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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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
“沒想到蘇問雪還唱這一首，她這麽喜歡搖滾？”
“她也有本事，一次性把縣一中的林暄、李峰……還有秦淮都拉上臺？”
“真的太犯規，好不好？不過，這樣的比賽形式多多益善啊！”
臺下議論紛紛，臺上唱演火熱。
前排，尤玲玲抱著手臂看到這時，早就坐不住。
她難以想象，蘇問雪今晚整這一出，難道不害怕再刺激媽媽李娟，鬧到更不可收拾？
去往後臺的通道門被推開，卻不是尤玲玲動的手。
尤玲玲正扭頭看，聽見一道熟悉女聲。
“嗨！”對方穿一身黑白配色的學院風套裙，對她揮手喊了聲“小玲”。
這是市文化局退休老局長的外孫女，叫希瑪，在臨市一中讀高三，聽說也是音樂生。
之前在大伯的飯局上，尤玲玲見過幾次希瑪，彼此算說得上話的關系，都稱不上是朋友。
“你這是被誰惹了，要找誰啊？”希瑪的手搭在尤玲玲肩上。
尤玲玲往旁邊閃開，拿下巴點了下後臺。
希瑪頓時捂嘴，睜大眼睛，“這不巧了！我也找蘇問雪有事談。你讓我先，行不行？”說著，她示意身後的正裝男，給尤玲玲遞了一袋子進口巧克力。
後臺，蘇問雪坐在化妝鏡前，和一根黑發夾較真。
她看不到腦袋後面，扭著身子強扯，卻把頭皮扯得更疼，疼得她憋出了淚。
“我幫你。”
林暄從門外進來，甩了甩手上的水。
“不用。”
蘇問雪略帶嫌棄，看向鏡子裏林暄的手，也在這時，註意到秦淮楞在她身後，剛才他似乎準備幫她。
她想了想，放下舉在頭頂的手，對秦淮說：“要不還是你幫我？”
“好，”秦淮愉快地走上來，一縷一縷解開她的發絲，大約三分鐘後，他把那枚黑發夾放在了桌上，上面幹幹凈凈，不見半根斷發。
蘇問雪收起發夾，說了謝謝。
“嘖，”林暄靠在桌邊，笑了聲，“我問清楚了，按照比賽流程，今晚只出結果，頒獎在明天。”
“那咱們先撤？”蘇問雪背起貝斯，順手把自己的包扔給旁邊的秦淮。李家司機懂得眼色，直接接走貝斯和包，說先回車裏便出了門。
蘇問雪轉頭，對林暄和其他幾個樂手道別，扯了下秦淮的袖子，“走吧。”
誰知一出門，幾個女生把兩人圍住，嘴裏喊著“秦淮”。見此，蘇問雪聳聳肩，揮手先走一步。
秦淮微躬身致歉，好不容易從人群裏退出來，他追上蘇問雪，就近拉她走入一個露臺，關上了玻璃門，反鎖。
蘇問雪看門外還有女生呼喊，背靠向欄桿，攏緊羽絨服的領子，看著秦淮笑。
“這是我的主場，也能被你搶風頭！”
“應該沒下次了。”
秦淮垂眸，她搭在欄桿雪上的指尖凍紅了，“這裏很冷，站一會就回車裏吧。”
蘇問雪搓了搓手，往玻璃門看一眼，見女生們已經散去，但她爸蘇囿明沒跟上，忙擡步往門內走。
“你在這裏等我，我把蘇囿明帶過來。”
打給蘇囿明的電話沒人接。
蘇問雪打算到後臺找找，剛轉過彎就被一個西裝革履的男子叫住。
“你是？”蘇問雪不認識這人，不想怠慢了主辦方。
西裝男一臉善意的笑。
他聲稱他家小姐也是今晚的選手，希望把第一名獎杯送給外婆做生日賀禮，“但您是奪冠熱門，便想請您向主辦方退賽，把獎杯讓出來。如果您願意，能得到一封S城音樂學院的教授推薦，換取入學資格。此外，等大學畢業，可直接簽約公司出專輯。”
蘇問雪的手冷，搓了也沒用。
她聽完這一番長篇大論，捕捉到關鍵信息，邊哈氣邊說，“……不可能。”
“請您相信我，我剛才講的都是真的。”
西裝男態度誠懇，拿出平板，為蘇問雪展示他所提到的S城音樂教授的個人網絡詞條。
蘇問雪仔細地看，在心裏評估了一遍。
老實講，任何人面對這樣的機會，都很難不動心，也包括她在內。她一直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麽，她參加比賽上臺演唱，為的從來不是一次小規模比賽的第一名。她想成為簽約歌手，想擁有自己的音樂專輯，想站上更大舞臺，唱給更多人聽。
現在機會當前，她為什麽不抓住？
“我考慮一下，”於是她把對方的名片收入口袋，目送那人消失在走廊裏。
蘇問雪在抽煙室找到蘇囿明，聽蘇囿明從專業角度分析她今晚的表現有多棒，她心裏毫無往常的波動。
父女倆快走到露臺，蘇問雪忽然轉向蘇囿明，凝神看著他，“提前和你說一聲，我打算退賽。”
平直的語氣，僅僅五個字，叫經歷過人生大風浪的蘇囿明楞了神。
蘇囿明見她要走，著急拉住她手腕，“小雪，你怎麽了？”
偏偏這時，他電話響起，他拿起看一眼就掛斷。
蘇問雪瞧著他眼尾泛紅，心裏笑一聲，不急不慌，等他的電話再響。
果然，眨眼間電話又響了。
蘇囿明這回沒再掛斷，他松開蘇問雪，走到一邊壓低嗓音接聽。
“你想幹什麽？”
“……我在大門外的巷子等你，如果你不來，我現在就發消息給蘇問雪。”
“你……你到底想幹什麽？！”
“幫你解脫。蘇囿明，我想幫你解脫，也幫自己解脫。”
“夠了！冷靜點，我這就去找你。”
接下來的事情，順理成章。
蘇囿明謊稱他有工作要做，丟下蘇問雪跑著離開。
望著他焦急去見“新歡”的背影，蘇問雪不怒反笑了兩聲。
她既不想譴責蘇囿明的不負責任，也不想同情李娟的可憐，在這一刻，她更能明白秦淮講過的那句話——他們的過錯讓他們自己去承擔。
唯一叫她感到不適的，是她現在沒有獨立的經濟能力，等爸媽離婚後，她離開西坡後，得依靠蘇囿明生活下去。如果可以，她多想現在就和蘇囿明斷絕關系，也不要窩在李娟懷裏，要擁有完全屬於自己的人生。
蘇問雪靠著墻壁，身邊站著好幾個與她搭訕的人。
她全不在意，兀自走到角落，拿起那張陌生人給的名片。汗水染透它的邊角，令字跡變得模糊，她撥電話的手也不太聽使喚，正要點下撥通按鍵，身後傳來一聲“蘇問雪”。
她手上一松，手機滑落到地上，砰的一聲，驚得她身子一縮。
秦淮走到她面前，蹲下去撿起她的手機，遞了過來。
“還沒找到蘇叔叔嗎？”
“找到了。但他被一個女人叫走了……”
蘇問雪拿過手機，看一眼變黑的屏幕，花了一秒時間思考，就擡頭看向她現在唯一還能信任的秦淮，“剛才，有人找我商量，只要我退賽就能獲得音樂學院入學資格，和簽約做職業歌手的機會。你覺得，我要不要答應？”
秦淮微怔。
他每次看她的眼睛都過於專註，似乎能透過她的眼睛，看盡她的心。
“這件事，你自己決定。”
“我想抓住它！”蘇問雪毫不猶豫，有點破罐子破摔，反正秦淮早就猜到她的答案。
“想抓住就抓住吧，”秦淮還在看她的眼睛，臉上表情疏淡。
蘇問雪聽他這樣講，莫名有些失落，具體原因卻想不明白。
她的手機無法開機，也許摔壞了，她不想再麻煩秦淮，又讓他原地稍等，沿著通道跑出大門，找門口的工作人員借手機聯系剛才的人。
電話那頭的男人得知她同意退賽，自然高興，當場承諾稍候幫她寫入學推薦信，還有簽約合同，也會由專業人士與她對接。
一切談妥，蘇問雪輕松地歸還了手機，正要往後臺跑，卻被一只手拉了回去。
“大哥，我就借一下你的手機，不至於弄壞——”
蘇問雪回頭看，被出現在眼前的李娟嚇了一跳。
好久不見，李娟的胳膊恢覆不錯，已經拆掉繃帶，行動自如。
但李娟不該來今晚的比賽現場。
蘇問雪心緒紛雜，定睛一看，剛才離開的蘇囿明也從臺階下跑了上來。
“李娟！”
蘇囿明追到李娟身後，扣住她的肩膀，“有話說話，咱在外面，你給小雪留點面子，嗯？”
但李娟沒讓他說下去，揮手，在他臉上甩了一巴掌。
清脆的響聲，引起周圍不少的矚目。
大家對著蘇家三口指指點點，蘇囿明的臉爆紅，不知是被打的，還是羞赧。
“你看看你，有氣也別打臉啊！”
蘇囿明傻笑幾記，上來抱住李娟，輕聲軟語地哄道，“行了行了，回家讓你打個痛快，你跟我回家，走走走！”
這是他最擅長的偽裝把戲。
他用這一招成功化解過許多次李娟的怒火，也成功挽救過顏面許多次。
卻不包括今天。
啪。
李娟又給他一巴掌，一個字都不與他啰嗦。
她怒瞪著他，氣得胸口起伏。
“媽，”蘇問雪上來勸，“別氣壞自己。”
李娟聽了立刻轉身，隨著一聲“養不熟的家夥”罵，蘇問雪的臉上也挨了火辣辣的一耳光。
蘇問雪的腦袋發木，感覺身子往後倒，要撞在臺階上。
耳邊是蘇囿明朝她跑來的腳步，但一切都太遲了。
她也看見李娟蒼白的臉，那臉上帶著化不開的怨氣，看見李娟朝她伸手，想抓她一把，但也太遲了。
從她的羽絨服口袋裏掉出個盒子，它比她先摔到地上。
盒蓋松了，裏面的白色玉牌撞擊臺階，義無反顧地，變成不相幹的兩塊。
蘇問雪的心也成了兩塊。
霎時，她也不知從哪兒獲得的勇氣，奮力地轉過身，用手肘撐住臺階，蜷身往下滾了幾圈，最終安全地躺在紅色的迎賓地毯上。
“玉牌……”
蘇問雪顧不得多想，連手帶腳地跑回臺階，她把斷成兩塊的玉牌找回來，握在手裏的時候，才卸了力氣，呼吸急促地坐下來，不再動。
“那東西我不要了，你撿了做什麽？”李娟的喊聲響在蘇問雪的頭頂。
蘇問雪沒力氣去搭理，收緊手指，握緊，哪怕被李娟扯住她的羽絨服，扯掉她的整只袖子，她也不想扭頭和此時不正常的李娟計較。
“嗚嗚嗚……”李娟的嘴被人堵住。
大概是蘇囿明重新上線，又開始扮演好丈夫，來收拾殘局。
李娟可能是被蘇囿明扛起來強行帶離的。
不久，蘇囿明喊著“請讓一下”，往臺階下去，腳步逐漸消失了。
蘇問雪什麽都不想管，也沒精力去管，渾身都累極了。
今晚的她，自顧不暇，除了那個陌生的“希瑪小姐”帶來好消息，其他所有事情都很糟糕。
秦淮從露臺跑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局面。
他走入人群中心，看見蘇問雪坐在臺階上的一團背影。
她的白羽絨服被人撕破，沾滿灰塵，人卻很安靜，低下頭，一動不動看手上的什麽。
周圍的人還在指指點點，說笑話似的，談論剛才那場鬧劇。
“蘇問雪？”
秦淮繞到了她面前，蹲在下一級臺階，為她蓋上他的棉襖，小心捧起她慘白的臉，喚她的名字，“……蘇問雪。”
片刻，她緩慢地擡頭，似乎認出了他，唇瓣顫抖著，把還在流血的手心舉高，給他看。
“這下它沒救了！是我的錯，我的錯。”
大禮堂外，雪落無聲。
一臺印有“李家超市”字樣的灰色面包車，駛過大門。
後排車窗裏，女孩聽著耳機裏的歌聲，撕爛了一張名片。她降下車窗，伸手出窗。
她纖細的指，攥緊，發白，卻久久沒松。
“裝進來吧。”
秦淮握住她的胳膊拉了回來，撐開一只布口袋，等她把碎紙片放進去。
他耐心等她照做，看她把布口袋折好，抱在懷裏，緊緊抱著。
“能不能讓我看看你的手？”他問她，輕聲地問。
蘇問雪回神似的看向他，幽藍的眸子裏，沒有眼淚。
“你有辦法止疼嗎？”她對他攤開了掌心。
秦淮的心鈍痛，如同安撫孩子一樣，往她的掌心吹氣，“咱們去醫院。”
蘇問雪不置可否一笑，靠在車窗，不再說話。
他為她戴上的耳機裏，在婉轉地唱：
If you see the light on in the window of my room.
（如果你看見我的窗口亮燈）
I'll be looking out though the shades are drawn.
（是我正看向窗外，縱然夜色凝重）
If you should hear someone quietly calling out for your hair.
（如果你聽到有人輕聲喚你）
Don't be alarming it might just be me.
（不要驚慌，那應該是我）
……
Are you with me Are you there
（你在我身邊嗎？你在嗎？）
Show me all the things you know,you know,you know,you know.
（跟我坦白你的一切吧，你知道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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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蘇問雪還唱這一首，她這麽喜歡搖滾？”
“她也有本事，一次性把縣一中的林暄、李峰……還有秦淮都拉上臺？”
“真的太犯規，好不好？不過，這樣的比賽形式多多益善啊！”
臺下議論紛紛，臺上唱演火熱。
前排，尤玲玲抱著手臂看到這時，早就坐不住。
她難以想象，蘇問雪今晚整這一出，難道不害怕再刺激媽媽李娟，鬧到更不可收拾？
去往後臺的通道門被推開，卻不是尤玲玲動的手。
尤玲玲正扭頭看，聽見一道熟悉女聲。
“嗨！”對方穿一身黑白配色的學院風套裙，對她揮手喊了聲“小玲”。
這是市文化局退休老局長的外孫女，叫希瑪，在臨市一中讀高三，聽說也是音樂生。
之前在大伯的飯局上，尤玲玲見過幾次希瑪，彼此算說得上話的關系，都稱不上是朋友。
“你這是被誰惹了，要找誰啊？”希瑪的手搭在尤玲玲肩上。
尤玲玲往旁邊閃開，拿下巴點了下後臺。
希瑪頓時捂嘴，睜大眼睛，“這不巧了！我也找蘇問雪有事談。你讓我先，行不行？”說著，她示意身後的正裝男，給尤玲玲遞了一袋子進口巧克力。
後臺，蘇問雪坐在化妝鏡前，和一根黑發夾較真。
她看不到腦袋後面，扭著身子強扯，卻把頭皮扯得更疼，疼得她憋出了淚。
“我幫你。”
林暄從門外進來，甩了甩手上的水。
“不用。”
蘇問雪略帶嫌棄，看向鏡子裏林暄的手，也在這時，註意到秦淮楞在她身後，剛才他似乎準備幫她。
她想了想，放下舉在頭頂的手，對秦淮說：“要不還是你幫我？”
“好，”秦淮愉快地走上來，一縷一縷解開她的發絲，大約三分鐘後，他把那枚黑發夾放在了桌上，上面幹幹凈凈，不見半根斷發。
蘇問雪收起發夾，說了謝謝。
“嘖，”林暄靠在桌邊，笑了聲，“我問清楚了，按照比賽流程，今晚只出結果，頒獎在明天。”
“那咱們先撤？”蘇問雪背起貝斯，順手把自己的包扔給旁邊的秦淮。李家司機懂得眼色，直接接走貝斯和包，說先回車裏便出了門。
蘇問雪轉頭，對林暄和其他幾個樂手道別，扯了下秦淮的袖子，“走吧。”
誰知一出門，幾個女生把兩人圍住，嘴裏喊著“秦淮”。見此，蘇問雪聳聳肩，揮手先走一步。
秦淮微躬身致歉，好不容易從人群裏退出來，他追上蘇問雪，就近拉她走入一個露臺，關上了玻璃門，反鎖。
蘇問雪看門外還有女生呼喊，背靠向欄桿，攏緊羽絨服的領子，看著秦淮笑。
“這是我的主場，也能被你搶風頭！”
“應該沒下次了。”
秦淮垂眸，她搭在欄桿雪上的指尖凍紅了，“這裏很冷，站一會就回車裏吧。”
蘇問雪搓了搓手，往玻璃門看一眼，見女生們已經散去，但她爸蘇囿明沒跟上，忙擡步往門內走。
“你在這裏等我，我把蘇囿明帶過來。”
打給蘇囿明的電話沒人接。
蘇問雪打算到後臺找找，剛轉過彎就被一個西裝革履的男子叫住。
“你是？”蘇問雪不認識這人，不想怠慢了主辦方。
西裝男一臉善意的笑。
他聲稱他家小姐也是今晚的選手，希望把第一名獎杯送給外婆做生日賀禮，“但您是奪冠熱門，便想請您向主辦方退賽，把獎杯讓出來。如果您願意，能得到一封S城音樂學院的教授推薦，換取入學資格。此外，等大學畢業，可直接簽約公司出專輯。”
蘇問雪的手冷，搓了也沒用。
她聽完這一番長篇大論，捕捉到關鍵信息，邊哈氣邊說，“……不可能。”
“請您相信我，我剛才講的都是真的。”
西裝男態度誠懇，拿出平板，為蘇問雪展示他所提到的S城音樂教授的個人網絡詞條。
蘇問雪仔細地看，在心裏評估了一遍。
老實講，任何人面對這樣的機會，都很難不動心，也包括她在內。她一直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麽，她參加比賽上臺演唱，為的從來不是一次小規模比賽的第一名。她想成為簽約歌手，想擁有自己的音樂專輯，想站上更大舞臺，唱給更多人聽。
現在機會當前，她為什麽不抓住？
“我考慮一下，”於是她把對方的名片收入口袋，目送那人消失在走廊裏。
蘇問雪在抽煙室找到蘇囿明，聽蘇囿明從專業角度分析她今晚的表現有多棒，她心裏毫無往常的波動。
父女倆快走到露臺，蘇問雪忽然轉向蘇囿明，凝神看著他，“提前和你說一聲，我打算退賽。”
平直的語氣，僅僅五個字，叫經歷過人生大風浪的蘇囿明楞了神。
蘇囿明見她要走，著急拉住她手腕，“小雪，你怎麽了？”
偏偏這時，他電話響起，他拿起看一眼就掛斷。
蘇問雪瞧著他眼尾泛紅，心裏笑一聲，不急不慌，等他的電話再響。
果然，眨眼間電話又響了。
蘇囿明這回沒再掛斷，他松開蘇問雪，走到一邊壓低嗓音接聽。
“你想幹什麽？”
“……我在大門外的巷子等你，如果你不來，我現在就發消息給蘇問雪。”
“你……你到底想幹什麽？！”
“幫你解脫。蘇囿明，我想幫你解脫，也幫自己解脫。”
“夠了！冷靜點，我這就去找你。”
接下來的事情，順理成章。
蘇囿明謊稱他有工作要做，丟下蘇問雪跑著離開。
望著他焦急去見“新歡”的背影，蘇問雪不怒反笑了兩聲。
她既不想譴責蘇囿明的不負責任，也不想同情李娟的可憐，在這一刻，她更能明白秦淮講過的那句話——他們的過錯讓他們自己去承擔。
唯一叫她感到不適的，是她現在沒有獨立的經濟能力，等爸媽離婚後，她離開西坡後，得依靠蘇囿明生活下去。如果可以，她多想現在就和蘇囿明斷絕關系，也不要窩在李娟懷裏，要擁有完全屬於自己的人生。
蘇問雪靠著墻壁，身邊站著好幾個與她搭訕的人。
她全不在意，兀自走到角落，拿起那張陌生人給的名片。汗水染透它的邊角，令字跡變得模糊，她撥電話的手也不太聽使喚，正要點下撥通按鍵，身後傳來一聲“蘇問雪”。
她手上一松，手機滑落到地上，砰的一聲，驚得她身子一縮。
秦淮走到她面前，蹲下去撿起她的手機，遞了過來。
“還沒找到蘇叔叔嗎？”
“找到了。但他被一個女人叫走了……”
蘇問雪拿過手機，看一眼變黑的屏幕，花了一秒時間思考，就擡頭看向她現在唯一還能信任的秦淮，“剛才，有人找我商量，只要我退賽就能獲得音樂學院入學資格，和簽約做職業歌手的機會。你覺得，我要不要答應？”
秦淮微怔。
他每次看她的眼睛都過於專註，似乎能透過她的眼睛，看盡她的心。
“這件事，你自己決定。”
“我想抓住它！”蘇問雪毫不猶豫，有點破罐子破摔，反正秦淮早就猜到她的答案。
“想抓住就抓住吧，”秦淮還在看她的眼睛，臉上表情疏淡。
蘇問雪聽他這樣講，莫名有些失落，具體原因卻想不明白。
她的手機無法開機，也許摔壞了，她不想再麻煩秦淮，又讓他原地稍等，沿著通道跑出大門，找門口的工作人員借手機聯系剛才的人。
電話那頭的男人得知她同意退賽，自然高興，當場承諾稍候幫她寫入學推薦信，還有簽約合同，也會由專業人士與她對接。
一切談妥，蘇問雪輕松地歸還了手機，正要往後臺跑，卻被一只手拉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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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問雪回頭看，被出現在眼前的李娟嚇了一跳。
好久不見，李娟的胳膊恢覆不錯，已經拆掉繃帶，行動自如。
但李娟不該來今晚的比賽現場。
蘇問雪心緒紛雜，定睛一看，剛才離開的蘇囿明也從臺階下跑了上來。
“李娟！”
蘇囿明追到李娟身後，扣住她的肩膀，“有話說話，咱在外面，你給小雪留點面子，嗯？”
但李娟沒讓他說下去，揮手，在他臉上甩了一巴掌。
清脆的響聲，引起周圍不少的矚目。
大家對著蘇家三口指指點點，蘇囿明的臉爆紅，不知是被打的，還是羞赧。
“你看看你，有氣也別打臉啊！”
蘇囿明傻笑幾記，上來抱住李娟，輕聲軟語地哄道，“行了行了，回家讓你打個痛快，你跟我回家，走走走！”
這是他最擅長的偽裝把戲。
他用這一招成功化解過許多次李娟的怒火，也成功挽救過顏面許多次。
卻不包括今天。
啪。
李娟又給他一巴掌，一個字都不與他啰嗦。
她怒瞪著他，氣得胸口起伏。
“媽，”蘇問雪上來勸，“別氣壞自己。”
李娟聽了立刻轉身，隨著一聲“養不熟的家夥”罵，蘇問雪的臉上也挨了火辣辣的一耳光。
蘇問雪的腦袋發木，感覺身子往後倒，要撞在臺階上。
耳邊是蘇囿明朝她跑來的腳步，但一切都太遲了。
她也看見李娟蒼白的臉，那臉上帶著化不開的怨氣，看見李娟朝她伸手，想抓她一把，但也太遲了。
從她的羽絨服口袋裏掉出個盒子，它比她先摔到地上。
盒蓋松了，裏面的白色玉牌撞擊臺階，義無反顧地，變成不相幹的兩塊。
蘇問雪的心也成了兩塊。
霎時，她也不知從哪兒獲得的勇氣，奮力地轉過身，用手肘撐住臺階，蜷身往下滾了幾圈，最終安全地躺在紅色的迎賓地毯上。
“玉牌……”
蘇問雪顧不得多想，連手帶腳地跑回臺階，她把斷成兩塊的玉牌找回來，握在手裏的時候，才卸了力氣，呼吸急促地坐下來，不再動。
“那東西我不要了，你撿了做什麽？”李娟的喊聲響在蘇問雪的頭頂。
蘇問雪沒力氣去搭理，收緊手指，握緊，哪怕被李娟扯住她的羽絨服，扯掉她的整只袖子，她也不想扭頭和此時不正常的李娟計較。
“嗚嗚嗚……”李娟的嘴被人堵住。
大概是蘇囿明重新上線，又開始扮演好丈夫，來收拾殘局。
李娟可能是被蘇囿明扛起來強行帶離的。
不久，蘇囿明喊著“請讓一下”，往臺階下去，腳步逐漸消失了。
蘇問雪什麽都不想管，也沒精力去管，渾身都累極了。
今晚的她，自顧不暇，除了那個陌生的“希瑪小姐”帶來好消息，其他所有事情都很糟糕。
秦淮從露臺跑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局面。
他走入人群中心，看見蘇問雪坐在臺階上的一團背影。
她的白羽絨服被人撕破，沾滿灰塵，人卻很安靜，低下頭，一動不動看手上的什麽。
周圍的人還在指指點點，說笑話似的，談論剛才那場鬧劇。
“蘇問雪？”
秦淮繞到了她面前，蹲在下一級臺階，為她蓋上他的棉襖，小心捧起她慘白的臉，喚她的名字，“……蘇問雪。”
片刻，她緩慢地擡頭，似乎認出了他，唇瓣顫抖著，把還在流血的手心舉高，給他看。
“這下它沒救了！是我的錯，我的錯。”
大禮堂外，雪落無聲。
一臺印有“李家超市”字樣的灰色面包車，駛過大門。
後排車窗裏，女孩聽著耳機裏的歌聲，撕爛了一張名片。她降下車窗，伸手出窗。
她纖細的指，攥緊，發白，卻久久沒松。
“裝進來吧。”
秦淮握住她的胳膊拉了回來，撐開一只布口袋，等她把碎紙片放進去。
他耐心等她照做，看她把布口袋折好，抱在懷裏，緊緊抱著。
“能不能讓我看看你的手？”他問她，輕聲地問。
蘇問雪回神似的看向他，幽藍的眸子裏，沒有眼淚。
“你有辦法止疼嗎？”她對他攤開了掌心。
秦淮的心鈍痛，如同安撫孩子一樣，往她的掌心吹氣，“咱們去醫院。”
蘇問雪不置可否一笑，靠在車窗，不再說話。
他為她戴上的耳機裏，在婉轉地唱：
If you see the light on in the window of my room.
（如果你看見我的窗口亮燈）
I'll be looking out though the shades are drawn.
（是我正看向窗外，縱然夜色凝重）
If you should hear someone quietly calling out for your hair.
（如果你聽到有人輕聲喚你）
Don't be alarming it might just be me.
（不要驚慌，那應該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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