哥。”
秦淮捧著罐子，見孩子對他揮手跑開，他只好把罐子放入米袋，一並提回家。
不知蘇問雪喜不喜歡這種糖……
院裏安靜，透出和煦之氣。秦淮推門走進，視線先掃過蘇家的門前，竟發現地上躺著一只眼熟的白色球鞋。大約這是前兩天蘇家父母吵架踢出來的，他沒多想，彎腰撿起蘇問雪的球鞋，整齊地擺放去墻邊，但他四下找了一圈，卻沒瞧出另一只鞋去了哪兒。
他去廚房，把蘇問雪要吃的青菜甜粥煮上，這又到對門去找球鞋。
“爺，幫我看著火！”
他沖屋裏喊了聲，以往爺爺再忙也要回應一句，但今天屋裏出奇的安靜。
“爺？”
他又喊一遍，疑惑著往爺爺的臥室門走，剛一走近，地上掉落的一把刻刀引起他註意。
他猛地推門，屋裏沒有爺爺，再去撿地上的刻刀，一攤血跡就在刻刀旁邊。
心口痙縮，秦淮收好刻刀返回院裏。
他給爺爺打電話，一直沒通，慌亂中又看到蘇家墻邊的那只球鞋，忽然，生出一種荒謬的猜忌。在離開的這段時間裏，蘇家父母回來了，他們弄傷爺爺，強行帶走了蘇問雪。
“娃！你爺剛又暈了！小雪和我大兒送你爺去了村衛生所！”
秦淮敲開隔壁院門，聽奶奶一臉驚恐地說道。
他松了口氣，留下一句“謝謝奶和大哥”，把蘇問雪的鞋裝入口袋，沿小路往村衛生所跑。
爺爺暈倒，不是意外。
上次十一月裏，衛生所的醫生就有診斷結果，爺爺得的是腦梗，撿回一條命已是僥幸，而越往後拖，情況只會越嚴重。
秦淮站在急救室外，聽醫生說，如果再沒好轉，最好立刻轉到市醫院。
“現在要等消息？好，我懂。”
秦淮腳下有些不穩，後靠在冰冷的墻壁。
但也在這時，他看到了不遠處，被人扶著才能站穩的蘇問雪。
她穿著寬大的睡衣，臉白如紙，眼裏全是淚，腳上鞋子掉了一只，腳指頭撞破皮，又沾著汙泥，光看就知道很疼。
“怪我太貪睡，如果我早點發現爺爺，早點送他來，就不會這樣……”
秦淮聽她自責，聽她道歉，邊搖頭邊走向她。
他的手臂穿過她的胳膊，托住渾身無力的她，“這不是你的錯。”
護士打來熱水，秦淮扶蘇問雪靠在休息椅上，蹲下為她清洗傷口，再穿上鞋子。
另一頭，急救室來消息，爺爺情況不樂觀必須立刻轉院。
秦淮不敢丟下蘇問雪，幹脆背著她一起坐上救護車，送爺爺去市醫院。車上，蘇問雪因受驚嚇，出現了暈厥和高燒，護士餵她吃退燒藥，在她手背紮了吊瓶，才讓她穩定下來。
市醫院的急救條件更好，但到第三天爺爺還沒醒。
秦淮洗過冷水臉，撐著沈重的眼皮，在走廊給爸爸秦初宜打電話。
自從上回“拖一天多一萬”的威脅，秦淮和秦初宜再無聯絡，包括微信也不聯系。
所以秦淮打給秦初宜的時候，並沒抱多大期望，可為了爺爺，他不得不通知秦初宜，害怕這將是秦初宜最後一次盡孝的機會。
漫長的忙音，不斷重覆著。
秦淮如同被關在冰下的溺水者，在一秒一秒的時間流逝裏，消耗完了對秦初宜的信任。
“餵。”秦初宜終於接了電話。
秦淮破冰而出，他痛快地吸如一大口空氣，感覺活了過來。
“爺爺病了，很嚴重，你能來看看他嗎？在市醫院。”
他沒叫他“爸”，因為叫不出口。
這麽幾句話，幾乎賭上了他最後的尊嚴。
但秦淮又是自願押上賭註的。
他不喜歡秦初宜的壓迫，卻也念在父子一場，不希望秦初宜事後悔恨，下半輩子活在對爺爺的愧疚裏。
“看病錢不夠？行，我現在給你轉賬，一百萬夠不夠？”
那頭秦初宜的話，字字冰冷。
連經過秦淮身旁的護士，都詫異地看了過來。
到了這時，秦淮自覺沒什麽再和秦初宜爭辯。
在秦初宜眼裏，錢是一切，錢可以換人心，可以博取任何人的喜歡，可以替他陪伴親人。
“秦初宜……從今天開始，我不會再聯系你……你等著參加爺爺的葬禮吧！”
說完，秦淮把電話掛斷，沈默地走到窗前。
他撐在那兒，看著窗外的街口，像一尊沒有生命的冰雕，周身寒氣，一動不動。
蘇問雪是出來上廁所的。
她剛經歷一場高燒，腿腳虛脫，在護士的攙扶下腳步緩慢，這會兒，她卻原地站定，看了窗前的他許久。
如不是護士提醒，她還會繼續站下去。
“叔叔可能工作太忙。”
蘇問雪從後靠在秦淮的背上，邊替秦初宜找借口，邊擡手圈住秦淮。
他沒有掙紮，也沒有說話，任由她抱著。
直到走廊裏響起蘇問雪的哭聲，還有護士對蘇問雪的關心和安撫。
“走吧，去躺下休息。”
他轉過身，牽住她，但她身體太虛弱，一步都挪不動，只能靠護士推的輪椅。
她還得去廁所，他在外面等，沒再讓她坐什麽輪椅，橫抱著她回病房。
“爺爺——”
“他暫時沒生命危險，你先顧好自己。”秦淮打斷蘇問雪的追問，等她不再開口，他也坐下，陷入沈默。
他沈默的時候，氣氛可怕。
蘇問雪躺在枕頭上，盯著他緊皺的眉出神，剛在走廊聽到的中年男子的話，還盤亙在她心頭。
看病錢不夠？行，我現在給你轉賬，一百萬夠不夠？
多熟悉的話術。
蘇問雪想起李娟和不願回家的蘇囿明吵架，時常就會吵到這些字眼。
也許其中含有慪氣的成分，可蘇囿明身上那種漠視人與人感情的態度，是蘇問雪不能替他開脫的劣根。
那作為蘇囿明的親女兒，她自己是否也和蘇囿明一樣，從沒真正在意人與人的感情，骨子裏就是自私自利的家夥？
問題好像沒有答案，亦或者，蘇問雪不想正面回答心底的疑問。
她默默地再看一眼秦淮，察覺到眼角有什麽淌落下來。
秦淮在電話裏，對秦初宜說，今後不會再聯系。
那到將來一日，輪到她做抉擇，而她選擇離開這裏，離開秦淮的時候，秦淮也會恨她的吧？
既如此，不如，不戳破，沒有開始，就沒有結束。
秘密，永遠只是秘密。
爺爺在第六天蘇醒。
醫生立刻做完整套檢查，但具體情況如何，只告訴給了秦淮一個人。
蘇問雪被照顧得很細致，身體恢覆得不錯。
她得知爺爺醒來，試圖向護士打聽病情，卻沒成功，直接問秦淮，她也開不了口。
她從觀察中分析，看出爺爺身體沒大礙，走路、吃飯一切都能自理，唯獨口齒變得含糊，說不清話。
“他說他想回家，不要住院。”
護士聽不懂爺爺的意思，還是秦淮幫著解讀出來。
爺爺被人理解了，連連點頭，臉上露出笑，看著秦淮。
“可以嗎？”秦淮的話是在問護士。
“出院需要醫生同意，”護士講得公事公辦的，但也是出於對病人的謹慎。
說服醫生這事，秦淮有經驗，等他從爺爺的主治醫生辦公室出來，便帶來好消息。
“回家養病是可以的，可家裏沒人陪您。”秦淮扶爺爺坐上李峰家的小面包車。
“這個……別擔心，李家嬸子說了，她隨時能來幫忙！”
開車的還是熟悉的司機大哥，姓沈，心腸熱。
“那不行，我爺不是一兩天的病著，不能耽誤嬸子。”
秦淮一口拒絕，他倒是有另外的主意，要去醫院打聽打聽駐家療養師，才知道行不行得通。
正想著，車已經回到院前。
秦淮扶爺爺下車，看司機大哥幫忙攙一把蘇問雪，再一轉頭，就見李峰一跛一跛地跑了過來。
“你的腳……”
蘇問雪驚訝道，楞楞站著看李峰。
“我沒瘸，再過幾天就能好！你別哭，別哭。”
李峰不好意思地撓耳朵，拉過身後的中年嬸嬸，對秦淮笑道，“哥，我媽知道爺爺傷了，吵著要來。這可不是我強求的！我媽說了，你要過意不去，一個月給她一千算工錢，行不？”
李家嬸嬸也說話了，“一個村裏，哪能看你有難不幫？我怕遭雷劈……你讓我留下，成吧？”
秦淮看著李家母子，為難地點頭。
“一個月三千，這錢是秦初宜給的，您都收著。”
忙忙掇掇進了院，蘇問雪實在幫不上太多，她也才大病剛愈，被秦淮安置在客廳裏坐，卻又閑不住，便悄悄走到門口，看向對面的自己家。
裏面毫無聲息，更是不見她爸媽回來過的痕跡。
視線垂落，蘇問雪靠在門框上，莫名感到失望。
明明她已經看清蘇囿明和李娟是怎樣的人，也被蘇囿明和李娟拋下過無數次，卻還不爭氣地殘有一絲期待，希望蘇囿明和李娟為感情爭執不休時，稍微回頭看看她這個親生閨女。
或許連她自己都沒留心，她此刻輕輕嘆息一聲。
這一聲輕嘆，全落在站於她身旁的少年耳中。
“給你。”
他喉間哽塞，忙拉開她的手掌，放上一顆透明藍塑料紙包的糖。
“李峰說，這是超市最好賣的糖，小孩子都喜歡吃。”
蘇問雪被他的話逗笑，轉頭看他，“我又不是小孩子！”
秦淮聳聳肩，“但你就是比我小……對吧？”
蘇問雪剝開糖紙，含著糖，對他笑，“說真的，你生日哪天？”
秦淮也在門框上靠站，隔了她半米，很近，“十月。你呢？”
“十一月。”
蘇問雪把糖紙對折，再對折，直到無法繼續折，才停了手。
“去年來西坡找我媽的前幾天，我剛滿十八。其實，我了解過，成年子女在父母離婚後，可自由選擇和誰生活，但我不能留在這，不能留在李娟身邊。這個，你懂嗎？”
秦淮沒說話。
蘇問雪知道，他正看著她，像以往一樣，她卻無法擡頭像以往一樣和他對視，怕她一個忍不住改口對他說她想留下。
那是很沖動的舉動。
她相信，就算她現在改了口，以後也會反覆地後悔這個沖動的決定，並再次計劃逃離這裏，逃離秦淮。
成熟一些，冷靜一些，蘇問雪不斷在心裏勸慰自己。
全不知她低頭思考的模樣，看在對面的少年眼底，像極了她在求他挽留她。
“別猶豫。你聽從自己的心，做想做的事，錯了，也是對的。”
秦淮說完，在她重新擡起的目光中，指向她手上松散的紗布。
“換身衣服，去覆查手傷。”
寒假將至，那天之後，秦淮回學校覆課，蘇問雪仍舊斷斷續續高燒發作。
家中有李嬸子照看，日子緊張也算是安穩，但白天秦淮不在家，李嬸子看蘇問雪一碗一碗地喝藥，偶爾忍無可忍，會直率地責罵蘇家夫妻不負責任。
每當這時，蘇問雪總是沈默以對。
期末考試，蘇問雪缺席。
李峰和秦淮背著書包，從一班教室出來，碰見尤玲玲問起蘇問雪最近怎麽回事。
原本李峰想說，但秦淮對他搖頭，他便只字不提，還提醒尤玲玲，“再有其他人問，你幫忙說一說，蘇問雪感冒發燒，等病好就回校。”
稍後，倆少年在馬場牽了馬，李峰拍拍秦淮，“蘇問雪這麽著，肯定不是簡單生病……你聯系上她爸媽沒？”
“我每天都打，還沒聯系上。”
更多的話，秦淮不可能告訴李峰，他自己心裏也有點亂。
倒不是他後悔了勸蘇問雪離開這裏。
相反，他明白得很，蘇問雪不屬於這裏。她也不屬於任何人，她是完全自由的個體，可以像她想象中的任何樣子去生活。
到家的第一件事，秦淮先去看望爺爺，確認爺爺今天一切正常，才又跑到對門，給蘇問雪送夜宵。如果蘇問雪吃完之後，精神頭不錯，他會拿出數學題冊，為她講解幾道。
哪怕這過程中，蘇問雪一個字都不願和他交流。
寒假第一天的深夜，消失多天的蘇囿明打來電話。
這通電話，直接打給了秦淮。
那頭，蘇囿明酒氣醺醺地說，蘇問雪手機不通，聯系不上，他很擔心她的近況。
秦淮聽了，差點沒笑出聲，也是在這一刻，他更心疼蘇問雪。
十八年來，蘇問雪生活在蘇囿明和李娟的陰影裏，究竟忍受了多少……瘋癲和荒謬？
“小雪很好。有我在，您和李姨可以放心。”
秦淮不想告訴蘇囿名實話了，因為說了沒用，他不如配合蘇囿明的虛偽，把謊話說下去。
“你們在禾木散心？蠻好，如果您能勸李姨不離婚，就更好了！您加油吧。”
掛了電話，秦淮走到蘇問雪的窗前。
床頭的昏燈裏，她閉著眼睛，呼吸清淺有律，卻無端惹得他眼底發熱。
“蘇問雪，和我一起離開這兒？”
他低聲喃喃，站在夜色裏，第一次，為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人落淚。
手機裏的聯系人，基本都三年不見了。
秦淮找出在德國辦歌劇團的趙叔叔，兩人的聊天停在一個月前。
對方說，六月初來西坡面試歌手，想見一面敘敘舊，他答覆說，要高考沒時間。
但是現在，他重新聯系了對方。
【您六月初行程不變的話，我想給您的劇團推薦一位一流女歌手。】
趙叔叔：【女孩？女朋友？】
秦淮：【不是。但我向您保證，她的演唱技法非常厲害。】
趙叔叔：【哦……懂了。你推薦的人，我肯定要見。那你申請好德國的大學了？】
秦淮：【去德國的事，我爸在操心，應該快了吧。】
趙叔叔：【行，我不會拒絕那個女孩，讓你倆都到德國來。六月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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