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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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

“小雪,起了嗎?”

聽見院裏的喊聲,蘇問雪最後擦一次鼻涕,單肩跨上書包朝外走。

經過大臥室,裏面彌散著發酵的酒氣。

蘇問雪不覺扭頭,那一米二的小床上飄來了蘇囿明的鼾聲,再走近兩步,細細看蘇囿明,發覺他白襯衫扣子全開,身體半掛在床沿,手裏抱的是……一件眼熟的粉色毛衣。

這毛衣是媽媽的。

頃刻,蘇問雪的腦子有點亂,她努力回憶昨晚,爸媽確實在後半夜回家了,但她太困就沒起床打招呼。

看現在這個情況,蘇囿明醉酒,估計又要在家懶一天,媽媽卻已經不在,約莫去了市區上班。

至於這對夫妻昨晚發生了什麽?蘇問雪不願多想,松開咬合的下唇,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外走。

“你臉色咋這白?”

爺爺一眼就看出蘇問雪的感冒加重,握著煙鬥走過來,摸了下她的額頭,立時蹙起濃眉。

“昨晚你爹媽回來,又鬧你了?”

蘇問雪搖頭。

兩家人住得近,什麽動靜能瞞得過去?昨晚爸媽真要是鬧大,爺爺和秦淮也不會袖手旁觀。

“沒事,我都習慣了。”說完,蘇問雪的目光轉向沈默的秦淮,擡下巴,指了指院門。

秦淮卻轉頭,回屋,拿來溫水和退燒藥,催促她趕緊吃。

蘇問雪端著水杯,看看他,又看看爺爺,不好推辭得太明顯,一仰頭,乖乖吃了藥。

院門外。

李峰早在等著,一看蘇問雪病懨懨的,小聲問秦淮,“咋的,又鬧上了?”

秦淮沒回答,看蘇問雪抓著六邊形的馬鞍上馬,人迷迷糊糊的,一腳踩了空,整個人往前栽倒。

“算了。”

秦淮握穩蘇問雪的胳膊,幫她靠在馬肚子上,而後,他把灰馬的韁繩還給李峰,先爬上了六邊形,對馬下的李峰吩咐,“推她坐上來。”

李峰張著嘴,楞了下,“你意思是……讓她靠著你?”

優質退燒藥的效果之一,就是令人昏睡不醒。

蘇問雪一覺醒來,視野被一片深藍占據,那片藍像她夢裏的星空,幽靜,溫暖。

一些少年少女的笑聲鉆入耳朵,她眨眨眼想讓夢境自動退散,但隔了會,這一片深藍還橫亙在她的眼前,久久不散。

“我怎麽……”

蘇問雪反應過來,驚得坐直,身子後仰倒下的時候,那片深藍校服的主人伸手拉了她一把。

她搖搖晃晃,心跳如鼓,雖然免於落馬,卻又一次在他面前,落入另一種尷尬的處境。

“我放手了?”秦淮的問題,扯回她的註意力。

她“嗯”了聲,雙手後撐在馬背上,看他輕松一躍,下了馬。

輪到她,依舊采用小心翼翼下滑的謹慎方式。

清涼的風,徹底刮醒了蘇問雪的神志。

她站在馬場出口,叫住先過來的李峰。

“峰哥?他存心捉弄我,你怎麽也學壞了?”

言語間,她回頭看了眼後面緩步走著的秦淮,話卻是對李峰說的,“幹嘛非讓我和他坐一匹馬?”

“得了吧!你從院子裏出來,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誰見了都得心疼。再說,淮哥的心又不是石頭。不過……”

李峰話鋒一轉,忽然神秘兮兮地笑了下。

蘇問雪一怔,往後退了半步,“你你你,還想說什麽?”

李峰清清嗓子,壓低聲線,“剛在半路,你講了不少夢話……”

夢話。

一種不妙的預感侵襲過蘇問雪的心,讓她的心幾欲跳到了嗓子眼。

這時,秦淮的身影映入她的眼簾。

她看他如往常一樣,步履落拓松散,但自成節奏,已經走到了她面前。

“秦淮,你聽見什麽了?”

她仰頭望著他的黑眸,只覺今天的他更像一口幽深不見底的井,一旦陷落進去,再也不可能爬出來。

“你說了不少,但我一句也沒聽清。”

秦淮冷著臉,挪開目光,看著不遠處的校門。

抵達的學生一股腦往裏沖,大概都想在開考之前多溫習一遍考點。

“不對,連峰哥都聽見了,我緊貼著你的背,你怎會聽不見?”

蘇問雪不好糊弄,也不喜歡被人當傻子糊弄的感覺,她兩步上去攔在秦淮跟前,對上他依舊毫無波瀾的眼眸,一字一句地問他,“我在夢裏罵我爸了?”

她的話音不算輕。

秦淮眼見著附近幾個一直在打量的少女眼睛都瞪圓了,忙拉上蘇問雪的書包帶,施力一扯,讓她撞在自己校服前襟。隨後,他無言地看著她臉頰飛紅,再也沒了剛才的囂張勁兒,暗自嘆息一聲,用氣聲和她比口型。

“蘇問雪,若你想讓這裏所有人都知道你家那點事,我現在就把你的夢話覆述一遍,要嗎?”

蘇問雪嘴角牽動,沒說出話,但秦淮說與不說,都沒區別。

她爸蘇囿明的品行多不靠譜,幹出的事情多惡心人,秦淮已經全部都了解。

此外,連李峰也知道了。

蘇問雪頭疼,扶住額角,摸到一層涔涔的冷汗。雖然她燒退,心裏壓著的重量明顯沈了兩分。

頭不自覺下壓,她的聲音仿佛也低到了塵埃裏。

“我爸……其實挺有才華的!他曾經是亦夏的——”

“禦用制作人。”

秦淮打斷了她的話,灰黑的眼睛看向另一邊的李峰。

普普通通的幾個字眼,從秦淮的口中說出來,帶著一絲別樣的重視。

李峰掏了掏自己的耳朵,聽著有點發呆。

“啥?你們說的這個‘亦夏’,是那個連我媽都喜歡的影視劇國民歌手?她居然是小雪爸爸帶出來的?哇,好厲害哇!”

好不容易為蘇囿明找回一點顏面,蘇問雪在李峰發亮的雙眼中,猛點幾下頭。

“就是那個‘亦夏’。”

語氣又帶著一點心虛。

畢竟,現在的亦夏國民度高漲,已經有好幾年不和她爸聯絡,逢年過節也再不上門看望她爸。

蘇問雪想了想,補充一句,“這件事沒多少人知道,你別到處宣揚,那亦夏阿姨也要面子的。”

李峰連聲應好。

秦淮多看了一眼蘇問雪,沈默著,一個人往校門走去。

“你爸的音樂才華沒話講,但他的生活品行真不怎麽靠譜。這點上,你也同意的吧?”

李峰的話拖回蘇問雪的視線。

她咬著唇,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快步朝前面的秦淮追趕。

“今天那些夢話,別說出去,我求你。”

蘇問雪趕上秦淮,側目看他,用一種近似央求的眼神。

秦淮眨眼,動了動唇,“你為什麽覺得我會外傳?”

蘇問雪聽懂了他的意思,放了心,想祝他考試加油,又覺得這話對他沒意思,於是改成一句只有他倆明白的悄悄話。

“謝謝你的紅線雪花,它縫得很牢固。”邊說,她邊大幅度擡腿以自證。

秦淮原地站定,怔怔看她自己停下動作,緩緩低著頭,走進了校門。

他的手指摸到褲兜裏的屬於她的手機,有點出神,李峰從後上來,撞了下他的肩膀,“怎麽樣?昨晚談的事,你考慮好了沒?”

秦淮松開褲子裏的手機,回頭,看向李峰,“我沒錢。”

李峰呵呵地笑,“蒙誰呢!你爺屋裏那麽多寶石玉器,你隨便拿點就夠抵錢。”

少年定神看人,眸子裏透出對此事的厭惡。

他往前走了幾步,喃喃自語似的,“我賣我爺的寶石,和我爸媽還有什麽差別?”

李峰抿住唇,不敢再多提。

兩人安靜地穿梭在人群裏,進了教學樓,秦淮拍拍李峰的胳膊,“你再算便宜點。”

李峰粲然一笑,“還想給小雪買?你不會真把她當準媳婦兒吧?人家自有她爸媽心疼,輪不到你我。”

正說著,臺階上走下個少女。

蘇問雪往秦淮面前伸了手,小聲說:“我的手機充好電了?”

音落,十幾雙好奇的眼睛盯過來,直楞楞落在秦淮和蘇問雪的臉上。

饒是李峰這樣大方的性子,此時也悄悄地晃秦淮的胳膊,“充電這檔子事,也由你照顧啊。”

“順手而已。”

秦淮摸出手機,放在蘇問雪的掌心,“時間還早,上樓的時候走慢點。”

又引得幾雙眼睛打量。

李峰望著蘇問雪微紅的臉,聽她回懟秦淮一句“要你管”,隨後,她回退地上了幾步,再轉身,噠噠地一口氣跑遠,壓根沒把秦淮的叮囑記在心裏。

“哥,你看見小雪膝蓋的紅線雪花沒?李娟姨的手藝真好,也知道心疼小雪。你這,忽然愛心泛濫,分一點給我算了,別上趕著找她的罵呀。”

李峰搖頭嘆氣,“所以,買馬的事,你——”

“一千塊,賣嗎?”

秦淮喊價,幹脆利落。

李峰嘖了聲,不由苦笑,“賣了賣了。看來,你對她是真用心了!可我醜話說在前面,那灰馬的脾性不如‘六邊形’,蘇問雪降不住。”

“灰馬不給她,我自己騎。”

秦淮簡短解釋,瞬間打消了李峰的顧慮,但他的話也讓李峰更無法理解。

“那你舍得把六邊形送給蘇問雪?”李峰咋舌。

秦淮站在上一級臺階,微頓腳步,很輕地“嗯”了聲。

身後。

尤玲玲今早搭大伯的車,雪白的鞋子上沾了點泥水,正扶墻用紙巾擦。

她本無意偷聽兩個男生的交談,卻碰巧聽得一清二楚,擡頭,望著秦淮挺拔的背影,一下捏皺了紙巾,砸向地板。

旁邊的女生嚇得一跳。

另一個女生留意到尤玲玲臉上的不悅,趕緊挽住她胳膊,“小玲別生氣,興許秦淮就是隨口一說,那匹馬他騎了兩年半,說送就送?”

三班教室,早到的同學讀書聲朗朗。

蘇問雪還想看幾眼覆習的卷子,到位子上坐下後,拿出卷子抓緊最後一點機會。

餘光裏,尤玲玲和兩個女生進了班。

不知一大早被誰招惹,尤玲玲的臉色青得很,咚的一下,把書包砸到桌上,扭過頭,望向最後排的蘇問雪。

“小玲,看她幹什麽?她就是一倒貼的!”有女生在尤玲玲耳邊嘀咕。

尤玲玲從鼻子底哼出一聲。

那女生繼續說,“她靠她媽媽的關系,住進了秦家的院子,心機不要太明顯。而且,今天早晨有人看見她和秦淮騎一匹馬,她還靠在……”

話音被壓低,只讓尤玲玲一人聽清。

尤玲玲胸口起伏,“她好厚的臉皮!”

她認識秦淮兩年,還沒摸過他的馬,更沒有靠……羞憤充斥著她的腦袋,她牙齒都在打顫,拉過那個女生咄咄追問:“你說,她除了一雙藍眼睛,還有哪點資本?”

女生自然討好尤玲玲,“但她從深城轉學來這兒,到底為了什麽?”

“不知道。”

尤玲玲看向最後排,看蘇問雪拿出一張什麽宣傳單,對同桌的林暄比了個OK。

女生拍打尤玲玲的手背,“啊,她要參加縣級歌唱比賽呢!”

早讀結束,文綜考試即將開始。

蘇問雪依依不舍收起錯題卷,做好考前的最後準備。因為不想影響成績,她今天特別緊張,便拿出MP3戴上耳機,再聽兩首曲子放松放松。

整整一節課沒喝水,她背書背得嗓子快冒火,從布袋子裏抓了幾塊羅漢果,放入保溫杯,起身去走廊接熱水。

“連羅漢果都從深城帶了?”

林暄盯著蘇問雪的水杯,有點不敢置信,“她來西坡的準備也太充分。”

忽而,尤玲玲在他身旁咳了聲,“寫英語作文很困難?借你抄。”

說著她扔下一本作業本在林暄的桌上。

林暄擡起目光,瞇了瞇眼,發現尤玲玲在看蘇問雪的背影。

“抄作文就免了。你直說,想知道有關蘇問雪的什麽?”

尤玲玲轉回頭,對林暄一笑,直接在蘇問雪的椅子坐下。

“這城裏來的小丫頭,很會唱歌?她還想參加縣級比賽?”

林暄聽此,後靠在椅背上,仰起點頭看人。

“她可不是軟柿子,我奉勸你,沒事的話最好別惹她。”

尤玲玲笑了,朝他挪近了點椅子,“這麽護著她……你喜歡她啊?”

林暄斜她一眼,換了個她更關心的話題,“後天,在小禮堂,有比賽的初選。蘇問雪究竟會不會唱歌,水平怎樣,到時候,你自己聽過就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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