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命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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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命百歲
舒晴閃身到露臺上，沒來得及披外套，被戶外寧城一月濕冷的風狠狠化學攻擊了一把。
但她也懶得回去衣帽間拿，就那麽哆哆嗦嗦的搓著打火機給自己點煙。
點半天也沒點上，正煩躁呢，眼前突然出現她的外套：“穿上再點吧。”
她滿是感激的接過：“謝謝游哥！游哥你怎麽能每次都這麽及時的拯救我於水火？”
游亦航笑一下，點上煙：“你和你大哥一樣，多少歲了都改不了。懶癌晚期，毛手毛腳。”
舒晴穿上她的環保皮草，終於成功的燃了煙：“我跟我大哥哪能比呢，我大哥這一身的毛病就是小時候被他那全世界最靠譜的好兄弟給慣的。畢竟上學那會兒，打球有人給他準備水，跑完步有人給他拿毛巾，上臺表演有人給他遞喉糖，暑天有人幫他帶著藿香正氣，寒天有人總記得多捎一件外套。”說話間她手機響一下，拿起來看，是厲宇帆發過來的信息：你出去了麽？記得穿外套。穿了嗎？沒穿我送出來給你。
舒晴笑出了聲：“哦，不過我現在也有人慣了。”她一邊給人回信息“穿了穿了”，一邊道，“小時候比不過，但今時不比往日了哦，現在我比我大哥幸福多了。”
她當然是故意的，她這麽八面玲瓏的人，怎麽會不知道說什麽話會有什麽效果。雖然她跟她大哥保證過會把一些事情爛在肚子裏，但她這段兒，自從那天把秦灝天的窗戶紙一把捅破之後，秦灝天怎麽樣她不敢說，她反倒被自己一番話給說難受了，幾個月一想起這事兒都是郁郁寡歡，於是這一見到另一個當事人一時間屁股歪的什麽都顧不上了。
游亦航不接她的話，只是問她自己的事：“和宇帆處的怎麽樣？挺好的吧。”
“挺好。”舒晴答得爽快，“我們到底也認識這麽多年了，各方面都熟悉，連床上契不契合甚至都提前預習了幾年，”她說著忍不住笑出聲，“老夏之前和我說，我大哥當年評價他和施南，講過一句很有哲理的話——和一個人在一起最好的時間就是現在。我這會兒，算是醍醐灌頂了吧。”她托著胳膊，“哎游哥，你說我大哥那麽樣一個沒心沒肺的人，怎麽能說出這麽高深的話來呢。”
她偏要把話題往秦灝天身上引，另一位卻偏不接招：“那天宇帆還跑來問我——他不僅問我，他大概把每個認識你的人都問了一遍，你們倆最開始到底是怎麽認識的，他怎麽就莫名其妙的手機裏有了你的號碼。”游亦航看身邊的人一眼，“我很遺憾的跟他說，這個我是真不知道。小遠他們應該也都不知道。你是不是就故意釣著不告訴他呢。”
“當然。”舒晴露出一點得意的神情，“誰讓他這個不靠譜的自己不記得了，我就不告訴他，他就糾結一輩子去吧。”
游亦航笑嘆道：“你倆可真是……冤家。”
舒晴順手在一旁的煙筒上彈一彈煙灰：“那自然是不能這麽便宜的告訴他了啊。他知道是我先動的心這事兒已經夠他得意的了，我可不得拿捏他一下？”
游亦航頗有些無奈的看她：“誰先動心這麽重要麽。”
“嗨，我們天秤座，你不懂。”舒晴揮揮手，“噢，不過游哥你雙子的，咱們都是風象，你是不是多少也該有點能get到這個點啊。”
游亦航對星座實在是一竅不通：“……我不能，那你要這麽說的話，小遠也是天秤，我怎麽從來沒覺得他計較這個？”
舒晴笑一下：“小遠迷你迷的魂兒都沒了他會和你計較這個？”她看著游亦航又不說話了，忍不住再戳一把，“哎游哥，你說，如果當年在山裏，就是我和秦灝然發瘋胡鬧把小遠差點弄丟了的那次……你們倆一起跑出去找，如果最後是我大哥找到了小遠，是不是現在……一切都會不太一樣？”
她說著，似乎自己也陷入了回憶裏。時光久遠，彼時她也不過是個學齡前兒童，記憶算不得有多深刻。只是她記得那時也是臨近春節的嚴寒冬日，寧城一年中最冷的時節，濕冷的風似乎能滲進骨子裏一般，一如此時此刻。
按著今天游亦航一貫“無視”她拼命試探的風格，舒晴也沒指望這話他會接。她就是自己手賤，心裏憋得慌，非要作死去戳人家不願觸碰的難言之隱。
沒料到游亦航這次接了：“你指什麽會不太一樣。”
舒晴楞一下，又飛快地開口：“當然是你和大……咱們幾個的關系。”她到底還是慫了點，話到嘴邊還是只能拼命拐個彎。
“不會。”她聽見游亦航淡淡道，“哦不，也不準確，可能也會不太一樣，應該會比現在要更疏遠吧。”
這下輪到舒晴不說話了。
游亦航轉過頭看她，笑得很溫柔：“小舒，把現在的一切都歸因為那麽久遠以前的事，挺沒意義的，或者說把眼前歸因為過去發生的任何一件事都沒有意義，因為所有的事情，一件一件，一步一步，都是串聯著過來的，是個連鎖反應。我知道你說來說去想說的真正是什麽。我也知道你這樣非要較勁的說個不停是因為什麽。但其實你也不知道你究竟想聽到我什麽回答，因為你也清楚無論我怎麽回答都沒有意義。”
“怎麽沒有？”舒晴下意識反駁，她盯住游亦航的眼睛，“對，也許無論說什麽都無法改變眼前的事實，誰也沒辦法回到過去改變什麽，事情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但至少……至少我想知道我大哥這些年消極對抗到底……連施南都看出來大哥心裏有放不下的人，你別告訴我你這個他人生最好的朋友無知無覺。”
“我知道。知道又怎樣？那你認為，怎麽樣算是有意義？”游亦航神色不變的看她，“更何況，你大哥是個什麽樣的人，你和我一樣清楚。他最在意的東西是什麽？是你所謂的‘意義’嗎？他秦灝天不管是5歲，15歲，25歲，到今天他35歲……哪怕到他105歲，他都會是這樣，難道你不明白麽？”他在一旁的煙筒上碾滅了煙，“小舒，你想想自己，如果你能回到你和厲宇帆初遇的那一天，你們後來的這些年，會有所改變嗎？你又想改變嗎？就算改變了，就一定能變得比現在更好嗎？別再糾結這些了，畢竟，十四歲的你和三十三歲的你，都是你。”
舒晴有些恍惚，她順著游亦航的話，想到了十九年前那次，目前大概就只有她自己一個人記得的那場所謂初遇。
其實就是個非常沒有新意的故事。那年她還真是十四歲，正值叛逆期，明明是個女孩子，卻和秦灝天的一群哥們兒玩的野，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面相學大師從小就說她耳骨長得外翻，所以一身反骨，反正她青春期要格外的難搞一些。她從來也不覺得女孩子就應該怎麽樣不應該怎麽樣，大家都是人，她那幾個兄弟能做的，她自然也能。
那天她看著十六歲的秦灝天抽煙，也伸手要，沒想到被她哥毫不留情的打了手。她氣結，那“一身反骨”大概是又上來了，她一個未成年也沒處買煙去，她也沒她哥的那些“邪門歪道”，於是只能趁著秦灝天一時不備，偷拿了他的煙，一氣兒跑出去好遠，找了個拐角躲著就要點。
結果好容易點著的煙她還沒抽上一口呢，另一邊不知從哪裏竄出來一輛耀武揚威的單車，那速度快的讓她這本來反射弧就長的根本來不及做任何反應，只得眼睜睜的看著那車一頭撞向了自己。
她被巨大的沖擊力帶的摔到一邊，手裏的煙也早不知飛到哪裏去了。
車上的始作俑者和她摔得一樣慘，吱哇亂叫了半天才從地上爬起來，舒晴一眼瞥見他胳膊肘和膝蓋全都摔得一片血糊糊，不過他爬起來的第一反應是過來扶舒晴：“對不起啊！對不起！我這車新買的還沒能駕馭……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舒晴其實摔得並沒有很重，只是落下時手撐了下地面，擦破點油皮，也不疼，她借著對方的力爬起來，對對方的措辭感到好笑：“駕馭……你這是什麽汗血寶馬嗎？”
“哎！”當時還沒開始竄個子的男生不好意思的抓了抓頭發，“那個，反正不好意思了！你有哪裏摔破了嗎？”
舒晴搖搖頭：“沒有。”她攤開手掌，“稍微擦破點皮，沒什麽事。你自己……”
男生看都沒看自己的傷口一眼，拿出手機：“咱互相留個聯系方式吧，你現在看還好，不過萬一哪裏骨頭或者關節摔著了就不好了。你之後發現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可以隨時找我，我叫厲宇帆，寧中的。”
“不至於吧。”舒晴有些無語，“就摔了一下，沒什麽大不了的。”她眼角瞥見被撞飛的煙，“倒是你把我的煙給撞飛了。”
厲宇帆楞一下，擡頭看她：“你抽煙嗎？這不好吧。”
舒晴嗤之以鼻：“怎麽？女生不能抽是嗎。”
“不是。哪有什麽女生不能做的事。”厲宇帆搖搖頭，“跟男生女生沒關系啊，抽煙對身體不好，男生女生都不好，大家不都是人類嗎？”
舒晴“撲哧”笑出聲，心下一動，也拿出了手機：“好吧，留個聯系方式，以後出了事就找你。”
“好啊。”厲宇帆咧嘴笑，又飛快地拍一下腦袋，“哎，不對，最好別出事！”
那時的厲宇帆，哪怕讓舒晴隔了這許多年想起來，也還是忍不住的嘴角上揚。
是了，她不想改變。哪怕是後面經過了這許多年的蹉跎與糾結，知曉了所有後續會有的仿徨與掙紮。但如果真能讓她回到過去，她大概也不會想要改變什麽。
那是屬於十四歲的舒晴的故事。今年就要三十四歲的舒晴，沒有能力，也沒有意願去改寫它。
人們想起過去，總會偶爾難免有些不切實際的想法。想著如果可以改變什麽，是不是後來的路，就會有些不同？畢竟，人的一生，也基本都是在一個又一個選擇，一個又一個“一念之間”所不停的流轉著。
但也許，選擇沒有對錯，路也沒有好壞，所有過去的事情，之所以會發生，也只是因為你是你自己罷了。
沒有十四歲的舒晴和十三歲的厲宇帆，又怎麽會有三十四歲的舒晴和三十三歲的厲宇帆。
過往即定數，該發生的總會發生。
舒晴也終於放棄了和游亦航打啞謎一般的來回拉扯，她也滅掉煙，擡頭笑著對游亦航道：“明白了，我不糾結了。你說的對，他到105歲也還是他。那我就，謝謝你祝我大哥長命百歲吧。”她又想起往事，嘆口氣，“也是啊，他畢竟差點20歲不到就丟了小命。秦灝天這個人啊……真的是他到死都會是那樣。當年出那麽大的事，他硬是挺到好差不多了才告訴我們……要不是因為瞞不住他大概根本就不想告訴我們。哦，差點忘了，游哥你後來也是……”她忍不住苦笑，“你們倆可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好兄弟。”
游亦航也笑著對上她的目光，不知是不是因為寒風強勁，他的眼眶被吹的有些發紅：“因為……我大概也只能祝他長命百歲罷了。”
若我們真有幸得以共度百年，那，不論是以什麽形式，是不是結局也能不算太差。
舒晴的聲音輕輕的飄在風裏：“那就，祝我們都能，長命百歲。”
好容易把大場面熬過了，第二攤可算是終於只剩下他們這幾個老熟人。
除了從小到大都是拉低他們這群人酒量下限的夏飛揚之外，這幾位都是一個賽一個的能喝。即使大宴上幾位“總”都被輪番灌的不輕，也不耽誤他們轉場接著再來。
夏飛揚雖然酒量目前全場墊底，但他到底應酬了這麽多年，擋酒大法還是爛熟於心，倒也不至於喝趴下，就是多少有些飄飄然的，整個人借著酒勁兒就掛在施南身上傻笑。
夏橙陽看著她哥嘆氣：“他和你們混了這麽多年，怎麽就還能這麽一喝就傻呢。”
舒晴笑：“大概就是一家子酒量守恒定律吧，你看施南那麽能喝，他就是那個去掉一個最高值的最高，那老夏就只能當去掉一個最低值的那個最低了。”
夏橙陽好奇的問：“哎所以你們幾個，到底誰最能喝？”她想一想，“天哥吧？還是游哥？”
舒晴伸手拉過厲宇帆：“那麽我們家這位是不是也可以申請一戰？”
厲宇帆擺手：“我不行我不行，我連灝遠都喝不過。”
秦灝遠一聽不樂意了：“什麽叫連？”
舒晴笑的前仰後合，一巴掌拍在厲宇帆肩頭：“哎！你怎麽回事，我弟酒量也很好的。”
有他姐替他說話，秦灝遠一下就又謙虛起來：“哎也不是也不是，幾年前和厲哥喝那次不算，厲哥那回是被我拿我姐給刺激的，我都沒喝幾口，不能不能。”
舒晴第一次聽說，匪夷所思的看她弟：“什麽玩意兒？什麽時候的事？你拿我怎麽著？我怎麽不知道這茬？”
“我錯了姐！”秦灝遠迅速滑跪，端著酒舉過頭頂，“那時候也是……關心你和厲哥嘛！來來來我敬您一個，我幹了您隨意。”
厲宇帆一手攬著舒晴，似乎也在思考夏橙陽最開始的問題：“我沒和游哥喝過，不過天哥真的已經是我這些年生意場上碰到過的酒量天花板了。”
舒晴翻個白眼：“你是沒見過掃地僧。”她朝著施南，“真正的高手在那兒呢。”
夏飛揚腦袋擱在施南肩膀上沖他們笑：“我們家這位就是個掛，就不參與你們的評比了。”他想起來什麽似的，“不過游哥前兩年胃不好，很久沒喝了。”
舒晴一臉“我懂”的表情：“喝的少就會退化，妥妥的。”她頗有些遺憾的樣子，“那這麽看來我們大哥這下是真的無敵手了。”
夏橙陽好奇心不減：“不說現在，當年呢當年呢？以前游哥和天哥比過嗎？”
施南突然開了口：“橙陽你還挺較真。”
“可不麽！”夏橙陽笑瞇瞇的，“游哥可是我初戀男神！”她沖施南擠擠眼睛，“不是只有你們家夏飛揚有白月光的哦！”
夏飛揚“嘖嘖”搖頭：“你就仗著Finn不在是吧。Finn不在，灝遠還在呢。”
秦灝遠也笑：“我不介意啊，橙陽學姐很好的！當年還關心我讓我別抽煙呢！”
夏橙陽笑著沖他甩一個飛吻。
他們幾個來回來去哈拉幾輪了，話題中心的兩位一直都沒出聲。游亦航不說話倒也沒什麽奇怪的他本來也話少，不過秦灝天始終沒聲兒再這麽下去就多少是有些詭異了。
夏橙陽這頗有幾分不依不饒的，舒晴正想著怎麽替她大哥把話擋了去，秦灝天的聲音終於響起：“喝過。”他手裏握著加了冰塊的伏特加，看著一屋子又是除了某個人之外都齊刷刷的轉過頭來看他，一口悶了才繼續，“我不行，比不過，航兒比較厲害。”
夏橙陽一下子高興起來：“真的啊！不愧是我男神！”
可算是把夏橙陽這股子不知哪來的非要把這倆放一塊兒比來比去的勁兒渡過去了，舒晴心下暗暗松一口氣，沒想到下一秒秦灝遠開口：“什麽時候的事兒啊？”
她還沒來得及完全放下的心又一下子吊到了嗓子眼兒。
舒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擔心個什麽，大概是因為她大哥最近這段兒被她刺激的似乎狀態一直都不算特別好，她作為始作俑者，就格外的要提心吊膽一些。
於是她不由自主的就捏住了厲宇帆的手，手勁大的對方有些莫名其妙。
只聽秦灝天聲音無甚起伏的開了口：“高中畢業聚會的時候。”他說著站起了身，轉瞬換了副腔調，“哎我說你們怎麽著，一個個的就知道在這pick酒王呢是吧，快去點歌唱啊，誰家聚會跟包廂裏幹嘮嗑啊，西瓜不稱季，是不是還得給你們點點兒瓜子啊。”
終於見到“正常”的秦灝天了，舒晴這下是真的放下了心，她連忙跟著起身，“哎，來了來了。”她奔到點歌臺邊坐下，剛想動手，又回頭朝她哥笑得一臉諂媚：“我最親愛的大哥，今天是您的好日子，您想聽什麽，您點，我給您唱。”
秦灝天起身拿了瓶伏特加又坐回來，靠著沙發像個大爺似的，一邊手裏握著酒，另一邊順手搭著旁邊秦灝然的肩，嘴角掛著他一貫吊兒郎當的笑容：“隨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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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晴閃身到露臺上，沒來得及披外套，被戶外寧城一月濕冷的風狠狠化學攻擊了一把。
但她也懶得回去衣帽間拿，就那麽哆哆嗦嗦的搓著打火機給自己點煙。
點半天也沒點上，正煩躁呢，眼前突然出現她的外套：“穿上再點吧。”
她滿是感激的接過：“謝謝游哥！游哥你怎麽能每次都這麽及時的拯救我於水火？”
游亦航笑一下，點上煙：“你和你大哥一樣，多少歲了都改不了。懶癌晚期，毛手毛腳。”
舒晴穿上她的環保皮草，終於成功的燃了煙：“我跟我大哥哪能比呢，我大哥這一身的毛病就是小時候被他那全世界最靠譜的好兄弟給慣的。畢竟上學那會兒，打球有人給他準備水，跑完步有人給他拿毛巾，上臺表演有人給他遞喉糖，暑天有人幫他帶著藿香正氣，寒天有人總記得多捎一件外套。”說話間她手機響一下，拿起來看，是厲宇帆發過來的信息：你出去了麽？記得穿外套。穿了嗎？沒穿我送出來給你。
舒晴笑出了聲：“哦，不過我現在也有人慣了。”她一邊給人回信息“穿了穿了”，一邊道，“小時候比不過，但今時不比往日了哦，現在我比我大哥幸福多了。”
她當然是故意的，她這麽八面玲瓏的人，怎麽會不知道說什麽話會有什麽效果。雖然她跟她大哥保證過會把一些事情爛在肚子裏，但她這段兒，自從那天把秦灝天的窗戶紙一把捅破之後，秦灝天怎麽樣她不敢說，她反倒被自己一番話給說難受了，幾個月一想起這事兒都是郁郁寡歡，於是這一見到另一個當事人一時間屁股歪的什麽都顧不上了。
游亦航不接她的話，只是問她自己的事：“和宇帆處的怎麽樣？挺好的吧。”
“挺好。”舒晴答得爽快，“我們到底也認識這麽多年了，各方面都熟悉，連床上契不契合甚至都提前預習了幾年，”她說著忍不住笑出聲，“老夏之前和我說，我大哥當年評價他和施南，講過一句很有哲理的話——和一個人在一起最好的時間就是現在。我這會兒，算是醍醐灌頂了吧。”她托著胳膊，“哎游哥，你說我大哥那麽樣一個沒心沒肺的人，怎麽能說出這麽高深的話來呢。”
她偏要把話題往秦灝天身上引，另一位卻偏不接招：“那天宇帆還跑來問我——他不僅問我，他大概把每個認識你的人都問了一遍，你們倆最開始到底是怎麽認識的，他怎麽就莫名其妙的手機裏有了你的號碼。”游亦航看身邊的人一眼，“我很遺憾的跟他說，這個我是真不知道。小遠他們應該也都不知道。你是不是就故意釣著不告訴他呢。”
“當然。”舒晴露出一點得意的神情，“誰讓他這個不靠譜的自己不記得了，我就不告訴他，他就糾結一輩子去吧。”
游亦航笑嘆道：“你倆可真是……冤家。”
舒晴順手在一旁的煙筒上彈一彈煙灰：“那自然是不能這麽便宜的告訴他了啊。他知道是我先動的心這事兒已經夠他得意的了，我可不得拿捏他一下？”
游亦航頗有些無奈的看她：“誰先動心這麽重要麽。”
“嗨，我們天秤座，你不懂。”舒晴揮揮手，“噢，不過游哥你雙子的，咱們都是風象，你是不是多少也該有點能get到這個點啊。”
游亦航對星座實在是一竅不通：“……我不能，那你要這麽說的話，小遠也是天秤，我怎麽從來沒覺得他計較這個？”
舒晴笑一下：“小遠迷你迷的魂兒都沒了他會和你計較這個？”她看著游亦航又不說話了，忍不住再戳一把，“哎游哥，你說，如果當年在山裏，就是我和秦灝然發瘋胡鬧把小遠差點弄丟了的那次……你們倆一起跑出去找，如果最後是我大哥找到了小遠，是不是現在……一切都會不太一樣？”
她說著，似乎自己也陷入了回憶裏。時光久遠，彼時她也不過是個學齡前兒童，記憶算不得有多深刻。只是她記得那時也是臨近春節的嚴寒冬日，寧城一年中最冷的時節，濕冷的風似乎能滲進骨子裏一般，一如此時此刻。
按著今天游亦航一貫“無視”她拼命試探的風格，舒晴也沒指望這話他會接。她就是自己手賤，心裏憋得慌，非要作死去戳人家不願觸碰的難言之隱。
沒料到游亦航這次接了：“你指什麽會不太一樣。”
舒晴楞一下，又飛快地開口：“當然是你和大……咱們幾個的關系。”她到底還是慫了點，話到嘴邊還是只能拼命拐個彎。
“不會。”她聽見游亦航淡淡道，“哦不，也不準確，可能也會不太一樣，應該會比現在要更疏遠吧。”
這下輪到舒晴不說話了。
游亦航轉過頭看她，笑得很溫柔：“小舒，把現在的一切都歸因為那麽久遠以前的事，挺沒意義的，或者說把眼前歸因為過去發生的任何一件事都沒有意義，因為所有的事情，一件一件，一步一步，都是串聯著過來的，是個連鎖反應。我知道你說來說去想說的真正是什麽。我也知道你這樣非要較勁的說個不停是因為什麽。但其實你也不知道你究竟想聽到我什麽回答，因為你也清楚無論我怎麽回答都沒有意義。”
“怎麽沒有？”舒晴下意識反駁，她盯住游亦航的眼睛，“對，也許無論說什麽都無法改變眼前的事實，誰也沒辦法回到過去改變什麽，事情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但至少……至少我想知道我大哥這些年消極對抗到底……連施南都看出來大哥心裏有放不下的人，你別告訴我你這個他人生最好的朋友無知無覺。”
“我知道。知道又怎樣？那你認為，怎麽樣算是有意義？”游亦航神色不變的看她，“更何況，你大哥是個什麽樣的人，你和我一樣清楚。他最在意的東西是什麽？是你所謂的‘意義’嗎？他秦灝天不管是5歲，15歲，25歲，到今天他35歲……哪怕到他105歲，他都會是這樣，難道你不明白麽？”他在一旁的煙筒上碾滅了煙，“小舒，你想想自己，如果你能回到你和厲宇帆初遇的那一天，你們後來的這些年，會有所改變嗎？你又想改變嗎？就算改變了，就一定能變得比現在更好嗎？別再糾結這些了，畢竟，十四歲的你和三十三歲的你，都是你。”
舒晴有些恍惚，她順著游亦航的話，想到了十九年前那次，目前大概就只有她自己一個人記得的那場所謂初遇。
其實就是個非常沒有新意的故事。那年她還真是十四歲，正值叛逆期，明明是個女孩子，卻和秦灝天的一群哥們兒玩的野，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面相學大師從小就說她耳骨長得外翻，所以一身反骨，反正她青春期要格外的難搞一些。她從來也不覺得女孩子就應該怎麽樣不應該怎麽樣，大家都是人，她那幾個兄弟能做的，她自然也能。
那天她看著十六歲的秦灝天抽煙，也伸手要，沒想到被她哥毫不留情的打了手。她氣結，那“一身反骨”大概是又上來了，她一個未成年也沒處買煙去，她也沒她哥的那些“邪門歪道”，於是只能趁著秦灝天一時不備，偷拿了他的煙，一氣兒跑出去好遠，找了個拐角躲著就要點。
結果好容易點著的煙她還沒抽上一口呢，另一邊不知從哪裏竄出來一輛耀武揚威的單車，那速度快的讓她這本來反射弧就長的根本來不及做任何反應，只得眼睜睜的看著那車一頭撞向了自己。
她被巨大的沖擊力帶的摔到一邊，手裏的煙也早不知飛到哪裏去了。
車上的始作俑者和她摔得一樣慘，吱哇亂叫了半天才從地上爬起來，舒晴一眼瞥見他胳膊肘和膝蓋全都摔得一片血糊糊，不過他爬起來的第一反應是過來扶舒晴：“對不起啊！對不起！我這車新買的還沒能駕馭……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舒晴其實摔得並沒有很重，只是落下時手撐了下地面，擦破點油皮，也不疼，她借著對方的力爬起來，對對方的措辭感到好笑：“駕馭……你這是什麽汗血寶馬嗎？”
“哎！”當時還沒開始竄個子的男生不好意思的抓了抓頭發，“那個，反正不好意思了！你有哪裏摔破了嗎？”
舒晴搖搖頭：“沒有。”她攤開手掌，“稍微擦破點皮，沒什麽事。你自己……”
男生看都沒看自己的傷口一眼，拿出手機：“咱互相留個聯系方式吧，你現在看還好，不過萬一哪裏骨頭或者關節摔著了就不好了。你之後發現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可以隨時找我，我叫厲宇帆，寧中的。”
“不至於吧。”舒晴有些無語，“就摔了一下，沒什麽大不了的。”她眼角瞥見被撞飛的煙，“倒是你把我的煙給撞飛了。”
厲宇帆楞一下，擡頭看她：“你抽煙嗎？這不好吧。”
舒晴嗤之以鼻：“怎麽？女生不能抽是嗎。”
“不是。哪有什麽女生不能做的事。”厲宇帆搖搖頭，“跟男生女生沒關系啊，抽煙對身體不好，男生女生都不好，大家不都是人類嗎？”
舒晴“撲哧”笑出聲，心下一動，也拿出了手機：“好吧，留個聯系方式，以後出了事就找你。”
“好啊。”厲宇帆咧嘴笑，又飛快地拍一下腦袋，“哎，不對，最好別出事！”
那時的厲宇帆，哪怕讓舒晴隔了這許多年想起來，也還是忍不住的嘴角上揚。
是了，她不想改變。哪怕是後面經過了這許多年的蹉跎與糾結，知曉了所有後續會有的仿徨與掙紮。但如果真能讓她回到過去，她大概也不會想要改變什麽。
那是屬於十四歲的舒晴的故事。今年就要三十四歲的舒晴，沒有能力，也沒有意願去改寫它。
人們想起過去，總會偶爾難免有些不切實際的想法。想著如果可以改變什麽，是不是後來的路，就會有些不同？畢竟，人的一生，也基本都是在一個又一個選擇，一個又一個“一念之間”所不停的流轉著。
但也許，選擇沒有對錯，路也沒有好壞，所有過去的事情，之所以會發生，也只是因為你是你自己罷了。
沒有十四歲的舒晴和十三歲的厲宇帆，又怎麽會有三十四歲的舒晴和三十三歲的厲宇帆。
過往即定數，該發生的總會發生。
舒晴也終於放棄了和游亦航打啞謎一般的來回拉扯，她也滅掉煙，擡頭笑著對游亦航道：“明白了，我不糾結了。你說的對，他到105歲也還是他。那我就，謝謝你祝我大哥長命百歲吧。”她又想起往事，嘆口氣，“也是啊，他畢竟差點20歲不到就丟了小命。秦灝天這個人啊……真的是他到死都會是那樣。當年出那麽大的事，他硬是挺到好差不多了才告訴我們……要不是因為瞞不住他大概根本就不想告訴我們。哦，差點忘了，游哥你後來也是……”她忍不住苦笑，“你們倆可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好兄弟。”
游亦航也笑著對上她的目光，不知是不是因為寒風強勁，他的眼眶被吹的有些發紅：“因為……我大概也只能祝他長命百歲罷了。”
若我們真有幸得以共度百年，那，不論是以什麽形式，是不是結局也能不算太差。
舒晴的聲音輕輕的飄在風裏：“那就，祝我們都能，長命百歲。”
好容易把大場面熬過了，第二攤可算是終於只剩下他們這幾個老熟人。
除了從小到大都是拉低他們這群人酒量下限的夏飛揚之外，這幾位都是一個賽一個的能喝。即使大宴上幾位“總”都被輪番灌的不輕，也不耽誤他們轉場接著再來。
夏飛揚雖然酒量目前全場墊底，但他到底應酬了這麽多年，擋酒大法還是爛熟於心，倒也不至於喝趴下，就是多少有些飄飄然的，整個人借著酒勁兒就掛在施南身上傻笑。
夏橙陽看著她哥嘆氣：“他和你們混了這麽多年，怎麽就還能這麽一喝就傻呢。”
舒晴笑：“大概就是一家子酒量守恒定律吧，你看施南那麽能喝，他就是那個去掉一個最高值的最高，那老夏就只能當去掉一個最低值的那個最低了。”
夏橙陽好奇的問：“哎所以你們幾個，到底誰最能喝？”她想一想，“天哥吧？還是游哥？”
舒晴伸手拉過厲宇帆：“那麽我們家這位是不是也可以申請一戰？”
厲宇帆擺手：“我不行我不行，我連灝遠都喝不過。”
秦灝遠一聽不樂意了：“什麽叫連？”
舒晴笑的前仰後合，一巴掌拍在厲宇帆肩頭：“哎！你怎麽回事，我弟酒量也很好的。”
有他姐替他說話，秦灝遠一下就又謙虛起來：“哎也不是也不是，幾年前和厲哥喝那次不算，厲哥那回是被我拿我姐給刺激的，我都沒喝幾口，不能不能。”
舒晴第一次聽說，匪夷所思的看她弟：“什麽玩意兒？什麽時候的事？你拿我怎麽著？我怎麽不知道這茬？”
“我錯了姐！”秦灝遠迅速滑跪，端著酒舉過頭頂，“那時候也是……關心你和厲哥嘛！來來來我敬您一個，我幹了您隨意。”
厲宇帆一手攬著舒晴，似乎也在思考夏橙陽最開始的問題：“我沒和游哥喝過，不過天哥真的已經是我這些年生意場上碰到過的酒量天花板了。”
舒晴翻個白眼：“你是沒見過掃地僧。”她朝著施南，“真正的高手在那兒呢。”
夏飛揚腦袋擱在施南肩膀上沖他們笑：“我們家這位就是個掛，就不參與你們的評比了。”他想起來什麽似的，“不過游哥前兩年胃不好，很久沒喝了。”
舒晴一臉“我懂”的表情：“喝的少就會退化，妥妥的。”她頗有些遺憾的樣子，“那這麽看來我們大哥這下是真的無敵手了。”
夏橙陽好奇心不減：“不說現在，當年呢當年呢？以前游哥和天哥比過嗎？”
施南突然開了口：“橙陽你還挺較真。”
“可不麽！”夏橙陽笑瞇瞇的，“游哥可是我初戀男神！”她沖施南擠擠眼睛，“不是只有你們家夏飛揚有白月光的哦！”
夏飛揚“嘖嘖”搖頭：“你就仗著Finn不在是吧。Finn不在，灝遠還在呢。”
秦灝遠也笑：“我不介意啊，橙陽學姐很好的！當年還關心我讓我別抽煙呢！”
夏橙陽笑著沖他甩一個飛吻。
他們幾個來回來去哈拉幾輪了，話題中心的兩位一直都沒出聲。游亦航不說話倒也沒什麽奇怪的他本來也話少，不過秦灝天始終沒聲兒再這麽下去就多少是有些詭異了。
夏橙陽這頗有幾分不依不饒的，舒晴正想著怎麽替她大哥把話擋了去，秦灝天的聲音終於響起：“喝過。”他手裏握著加了冰塊的伏特加，看著一屋子又是除了某個人之外都齊刷刷的轉過頭來看他，一口悶了才繼續，“我不行，比不過，航兒比較厲害。”
夏橙陽一下子高興起來：“真的啊！不愧是我男神！”
可算是把夏橙陽這股子不知哪來的非要把這倆放一塊兒比來比去的勁兒渡過去了，舒晴心下暗暗松一口氣，沒想到下一秒秦灝遠開口：“什麽時候的事兒啊？”
她還沒來得及完全放下的心又一下子吊到了嗓子眼兒。
舒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擔心個什麽，大概是因為她大哥最近這段兒被她刺激的似乎狀態一直都不算特別好，她作為始作俑者，就格外的要提心吊膽一些。
於是她不由自主的就捏住了厲宇帆的手，手勁大的對方有些莫名其妙。
只聽秦灝天聲音無甚起伏的開了口：“高中畢業聚會的時候。”他說著站起了身，轉瞬換了副腔調，“哎我說你們怎麽著，一個個的就知道在這pick酒王呢是吧，快去點歌唱啊，誰家聚會跟包廂裏幹嘮嗑啊，西瓜不稱季，是不是還得給你們點點兒瓜子啊。”
終於見到“正常”的秦灝天了，舒晴這下是真的放下了心，她連忙跟著起身，“哎，來了來了。”她奔到點歌臺邊坐下，剛想動手，又回頭朝她哥笑得一臉諂媚：“我最親愛的大哥，今天是您的好日子，您想聽什麽，您點，我給您唱。”
秦灝天起身拿了瓶伏特加又坐回來，靠著沙發像個大爺似的，一邊手裏握著酒，另一邊順手搭著旁邊秦灝然的肩，嘴角掛著他一貫吊兒郎當的笑容：“隨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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