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
關燈
小
中
大
五年前
月考第二天下午，蘇問雪答完英語作文，頭昏到撐不住，直接趴在了桌上。
考試還沒結束，迷糊中，她察覺一只溫軟的手覆上她的額頭。
接著，她聽見許老師驚嘆一聲，著急找了坐她前排的男生幫忙，要送她去校醫室。
“不用，我書包有退燒藥，休息一會就好。”
蘇問雪眨動眼眸，努力在臉上擠出笑容，“您先把試卷收起來，別因為我耽誤了。”
許老師為難兩秒，彎腰摸摸蘇問雪的小臉，“那你一個人怎麽回家？”
“有人陪我的，老師放心。”蘇問雪摸出一片退燒藥，喝溫水服下，想也沒想就說。
說這話時，她腦袋裏浮現出的是秦淮那張淡漠的臉龐。她心想，礙於爺爺的威嚴，他……應該不敢丟下她不管吧。但如此一想，她不免對他的內疚更深。
是她在道德上，束縛了他的自由，難怪他每次看見她都冷著臉。
今晚依舊沒有晚自習，教室裏逐漸沒了人。
蘇問雪的耳邊陷入安靜之後，慢慢睜開眼，視野裏卻出現了一道意外的身影。
“你還沒走啊？”
白熾燈慘淡，林暄靠著椅背看她，仿佛已經保持這個姿勢，看了她許久。
“嗓子都啞了。”邊說，他邊把她桌上的水杯推給她。
微微蒸騰的溫熱熏烤著她疲憊蒼白的臉頰。
蘇問雪坐直起來，和他一樣靠著椅背，笑道：“擔心我後天唱不了初選？”
話講多了，她咳嗽起來，捂著嘴，弓著背，腦袋更疼更暈，只能又趴回桌上。
“我好不容易參賽一次，不能連初選都進不了。”
林暄的目光還落在她臉頰，話音帶著一絲自嘲，但這樣的口氣，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於是他的手輕輕撓了下鼻子。
蘇問雪把他的局促看在眼裏，故意大笑兩聲，“放心，我們沒問題的。”
說完，她背過身，臉沖著朝外的玻璃窗，笑容消失得幹幹凈凈。
身後，沒了聲響。
她知道林暄還沒走，還坐在原位。這叫她心裏的尷尬更甚。
她可不想在除了秦淮之外的第二個人面前，展現什麽女之虛弱。她的虛弱被秦淮一個人看，就夠讓她下不來臺。
“你是不是沒力氣站起來了？”
林暄打破沈默，他繞到她的前座，低頭問她。
蘇問雪盯著他就快碰到她額頭的手，使出最後一點力氣，擋開了。
她閉起眼睛，只有唇瓣在微微開合，“走吧，讓我一個人趴會兒。”
林暄沒說也沒動，隔了會才又問她，“需要幫你去一班找秦淮嗎？”
“不，你別去……”蘇問雪驀地睜眼，拉住林暄的校服後擺，一時沒控制好語氣，沖口而出，“讓你走就走，別多管。”
腳步響起，教室裏最後一個外人終於也離開了。
蘇問雪像一團軟泥，趴在桌上，渾身找不到一絲站起來的力氣。
走廊裏。
林暄經過蘇問雪的窗口，不由多看一眼，她還趴著不動，怪讓他忐忑不安的。
“林公子？”熱絡的招呼聲入耳。
林暄回眸，見是李峰靠在欄桿上對他揮手，卻不見秦淮的身影，不禁問道：“你都來了，他怎麽沒來？”
李峰眉梢一挑，“這話什麽意思。”
林暄幾乎咬著牙，話音從他的齒縫裏出來，“如果照顧不了，一開始就不該答應。”話畢，快步往前走了。
連背影都透出強忍不吃人的架勢。
李峰盯著看了一陣，嘀咕一句，“他是不是有病？”
不遠處的背光裏，秦淮掛了來自深城的電話，走回李峰身邊。
砰地一聲。
走廊盡頭傳來踹門的一腳。
秦淮認出了林暄，目光稍頓。
而後，他看向三班最後一扇窗戶，邊走近去，邊問李峰：“她人還在裏面？”
李峰也收回目光，點了頭，“連站都站不起來。對了，剛才林暄過來說什麽……照顧不了……他對蘇問雪是不是……”
秦淮的視線轉向樓下，看著路燈底的林暄又是一腳踢飛了垃圾桶。
“我聽說，這次比賽，他和蘇問雪組隊參加，也許是怕蘇問雪生病拖累了他吧。”
“還有這一層關系。啊？連你都知道，我居然不知道？你從哪兒打聽來的？”李峰微瞪眼。
秦淮沒回答，往身後的窗口走了兩步，見蘇問雪坐起來，堅持不到一秒，又趴下了，“我進去看看她。”
李峰跟上他腳步，還是第一次到文科班的教室，視線悄悄掃過第三排的某個座位。
“蘇問雪。”
秦淮來到最後排，僅僅蹲在她腳邊，都能感受到她身上散發的不尋常的熱度。
他見她毫無反應，又喊了一遍，“蘇問雪？”
嗓音卻不敢加重，輕飄飄的，像落下的絮狀雪花。
“哥，別拖了，趕緊抱起來送醫院吧。”李峰過來，一把提起蘇問雪的書包。
秦淮當然同意，但他的手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地方握住，從她的肩膀，到她的腕骨，哪裏都不合適，最後，背過身，“峰，麻煩你把她扶上來。”
情況緊急，李峰來不及多勸，照秦淮的意思做。
冬日白天很短，路燈下的人影被拉長。
夢裏，蘇問雪獨自走在無垠的雪幕裏，在一片本不該在雪天出現的深藍星空下，見到了她爸蘇囿明。
一想起早晨大臥室看到的那一幕，她怒不可遏，跑上去，揪住蘇囿明的襯衫領口。
“姓蘇的！你為什麽不同意離婚？為什麽拖累我媽傷心？你這樣，算什麽男人？！”
冷不防又聽到她的夢話，秦淮的腳步不由地放緩。
他收緊手臂，把背上的蘇問雪往上托了點，聽李峰壓著嗓子對他說，“平日看不出來，她爸媽鬧成今天這樣，她才是其中最難受、最難捱的。”
秦淮把眼睛往上看，提醒李峰，“小聲些，別吵醒她。”
李峰啞笑，點了點頭。
“我又說夢話了。”
蘇問雪半睡半醒，趴在秦淮背上睜開眼。
但凡她現在還有一丁點力氣都會自己跳下來，可她四肢酸軟使不出勁兒，完全做不到想做的事情。
“咱們是要回家嗎？”
感冒令她的聲線嘶啞低沈，更多了幾分破碎感。
李峰蹙緊了眉，無措地看向無言的秦淮。
兩個少年交換一眼，迅速達成了一致，由秦淮說出答案，“對，帶你回家。”
“麻煩你了。”蘇問雪說。
四個單薄的字眼，無力無助，蕩在昏黃的路燈下，慢慢落在了某人心上。
按縣一中的規矩，月考後有一天假期。
也幸好如此，蘇問雪可以在家好好休息一天，為比賽初選做準備。
秦淮背蘇問雪進院子。
爺爺幫忙接了兩人的書包，說蘇囿明酒醒又離開了，不知什麽去向。
看著寂冷漆黑的對面，秦淮只花了三秒決定，在征得爺爺同意後，帶蘇問雪去他的臥室照料。
蘇問雪的額溫還沒退，他又餵她吃了一次白色的苦味的藥片。
看她皺起眉，他的心也跟著起了皺。
“如果再不退燒，可不能再吃藥。普通感冒的話，最多一個星期能好，別著急。”
爺爺站在床下，看閉眼入睡的蘇問雪，話是在寬慰秦淮。
“但願只是感冒。”
少年拿起手機去院裏，聯系上李娟告知她，蘇問雪生病了，問她今晚能不能回家來。
李娟在那頭沒說話，片刻，她輕聲地哭起來，說她今晚回不來，要參加一個很重要的培訓，只有培訓合格才能留在公司上班。
“對不起……”
秦淮聽著這看似沈重卻輕飄飄的三個字，說不出任何狠話。
這是李娟自己的選擇，而他是蘇家的外人，既無權幹涉，也無權糾正。
他唯一能為蘇家做的事情，只有盡自己可能地照顧好“孤獨”的蘇問雪，替她分擔一部分難過的情緒，讓她在這裏活得更輕松、開心一點。
“家裏有我，您加油。”
秦淮掛斷了電話，佇立在院子裏。
四下靜謐，只有化雪的流水聲，細細弱弱。
倏地，他的耳朵裏捕捉到一些女聲的吟唱，像前俄國的歌劇，淒婉，情綣。
那歌聲從他的臥室窗口傳出，如同一根纖細的線拉扯他的雙腿，促使他宿命般的往那邊走去。
她醒了，聽見剛才這通電話了……
秦淮推開虛掩的門，婉轉的吟唱聲停止，躺在床上的人翻動身子，什麽都沒說。
他還是不放心，走到床下，給她手裏塞了紙巾，怕她等一會想哭。
“這是我後天參加初選的曲子，你認為，我能入選嗎？”她的指尖捏住他的褲縫，聲音嘶啞。
問完，她的手就松開。
“能，肯定能。”
秦淮的雙腿重獲自由，轉身往外走。
他徑直到對面，搡開了門，扶起倒地的桌椅，把壞掉的收拾起來，扔進院裏的柴火堆。
碎裂的燈泡有鋒利的尖角，他避開它們，換好新的燈泡，試試亮度，再把地上的殘局整理幹凈，讓被毀壞的蘇家恢覆，如初。
一日短假結束。
李峰早起來秦家院前，與秦淮說起這次月考的成績排名，他足足提高了十名。
“不知蘇問雪什麽排名。”他看向院門內，更想問的是蘇問雪的身體恢覆情況。
這兩天，他沒好意思打擾，連消息都沒互發。
“她好多了。”
秦淮似乎看透了他的心，邊說邊解下兩條馬韁繩。
院門打開。
走出來的蘇問雪臉色依舊蒼白，幽藍眼眸裏的光少了亮度，似蒙上了一層灰。
去往學校的路途，誰都沒說話。
經過主道旁的公告欄，蘇問雪想起什麽，停下來，往那上面看了一眼。
“我沒有許老師的電話，還不知道月考排名。”
“那個不重要，只要你病好。”
李峰看著蘇問雪，莫名把音調降低了五度，聽起來溫柔得不像是他。
蘇問雪扭頭，露出今天的第一個笑容，“謝謝峰哥關心。”
視線裏，一向不愛擠熱鬧的秦淮，正在往公告欄前湊去。
片刻，秦淮走回來，對她搖頭，“沒貼排名。”
蘇問雪微怔，“那大家在看什麽？”
秦淮轉頭，又看了一眼公告欄，“好像是歌唱比賽的初選，今天下午在小禮堂舉行。”
蘇問雪“哦”了聲，擡步繼續往教學樓走。
她聽見後面李峰在問秦淮，這是什麽樣的歌唱比賽，蘇問雪會不會參加。
秦淮不知在猶豫什麽，想了會說，不知道。
腳步停住，蘇問雪握緊書包帶子。
她等李峰和秦淮追上來，笑著問他們：“下午有時間看初選嗎？”
李峰正要開口，被秦淮往回拉了點。
“我們下午要去趙老師家，師娘前幾天查出癌癥，班上同學約著一起去看望。”
秦淮語氣平緩，並不像在說謊。
蘇問雪握書包的手垂下來，“沒時間就算了，去老師家更重要。”
李峰從秦淮臉上收回目光，對蘇問雪說：“你肯定沒問題，加油！”
“謝謝。”
腦袋微微下壓，蘇問雪的身影匯入上樓的人群，很快過了轉角，看不見了。
一班教室，人到得不多。
幾個男生見李峰和秦淮進來，忙祝賀秦淮又拿到全校第一，而李峰也首次進入前五。
秦淮一貫不關註成績，聽到別人口中的好消息，輕輕笑一笑，算作回應。
李峰和其他人互相聳肩，都能理解他的漠然。
回到位子，李峰幫秦淮撿起落在地上的一只筆，戲說：“還擔心蘇問雪呢？那你剛才找理由不去看她初選……被你這麽一搞，我也不好意思跑小禮堂了，原本還挺期待聽她唱歌的！”
秦淮把筆接過來，“她唱的是歌劇節選，也許是俄國的，你聽不懂。”
“嗯？”李峰的手撐在秦淮的桌上，“那你已經聽過了？能聽懂嗎？”
“我也不懂。”
秦淮低著頭，“她那段歌劇，沒有歌詞。”
不像上回的外國搖滾，他可以借助歌詞去理解她的情緒，這一次，她要唱的是無詞歌。
他活到十八歲，第一次接觸到歌劇，更別提無詞的歌劇。
但他心知一點，她喜歡音樂。
唱歌這件事，能讓她感到放松，愉悅，這是其他任何都無法替代的。
嗡的一聲。
秦淮的手機震了下，屏幕上方出現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
【是拉赫的《練聲曲》。前天我在你臥室裏哼，看你很喜歡，下次有機會，再唱給你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月考第二天下午，蘇問雪答完英語作文，頭昏到撐不住，直接趴在了桌上。
考試還沒結束，迷糊中，她察覺一只溫軟的手覆上她的額頭。
接著，她聽見許老師驚嘆一聲，著急找了坐她前排的男生幫忙，要送她去校醫室。
“不用，我書包有退燒藥，休息一會就好。”
蘇問雪眨動眼眸，努力在臉上擠出笑容，“您先把試卷收起來，別因為我耽誤了。”
許老師為難兩秒，彎腰摸摸蘇問雪的小臉，“那你一個人怎麽回家？”
“有人陪我的，老師放心。”蘇問雪摸出一片退燒藥，喝溫水服下，想也沒想就說。
說這話時，她腦袋裏浮現出的是秦淮那張淡漠的臉龐。她心想，礙於爺爺的威嚴，他……應該不敢丟下她不管吧。但如此一想，她不免對他的內疚更深。
是她在道德上，束縛了他的自由，難怪他每次看見她都冷著臉。
今晚依舊沒有晚自習，教室裏逐漸沒了人。
蘇問雪的耳邊陷入安靜之後，慢慢睜開眼，視野裏卻出現了一道意外的身影。
“你還沒走啊？”
白熾燈慘淡，林暄靠著椅背看她，仿佛已經保持這個姿勢，看了她許久。
“嗓子都啞了。”邊說，他邊把她桌上的水杯推給她。
微微蒸騰的溫熱熏烤著她疲憊蒼白的臉頰。
蘇問雪坐直起來，和他一樣靠著椅背，笑道：“擔心我後天唱不了初選？”
話講多了，她咳嗽起來，捂著嘴，弓著背，腦袋更疼更暈，只能又趴回桌上。
“我好不容易參賽一次，不能連初選都進不了。”
林暄的目光還落在她臉頰，話音帶著一絲自嘲，但這樣的口氣，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於是他的手輕輕撓了下鼻子。
蘇問雪把他的局促看在眼裏，故意大笑兩聲，“放心，我們沒問題的。”
說完，她背過身，臉沖著朝外的玻璃窗，笑容消失得幹幹凈凈。
身後，沒了聲響。
她知道林暄還沒走，還坐在原位。這叫她心裏的尷尬更甚。
她可不想在除了秦淮之外的第二個人面前，展現什麽女之虛弱。她的虛弱被秦淮一個人看，就夠讓她下不來臺。
“你是不是沒力氣站起來了？”
林暄打破沈默，他繞到她的前座，低頭問她。
蘇問雪盯著他就快碰到她額頭的手，使出最後一點力氣，擋開了。
她閉起眼睛，只有唇瓣在微微開合，“走吧，讓我一個人趴會兒。”
林暄沒說也沒動，隔了會才又問她，“需要幫你去一班找秦淮嗎？”
“不，你別去……”蘇問雪驀地睜眼，拉住林暄的校服後擺，一時沒控制好語氣，沖口而出，“讓你走就走，別多管。”
腳步響起，教室裏最後一個外人終於也離開了。
蘇問雪像一團軟泥，趴在桌上，渾身找不到一絲站起來的力氣。
走廊裏。
林暄經過蘇問雪的窗口，不由多看一眼，她還趴著不動，怪讓他忐忑不安的。
“林公子？”熱絡的招呼聲入耳。
林暄回眸，見是李峰靠在欄桿上對他揮手，卻不見秦淮的身影，不禁問道：“你都來了，他怎麽沒來？”
李峰眉梢一挑，“這話什麽意思。”
林暄幾乎咬著牙，話音從他的齒縫裏出來，“如果照顧不了，一開始就不該答應。”話畢，快步往前走了。
連背影都透出強忍不吃人的架勢。
李峰盯著看了一陣，嘀咕一句，“他是不是有病？”
不遠處的背光裏，秦淮掛了來自深城的電話，走回李峰身邊。
砰地一聲。
走廊盡頭傳來踹門的一腳。
秦淮認出了林暄，目光稍頓。
而後，他看向三班最後一扇窗戶，邊走近去，邊問李峰：“她人還在裏面？”
李峰也收回目光，點了頭，“連站都站不起來。對了，剛才林暄過來說什麽……照顧不了……他對蘇問雪是不是……”
秦淮的視線轉向樓下，看著路燈底的林暄又是一腳踢飛了垃圾桶。
“我聽說，這次比賽，他和蘇問雪組隊參加，也許是怕蘇問雪生病拖累了他吧。”
“還有這一層關系。啊？連你都知道，我居然不知道？你從哪兒打聽來的？”李峰微瞪眼。
秦淮沒回答，往身後的窗口走了兩步，見蘇問雪坐起來，堅持不到一秒，又趴下了，“我進去看看她。”
李峰跟上他腳步，還是第一次到文科班的教室，視線悄悄掃過第三排的某個座位。
“蘇問雪。”
秦淮來到最後排，僅僅蹲在她腳邊，都能感受到她身上散發的不尋常的熱度。
他見她毫無反應，又喊了一遍，“蘇問雪？”
嗓音卻不敢加重，輕飄飄的，像落下的絮狀雪花。
“哥，別拖了，趕緊抱起來送醫院吧。”李峰過來，一把提起蘇問雪的書包。
秦淮當然同意，但他的手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地方握住，從她的肩膀，到她的腕骨，哪裏都不合適，最後，背過身，“峰，麻煩你把她扶上來。”
情況緊急，李峰來不及多勸，照秦淮的意思做。
冬日白天很短，路燈下的人影被拉長。
夢裏，蘇問雪獨自走在無垠的雪幕裏，在一片本不該在雪天出現的深藍星空下，見到了她爸蘇囿明。
一想起早晨大臥室看到的那一幕，她怒不可遏，跑上去，揪住蘇囿明的襯衫領口。
“姓蘇的！你為什麽不同意離婚？為什麽拖累我媽傷心？你這樣，算什麽男人？！”
冷不防又聽到她的夢話，秦淮的腳步不由地放緩。
他收緊手臂，把背上的蘇問雪往上托了點，聽李峰壓著嗓子對他說，“平日看不出來，她爸媽鬧成今天這樣，她才是其中最難受、最難捱的。”
秦淮把眼睛往上看，提醒李峰，“小聲些，別吵醒她。”
李峰啞笑，點了點頭。
“我又說夢話了。”
蘇問雪半睡半醒，趴在秦淮背上睜開眼。
但凡她現在還有一丁點力氣都會自己跳下來，可她四肢酸軟使不出勁兒，完全做不到想做的事情。
“咱們是要回家嗎？”
感冒令她的聲線嘶啞低沈，更多了幾分破碎感。
李峰蹙緊了眉，無措地看向無言的秦淮。
兩個少年交換一眼，迅速達成了一致，由秦淮說出答案，“對，帶你回家。”
“麻煩你了。”蘇問雪說。
四個單薄的字眼，無力無助，蕩在昏黃的路燈下，慢慢落在了某人心上。
按縣一中的規矩，月考後有一天假期。
也幸好如此，蘇問雪可以在家好好休息一天，為比賽初選做準備。
秦淮背蘇問雪進院子。
爺爺幫忙接了兩人的書包，說蘇囿明酒醒又離開了，不知什麽去向。
看著寂冷漆黑的對面，秦淮只花了三秒決定，在征得爺爺同意後，帶蘇問雪去他的臥室照料。
蘇問雪的額溫還沒退，他又餵她吃了一次白色的苦味的藥片。
看她皺起眉，他的心也跟著起了皺。
“如果再不退燒，可不能再吃藥。普通感冒的話，最多一個星期能好，別著急。”
爺爺站在床下，看閉眼入睡的蘇問雪，話是在寬慰秦淮。
“但願只是感冒。”
少年拿起手機去院裏，聯系上李娟告知她，蘇問雪生病了，問她今晚能不能回家來。
李娟在那頭沒說話，片刻，她輕聲地哭起來，說她今晚回不來，要參加一個很重要的培訓，只有培訓合格才能留在公司上班。
“對不起……”
秦淮聽著這看似沈重卻輕飄飄的三個字，說不出任何狠話。
這是李娟自己的選擇，而他是蘇家的外人，既無權幹涉，也無權糾正。
他唯一能為蘇家做的事情，只有盡自己可能地照顧好“孤獨”的蘇問雪，替她分擔一部分難過的情緒，讓她在這裏活得更輕松、開心一點。
“家裏有我，您加油。”
秦淮掛斷了電話，佇立在院子裏。
四下靜謐，只有化雪的流水聲，細細弱弱。
倏地，他的耳朵裏捕捉到一些女聲的吟唱，像前俄國的歌劇，淒婉，情綣。
那歌聲從他的臥室窗口傳出，如同一根纖細的線拉扯他的雙腿，促使他宿命般的往那邊走去。
她醒了，聽見剛才這通電話了……
秦淮推開虛掩的門，婉轉的吟唱聲停止，躺在床上的人翻動身子，什麽都沒說。
他還是不放心，走到床下，給她手裏塞了紙巾，怕她等一會想哭。
“這是我後天參加初選的曲子，你認為，我能入選嗎？”她的指尖捏住他的褲縫，聲音嘶啞。
問完，她的手就松開。
“能，肯定能。”
秦淮的雙腿重獲自由，轉身往外走。
他徑直到對面，搡開了門，扶起倒地的桌椅，把壞掉的收拾起來，扔進院裏的柴火堆。
碎裂的燈泡有鋒利的尖角，他避開它們，換好新的燈泡，試試亮度，再把地上的殘局整理幹凈，讓被毀壞的蘇家恢覆，如初。
一日短假結束。
李峰早起來秦家院前，與秦淮說起這次月考的成績排名，他足足提高了十名。
“不知蘇問雪什麽排名。”他看向院門內，更想問的是蘇問雪的身體恢覆情況。
這兩天，他沒好意思打擾，連消息都沒互發。
“她好多了。”
秦淮似乎看透了他的心，邊說邊解下兩條馬韁繩。
院門打開。
走出來的蘇問雪臉色依舊蒼白，幽藍眼眸裏的光少了亮度，似蒙上了一層灰。
去往學校的路途，誰都沒說話。
經過主道旁的公告欄，蘇問雪想起什麽，停下來，往那上面看了一眼。
“我沒有許老師的電話，還不知道月考排名。”
“那個不重要，只要你病好。”
李峰看著蘇問雪，莫名把音調降低了五度，聽起來溫柔得不像是他。
蘇問雪扭頭，露出今天的第一個笑容，“謝謝峰哥關心。”
視線裏，一向不愛擠熱鬧的秦淮，正在往公告欄前湊去。
片刻，秦淮走回來，對她搖頭，“沒貼排名。”
蘇問雪微怔，“那大家在看什麽？”
秦淮轉頭，又看了一眼公告欄，“好像是歌唱比賽的初選，今天下午在小禮堂舉行。”
蘇問雪“哦”了聲，擡步繼續往教學樓走。
她聽見後面李峰在問秦淮，這是什麽樣的歌唱比賽，蘇問雪會不會參加。
秦淮不知在猶豫什麽，想了會說，不知道。
腳步停住，蘇問雪握緊書包帶子。
她等李峰和秦淮追上來，笑著問他們：“下午有時間看初選嗎？”
李峰正要開口，被秦淮往回拉了點。
“我們下午要去趙老師家，師娘前幾天查出癌癥，班上同學約著一起去看望。”
秦淮語氣平緩，並不像在說謊。
蘇問雪握書包的手垂下來，“沒時間就算了，去老師家更重要。”
李峰從秦淮臉上收回目光，對蘇問雪說：“你肯定沒問題，加油！”
“謝謝。”
腦袋微微下壓，蘇問雪的身影匯入上樓的人群，很快過了轉角，看不見了。
一班教室，人到得不多。
幾個男生見李峰和秦淮進來，忙祝賀秦淮又拿到全校第一，而李峰也首次進入前五。
秦淮一貫不關註成績，聽到別人口中的好消息，輕輕笑一笑，算作回應。
李峰和其他人互相聳肩，都能理解他的漠然。
回到位子，李峰幫秦淮撿起落在地上的一只筆，戲說：“還擔心蘇問雪呢？那你剛才找理由不去看她初選……被你這麽一搞，我也不好意思跑小禮堂了，原本還挺期待聽她唱歌的！”
秦淮把筆接過來，“她唱的是歌劇節選，也許是俄國的，你聽不懂。”
“嗯？”李峰的手撐在秦淮的桌上，“那你已經聽過了？能聽懂嗎？”
“我也不懂。”
秦淮低著頭，“她那段歌劇，沒有歌詞。”
不像上回的外國搖滾，他可以借助歌詞去理解她的情緒，這一次，她要唱的是無詞歌。
他活到十八歲，第一次接觸到歌劇，更別提無詞的歌劇。
但他心知一點，她喜歡音樂。
唱歌這件事，能讓她感到放松，愉悅，這是其他任何都無法替代的。
嗡的一聲。
秦淮的手機震了下，屏幕上方出現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
【是拉赫的《練聲曲》。前天我在你臥室裏哼，看你很喜歡，下次有機會，再唱給你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