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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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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

西坡縣的“日懸杯”歌唱比賽,能借用市文化中心的大禮堂,是年老師意料不到的。

晚八點,夜幕黑透。

年老師站在大門的臺階上,舉目一覽,底下人頭黑壓壓的,讓他頗有感慨。

“這比賽辦了十年,我第一次意識到,咱西坡這麽多人愛好音樂……”

鄰近的是個三十出頭的青年,穿一件胸前印“日懸”LOGO的黑衛衣。

一聽這話,忙笑道:“今年門票早就賣空了!聽票務說,縣一中有同學一次性買30張……都是高中生看比賽,沖林公子和轉校生蘇問雪來的!”

年老師微微點頭,兩手後背,像只盛年的公孔雀。

林暄和轉校生能參加今年的比賽,全靠了他,但自誇自賣總不會討喜,他便不太情願地把這份功勞讓出去,讓給了活動的首席讚助商——林暄的媽媽。

“孔玥女士才是我們的大財神,她的座位必須在第一排。”

“是是是,我已經安排下去。”

黑衛衣青年一臉賠笑,說到這裏,卻戛然而止,直楞楞望著走上臺階的一位中年婦人。

“孔老師來了!”

比黑衛衣先一步迎上去的,是今年比賽的主理人,也就是縣一中的年老師。

“走,我帶您進場。”

孔玥穿中式長棉襖,錦緞面料,頭發整齊梳在腦後,挽成發髻,顯得端莊典雅,與縣城裏的女人大不一樣。

禮堂內場,燈暗。

年老師悄悄打量光鮮亮麗的孔玥,心裏卻陡然出現一個詞:裝腔作勢。

一個靠繼承男人家產生活的寡婦,哪裏懂得欣賞音樂?

思忖間,兩人來到第一排。

年老師做個請,指向最中間的位子,“您坐那邊吧,林暄一會上臺,鋼琴就擺在正對面。”

孔玥站著沒動,“不了,第一排是評委席,我坐第二排就行。”

說著她已經兀自進入第二排,就近選了左側的偏位。

年老師見此,勾唇,跟了上去,“開場還有半小時,咱去後臺看看林暄?”

孔玥正拿紙巾擦凳子,手上不覺一頓,想起什麽似的,“不必。”

也省了麻煩。

年老師訕訕地告了辭,去男廁所旁的抽煙室。

一個認識的文化專員,來借打火機。

年老師不喜歡外人用他的東西,摸摸口袋,說好像忘帶了。

隨即,兩雙眼睛互換一眼,笑了起來。

又有人進來,貢獻出打火機。

於是三人站在煙霧繚繞裏,也不可能不說話,文化專員便起頭隨便閑聊幾句。

“發現了沒?孔玥今天的氣色真好,都四十多的女人了,膚白唇紅,像吃了防腐劑。”

文化專員吐出白煙,一圈一圈朦朧了視野。

而後,像是不過癮,夾著煙的手掌在胸前畫一個高弧,神秘地笑了笑。

寡婦的話題,似乎很有趣。

後來的男人立刻學起文化專員的手型,在身後也畫一個弧。

“後面,也相當有看頭!”

唯獨年老師不想參與進來,他只是悶悶地抽煙,一口接一口。

等其他兩人笑成一團,前仰後合,他忽然問道:“你們說,孔玥是不是在村裏藏了男人?要不,她幹嘛不離開這裏?”

“……寡婦,有錢有閑,說不準,她藏的男人不止一個……”

正閑扯著,黑衛衣的男人進來,看見年老師就吐了口長氣。

年老師以為內場出了問題,拉上他出去,卻聽他說,“你們學校的那個轉校生,真不識擡舉!她一人背了兩把吉他,我剛才碰見想幫忙拿,就問是不是備用的。你猜她說什麽?”

年老師什麽都沒說。

黑衛衣冷冷切了聲,尖著嗓子學腔,“不麻煩老師,我表演要用兩把的。”

說完恢覆正常嗓音,繼續吐槽,“什麽表演,用兩把吉他?!城裏來的,了不起哦!”

年老師拍拍他的肩,擡步往後臺去。

他從事音樂教學十多年,確實也沒見過同時用兩把吉他的表演。

現在聽說了,他一方面好奇,更一方面,是驚喜。

所有參賽者的曲目都印在單子上,年老師找後臺負責人拿來看,這才註意到蘇問雪今天表演的是國外的搖滾曲,並非她更擅長的古典聲樂。

墻邊。

蘇問雪的兩把吉他都被她提在手上,她的羽絨服長到腳踝,很低調,全身上下只有鞋上的閃鉆是亮點。

此時,那雙鞋在暗影裏閃爍,一點一點地打著節奏。

如果仔細些看,就能看出她的唇瓣開合,一直在練習演唱。

“她要表演的是柯林斯的曲?”

黑衛衣男人不知何時來,一把拿過年老師手上的曲目單,雙眼睜圓。

“那要算我寡聞少見了。上月,我兒子還拿某站的視頻給我看,說現在的年輕人個性自由。但我真沒想到,蘇問雪自幼學古典,居然還同時喜歡搖滾。”

年老師不置可否,只玩味地盯著角落裏練唱的蘇問雪。

半晌,他推了下黑衛衣,小聲問:“你瞧著,她將來會不會名聲大噪?”

黑衛衣想了想,“我看過她在深城比賽的簡歷,拿過少兒組的冠軍,先天嗓音優秀。但古典路太枯燥,她的性格……不適合。而且,她留在西坡比賽,絕對算大材小用!”

年老師抿唇,“你說的都對。”

開場臨近,蘇問雪唱完第五遍,停下來舒了口氣。

往周圍看了一圈,大家都在加緊練習,她也不敢放松,但站太久,腿腳發麻,就原地跳了兩下。

一杯熱騰騰的白水遞到她眼前。

她順著往上看,見來人是林暄,搖搖頭,“我不渴,也怕一會跑廁所。”

林暄扁扁嘴,收回去,喝了一口,笑說:“以你的實力,不該緊張。”

“哪能不緊張?我都快無法呼吸了。”

蘇問雪講出心裏話,尷尬地聳聳肩,“沒想到觀眾這麽多……感覺村裏也來了不少。”

林暄看看她,“今晚有資格和你爭第一的,只有我。”

這話引得蘇問雪楞了瞬,“抱歉。我怕拖你後腿,才沒同意組隊。而且,我的曲子,不需要鋼琴伴奏。”

林暄擡手壓住心臟,玩笑道:“舊傷沒好,又被你刺了一箭!但我心裏是希望你能拿第一的,你……幾歲學的吉他?”

蘇問雪仰頭,“五歲吧。那時,我媽送我學古典聲樂,我爸看我不高興,就偷偷教我吉他。”

想起童年趣事,她忍不住彎唇,“後來,我開始自學,已經十三年了。”

“你爸爸?”

林暄捕捉到關鍵,面容一滯,“是有名的吉他演奏家?”

蘇問雪摸了摸耳朵,“算吧,他曾經是,現在,不太行。”

猛然想起她爸蘇囿明,有好長一段時間不露面,也不知他在哪裏混日子。

比賽開始,選手們依次登臺獻唱。

其中多半都是傳統曲型,少數一兩個唱了網絡熱門的流行曲,臺下觀眾頓時互動熱烈,甚至一起合唱,氣氛瞬間高漲。

但評委們眼光刁鉆,壓根不買人氣的賬,規規矩矩從專業角度,一分一分評價。

終於到蘇問雪。

林暄站在臺下,目送她上場,默念“加油”。

而後,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飄向臺下第二排左側的位子,與他母親孔玥對望了一眼。

孔玥拘謹地笑,沖他比了個大拇指。

臺上。

蘇問雪擺好兩把吉他,一把六弦的背在胸前,另一把七弦的橫在架上。

木色的響板放在七弦吉他內側,她輕輕壓幾下試了手,這才轉頭,示意主持人可以開始。

“讓我們掌聲歡迎來自縣一中高三三班的蘇問雪,她要表演的曲目是……雙吉他彈唱,《another day in paradise》。”音響裏傳來報幕聲。

掌聲響起。

蘇問雪提醒自己該笑,視線無意識地在臺下掃了一圈。

下面燈光太暗,她很難看清人臉的輪廓,但她還是很快認出了倒數一排中間區的幾個熟人。

尤玲玲在。

李峰在……

忽然她心裏生出一種奢望,如果李峰都來了,是不是秦淮也會來?

想法不可壓抑,心跳莫名加劇,她努力在暗淡的光線裏,找尋那張再熟悉不過的冷臉,懷著滿心的期待。

但她一個一個看過去,終究沒發現秦淮的身影。

和上次一樣,她今天還是不能遂願,他還是沒來。

聽歌的MP3躺在她的羽絨服口袋,她伸手握住它,掌心感受到碎紅寶石的堅硬突起,數來數去,都是不變的13顆,不可能變成14顆。

13。

他特意貼13顆紅寶石,有什麽特殊含義。

荒唐閃現的想法,通常是令人驚奇的。

蘇問雪回想剛在後臺,與林暄介紹自己學習吉他的經歷,從五歲,至今十八歲,正正好好,十三年。

“莫非他在五歲那年見過我?”

蘇問雪小聲自語,說完就笑了,不可能,世上沒有這樣恰如心意的巧合。

“蘇同學,請問可以開始了嗎?”

音響裏是主持人在催促。

蘇問雪回過神,對著面前的話筒說,“好了。”

隨即,她摘下肩上的六弦吉他,脫掉身上的羽絨服,露出底下的紅綢裙。

臺下眾人捂了嘴,紛紛低聲驚呼。

她的裙擺長及腳踝,貼身的剪裁,絨布的質地。

領口點綴一圈紅鉆,並無繁覆,是簡單高級的款式。

位於臺下第二排左側的孔玥,看到這一幕,不由屏住呼吸。

片刻,她點開手機微信,發了一道語音出去,【蘇老師,好奇怪,你女兒竟然一點不像媽媽。】

秦淮回場內時,一身紅裙的蘇問雪正背著吉他在臺上踱步。

她眼神哀傷,看過臺下每位觀眾,卻得不到一絲幫助,最後,垂頭跌坐在地上。

頃刻,秦淮的喉頭哽咽。

他聽過無數遍她唱的這首歌,知道她在表演流落街頭的女人。

同情是應該的,誰見了如此可憐的女人,都會同情,都想盡其所能幫她。

“出什麽事?”

秦淮一坐下來,李峰就註意到他的失落。

“沒事。”

秦淮收起微發燙的手機,轉向臺上。

蘇問雪唱完了,已經站起身,對觀眾鞠躬感謝。

也是在這一刻,他看見蘇問雪裙擺上的補丁,也和蘇問雪的視線撞在了一起。

不知為何,她的臉色明顯一僵。

主持人上來打圓場,扶她走下臺,與大家解說剛才那首歌的故事背景。

戰後廢墟,流離失所的主題,再次博得全場的掌聲,連第一排的評委都齊齊鼓掌,互相點頭讚許。

“第一次看蘇問雪裝弱……平日看她囂張得很,誰知她柔弱的時候,更有殺傷力!”

尤玲玲身邊的朋友,抽了下鼻子。

“給你出息的!”

尤玲玲快把手機殼捏碎,一下推開朋友,起身走出了內場。

比賽開始不久,現在打電話通知,正是時候。

天空飄著雪,和聖誕節的氣氛相襯。

電話接通後,傳出一道疲累的女人嗓音。

尤玲玲喊聲姨,捂著手機說,“小雪今天有比賽,怎麽沒見您來加油啊?您不知道,大家聽完她唱,都說她就是今天的第一。小雪她啊,真的很優秀!”

那頭一片沈默。

尤玲玲不放心,又喊了一聲,“李娟姨?”

“渾蛋東西。”電話被李娟掛了。

尤玲玲滿意地笑,收好手機,轉身回場內。

卻不知,秦淮就在她身後,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尤玲玲,你想幹什麽?”秦淮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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