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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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

“瞧瞧!蘇問雪和林暄,才是一個世界的。”

秦淮坐在林家樂器行的排練室,第五次聽見李峰這樣的感慨。

這月英語聽力得了滿分,但此時,秦淮盡量裝作聽不懂。

他把註意力放在桌上的一本操作手冊,而後,拿起一根半尺長的鐵棍,敲響提著的陌生樂器。頃刻,一串清脆的聲音傳來,它似暮時海上忽現的丁達爾效應,對不懂音樂的人來說,很新奇,也很神奇。

“好聽嗎?”秦淮這才轉頭,對李峰笑道。

李峰見此,嘴角輕抖,又似被奇妙的敲擊樂吸引,不太甘心地點點頭,“好聽是好聽的,但我說的話,你到底聽見了沒?”

秦淮的腦袋被李峰掰了過去。

此種姿勢下,秦淮不得不直面站在房間一端的蘇問雪,以及與她愉悅交談的林暄。

他耳邊再次響起李峰的低語,大約看他毫無反應,李峰甚至嘆起了氣,“也許咱倆就不該來,至少,我不該來陪你看這些,光生悶氣!”

這道話音,過於明顯,站在稍遠地方的蘇問雪和林暄,這時扭過頭來。

而那兩雙眼睛裏統一存在的疑惑,成了壓垮李峰忍耐力的最後一根稻草。

李峰揣起雙手,低低地,不算和善地說,“有點悶,我想透口氣。”說完,他雙目低落,拉門走了出去。

“他怎麽了?是不是練習太枯燥?”

林暄朝秦淮走過來,眼睛還看著李峰離開的門口。

秦淮搖搖頭,目光自動越過林暄的臉,望向更後面的蘇問雪。

“沙錘是新鮮東西,剛開始學,都容易氣餒。”

“也對。好在內容不多,你倆學習都厲害,這點事難不倒你倆的。”

林暄笑聲爽快,回頭去看蘇問雪,“要不,今天先練到這兒?剩下的只是熟練度的問題。”

蘇問雪還站在剛才的位置,一下合上記錄本,讚許地閉眼嗯了聲。

接著,她也走到秦淮身旁,半俯身到桌上,把李峰表演要用的沙錘裝入盒子,遞給了秦淮,“還有半個月,我對你倆有信心。”

“明白,我倆會盡全力協助你和林暄。”

秦淮許諾的時候,口氣莫名激越。

這又和他平時的漠然不同,連林暄都在聽到的這一刻楞了會神。

“多謝……”林暄訥訥地笑了笑,臉部更顯僵硬,“走吧。”

他落在三個人的最後,負責關燈、鎖門。

過道裏,蘇問雪和秦淮慢慢往大廳走。

地上的兩只影子一高一低,緊緊挨在一處,但影子的主人隔了約有半米距離,看起來身形疏離,靈魂親密。

“小雪?咱們現在要去醫院嗎?”

林暄快走幾步追上去,像是故意為之,硬生生擠在兩人的中間。

秦淮被擠到一邊,忙側目看向蘇問雪。她臉頰上有一閃而過的驚愕,盡管很輕微但還是被他捕捉到,進而內心震顫。

為了回應蘇問雪的擔心,秦淮彎起唇,對蘇問雪輕輕搖頭,啞聲地比口型,“沒關系。”

“不,林暄,我今晚不去醫院。”

蘇問雪拒絕得很直白。

至於她這樣說的具體原因,秦淮是知道的。

但林暄不知道,他呆呆看了一會蘇問雪,欲言又止,終是改口說要送她回家。

“不勞林公子,她和我們一起回家就行。”

說這話的不是秦淮,是從大廳走回來的李峰。

一會不見,他依舊揣著雙手,眉頭深皺著,用一種“勸你趕緊滾遠”的眼神凝視林暄。

“林暄,你早點休息,明早記得來村口接我?”

處於臺風眼,蘇問雪再遲鈍也看得懂氣氛的緊張,她巧妙地賣完了乖,沈默地走向大門外。

林暄楞站在原地,看秦淮和李峰緊隨著蘇問雪離開。

“不感謝我?”

走入雪地,李峰用力拐了下秦淮的肘彎。

秦淮很輕地笑,眼睛繼續看著前方三米處的蘇問雪,卻見蘇問雪忽然跑起來,蹲在李家的運貨面包車前輪邊,與蹲在那邊的李家司機搭了話。

“車輪被人紮了。”司機簡短描述現狀,一臉懊悔地轉過身來。

仿佛立刻猜到真相,李峰扭頭看身後的大門,低罵了一句。

秦淮也有懷疑,“我們沒證據。”

“這還要證據?”李峰擡腳,重重跺下去。積雪四濺。

眼下,換輪胎是必要的,司機找到工具箱,去後車廂拆卸備胎。

秦淮跟過去幫忙,卻聽見李峰追在身後,討要一把起子,他便問李峰,“要幹什麽?”

“當然是報仇,紮他的輪胎。”

李峰奪走了起子,快速地跑向林家越野車的外側,在其餘幾人的目瞪口呆中,對準車胎猛然一戳。

看著車子逐漸歪斜,蘇問雪清醒過來。

她催促李家司機動作快點,好讓大家盡早離開這裏,但偏巧就在這時,身後的玻璃大門被推開。

林暄走了出來,沖李家的面包車喊道,“這樣等下去要凍病的,還是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真的不用。”

蘇問雪一邊餘光打量李家司機的換胎進度,一邊往林暄走,堵在他面前不讓他再靠近。

他二人離得很近,從側面看過去,就像林暄在替蘇問雪遮擋風口。

秦淮看到這裏,雙腿雙腳自作主張,沒多想就走上去。

他停在林暄茫然的註視中,伸出手去,直接將蘇問雪拉回身邊,又嚴肅地看著林暄強調一遍。

“我會帶她回家,你不必擔心。”

林暄也許不讚同,還要爭辯,卻聽見側面響起一道中年女人的嗓音。

“暄暄,你來扶一下媽媽。”是孔玥。

秦淮和蘇問雪都看向聲音的來源。

不知這女人來了多久,看了多久,她就站在旁邊很近的另一輛商務車邊。

盡管隔得稍遠,孔玥僵白如雪的臉上飄著的兩團緋紅,叫人無法忽視。

而她穿的那條直筒裙褶皺分明,還往上翻折了一層,引出無數荒唐的遐想。

片刻,林暄走向孔玥,母子倆擁抱著,孔玥靠在兒子肩上,緩緩走回大門裏。

大廳裏的燈光明亮,而門外的少年少女安靜瞧著,所有人都看見孔玥的步子打晃,姿勢怪異,幾乎被林暄半抱,消失在走廊盡頭。

“真不知羞恥……她居然在車裏挨C……”

李峰低聲道,卻對上秦淮的警告眸子,只好緊咬住嘴,用力踢一腳冰。

“那個,車輪換好了!咱回家吧。”

李家司機的話救了三個即將崩潰的少年少女。

蘇問雪抱緊她的本子,垂著頭,往面包車走著。

沒走幾步,一件校服外套落下來,披在她正不停發抖的肩上。

她仰頭看他,聲音也在發抖,“秦淮,這幾天你都在這邊。你說,那輛商務車裏的人——”

“我沒看見,不知道。你應該也沒看見吧,那就不要瞎猜。”

秦淮沒讓她說完,搭在她肩頭的手往內側扣緊,使得她離他更近一些,就沒工夫再去胡思亂想了。“堅強點,不要自己嚇唬自己。他們是成年人,要為他們的行為承擔後果。那些後果,不該你來承擔。”

蘇問雪微微點頭,腳下機械地走,眼淚卻悄悄滑落。

“我快離開這裏了。秦淮,等我離開,你會想念我嗎?”

“會的。”秦淮的話音變得遠了。

也許他仰起了頭,在看頭頂的天,還有天上的雪花。

就像第一次見面時,他對蘇問雪的那聲“弟弟”感到無奈,就會仰起頭笑一樣,此刻,他面對蘇問雪的強求追問,也感到了無可奈何。

“還有爺爺、李峰、許老師,大家都會想念你。”秦淮補充道。

他們已經走到了面包車邊,秦淮拉開車門坐進後排,目不斜視。等蘇問雪坐到了他身邊,他的手臂繞在蘇問雪的身前,砰地,帶上了車門。

門縫裏擠入一句咒罵,“誰這麽缺德?!”

面包車啟動了,蘇問雪和秦淮一同看向後窗,見林暄雙手叉腰,在那輛歪斜的車上踹了一腳。

“幹了壞事,老天會報應。”

李家司機一貫不多話,卻好似忍不下去喃喃道。

回了秦家,蘇問雪進院子跟著秦淮去廚房,他煮了冰箱裏的餛飩,兩人吃完渾身都暖和起來。

蘇問雪把校服外套還給秦淮,叫住他,要給爺爺一筆修覆費用。

“你自己留著。爺爺不可能收,他知道你媽媽住院要花不少錢。”

秦淮折好校服,看蘇問雪的目光冷沈,“今晚的事,不會影響你和林暄組隊比賽嗎?”

“不影響。他是他,在比賽上,和其他人無關。”

蘇問雪轉過身,邊走邊說,“你們都瞧好!三市聯選,我要拿下第一。”

日子在緊張的覆習和練習中飛逝。

一月二十六日,三市聯選正式開幕,但老天爺和蘇問雪開了個小玩笑——準備出發前往市文化局之前李家司機帶話說李峰摔傷了腿。

“上臺是不行的。”

司機大哥連連嘆氣,連連搖頭,“李峰被送去醫院還哭了,說他對不起你,小雪。”

事已至此,蘇問雪接受現實,但他要為李峰找到一個替補。

她給林暄打電話商量,林暄一聽說就笑出了聲,“或者,我在我媽店裏找專業的音樂人頂上?”

“算了吧。”

蘇問雪胃部抽搐,類似生理上的嘔吐反應,腦海中那段好不容易遺忘的殘影又被勾上來。

她捂住嘴冷靜片刻,重新對那頭的林暄說,“這事你別管了,我想辦法。實在不行,讓秦淮一人控三角鈴和沙錘,他沒問題。”

“你太相信他了……但我作為你的隊友,必須提醒你,秦淮是音樂外行人!”

林暄聲音拔高,大約有些上火。

蘇問雪正要開口,手機被人從上方拿走。

她轉頭看著忽然回家的爸爸蘇囿明,聽蘇囿明在聽筒裏說,“沙錘交給我這個音樂專業人士,你總可以放心了?”

“是蘇叔叔?”林暄問。

“是我,一會大禮堂見。”蘇囿明掛了電話,立刻給了怔神中的蘇問雪一個擁抱,“知道你今天比賽,我特意忙完工作來給你加油!”

蘇問雪的臉卡在蘇囿明的肩窩,擠到變了形。

她聞到一股馥郁的花香,也許是孔姓女人用的香水,令她呼吸不過來。

出於某種不言而喻的原因,她開始掙紮,一下推開了蘇囿明。

“乖女兒,躲什麽呢?不行,再讓爸爸抱一會……”蘇囿明如同往常,吊兒郎當,笑瞇瞇靠近來。

蘇問雪看著這張曾經飽含父愛的臉,嘔吐感又出現。

她忙抓住秦淮的棉襖下擺,站去秦淮身後,似一只於絕境中尋求庇佑的流浪貓。

“蘇叔叔,時間不早,咱們該出發了。”

秦淮往蘇問雪這邊挪了一步,正好擋在蘇家父女之間。

他和蘇囿明的身量不分上下,就算在對視的時候,他的眼神也坦蕩,無半點懼怕。

“聽你的,”少頃,蘇囿明轉頭,走向院外。

在蘇囿明看不見的身後,蘇問雪額頭冒冷汗,貼在秦淮的背上,把秦淮的手攥到發白。

“還好嗎?”秦淮彎腰,用另一只手捧起她蒼白的臉。

蘇問雪又在發抖,她牽著秦淮,也走向院外,“我好得很!我,要拿第一!”

比賽在下午兩點,李家司機開運貨的面包車,送蘇問雪、秦淮和蘇囿明到市文化局。

抵達的時候,林暄和孔玥早趕到。

蘇問雪一下車,看見孔玥往她走來就有點腿軟,她站在車邊等著秦淮出來,再次牢牢抓住秦淮的手。蘇囿明大概看出她臉色不好,但他的關心話被蘇問雪無視掉了。

“蘇叔叔!”

林暄老遠就對蘇囿明打了招呼,“有你幫忙搖沙錘,我太高興了。”

蘇問雪聽到這裏,沈笑了聲,引得林暄和蘇囿明都看了過來。

她什麽都不想說,視線掃過稍後方的那個中年女人,“孔阿姨今天的香水,好特別。”

“哦……小雪喜歡?下次見面,阿姨送你一瓶。”孔玥看蘇問雪從身邊走過。

“或許有人很喜歡,但我很討厭,它還不如風油精好聞。”蘇問雪走上臺階,與學校的年老師見上面就去了後臺準備。

抽煙室。

中年女人脫掉大衣,滿臉疲憊靠在墻上。

她的眼睛看向進門的蘇囿明,無力地問道:“你簽好和李娟的離婚協議書了嗎?”

“這事沒那麽容易,再等一等吧。”蘇囿明站到她身側,敲出根煙,咬在嘴上。

孔玥幫他打火,點燃,“等什麽?六月高考?暄暄和小雪是音樂生,只要今天比賽順利,我把視頻發去美國那邊,他倆的保送資格就能安排好。”

蘇囿明拿走嘴上的煙,蹙起眉心看孔玥,“可你難道看不出,林暄喜歡小雪。如果我倆要結婚,林暄能接受嗎?”

孔玥垂下眼眸,腦袋抵在墻上,啞笑。

“那天在樂器行外,你家的蘇問雪可能看出什麽了。她真的太聰明。”

“聽我的,再等等。你給林暄多一點時間,我也抓緊處理好李娟。”蘇囿明攬住孔玥,在她後背拍撫。

門外。

犯了煙癮的年老師,無意偷聽這番密談,他正要掉頭離開,發現秦淮就站在他身後。

“你……”

“年老師,蘇問雪在找您。就快到她上場,您跟我去趟後臺。”

秦淮面色沈定,聲線壓低,給年老師做了個請。

他望著年老師離開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抽煙室的門。

手機一震,是蘇問雪發短信,【你在哪兒?】

秦淮回覆的手在顫抖,【就在附近,馬上回來。蘇問雪,拿到第一,想不想要獎勵?】

兩分鐘後,蘇問雪:【你給的獎勵?那我自己挑。】

秦淮:【隨便挑,任何我能給你的,都可以。】

蘇問雪:【一言為定?】

秦淮閉了閉眼,【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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