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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紅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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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紅酒

厲宇帆沈默半晌,開了口:“是因為,”他停頓了好一會兒,“那個同事麽?”

“什麽?”舒晴一下楞住,半天才反應過來他說的“那個同事”是誰。

厲宇帆笑了下:“其實並不是你的同事,對吧。那不是你們公司的工牌。”

舒晴張張嘴,半天也只好說:“不是……是我大學的學弟。”

“其實車上你可以接他電話的。”厲宇帆沒看她,聲音聽起來也很平靜,“我和語辛,也算是你多年的老熟人了,也是挺好的事,不用回避我們。”

“什麽……”舒晴被他這一通莫名其妙的話搞得無名火起,“我沒有回避你們,開車不接電話不是很正常嗎。”

“你沒有嗎?”厲宇帆終於轉過來看她,黑沈沈的下目線,比此刻還未黑透的天色濃郁上一百倍。

舒晴實在是受不了他這目光,頓時就有點控制不住情緒:“是,我有,我有又怎麽了?我想接誰電話就接,不想接誰電話就不接,你管我呢?”

她不是沒跟厲宇帆發過火,早前在寧中時期,她覺得厲宇帆屢教不改之時,態度一直都算不得很好。更不要說厲宇帆非要薅項哲去寧中藝術節,結果卻放了老大一個鴿子,把當時負責藝術節的舒晴煩的頭掉那次,她幾乎是見厲宇帆一面就要發一通脾氣。

但是厲宇帆從小到大,似乎都特別擅長處理舒晴的“暴脾氣”。他倒也不會笑瞇瞇的倒貼,他只是因為大概是真的不太在乎舒晴對他發脾氣這件事,所以總是顯得異常的平靜——反正怎麽著也不會影響他按著自己的想法該幹嘛幹嘛。

對別人發脾氣或是像踢到鐵板,或是像踢到棉花,在厲宇帆這裏,大概就是踢到空氣。

誰又能有心思老跟空氣過不去呢。

舒晴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對厲宇帆說過話了,但她今晚真的很久沒有經歷過這樣的煩躁和心情覆雜,於是素來擅長的情緒管理一下就罷工的徹徹底底。

只是沒想到,厲宇帆這一次沒有再做空氣。

他冷笑了一聲,眼神依舊很沈:“我是沒法管你。我也不是你的什麽人。所以你又何必在別人面前忌憚我?閃爍其詞?你怕什麽,怕我知道了去給你搞破壞?還是怕別人知道我和你有另一層根本說不出口的關系?”

舒晴目瞪口呆的看著他,甚至都覺不出他居高臨下的壓迫感了。

他們認識快二十年了。二十年啊,厲宇帆從來,從來沒有這樣和她說過話。即使是多年前在紐約那次,他似是被逼到極限,也還只是隱忍著說“我說過我不給你壓力”。

她開口語氣都有些顫抖:“你在說什麽啊厲宇帆……你也覺得這樣的關系不好是嗎?所以你是在指責我嗎?”她突然覺得很荒唐,聲音突然拔高幾度,“我逼著你和我睡的?是,是我主動找的你,但是你他媽不能拒絕嗎!你一個一米八五的大男人,我拿槍指著你了還是怎麽的,我能逼得了你?”她越說抖的越厲害,“你指責我……你自己又是怎麽回事?你為什麽不和我斷?因為你也很享受,是不是?你們男人不都是這樣的麽,你身體說不了謊你知道嗎?你當年在夏威夷,在紐約,在寧城……在後來見面的每一次,你不都是很想要嗎?哦,其實也不是,不是因為是我,對嗎,換個人來,一樣的。但是怎麽著呢,多一個不多嘛,還不用負責,多好啊,我都給你送上門了,你不要白不要,是吧。”

“你……”厲宇帆氣的眼眶都發紅,“你要不要也聽聽你自己在說什麽?你是……你一直以來是這麽想的?”他突然笑了,眼睛一彎,烏木般的瞳仁裏滾下兩顆眼淚,“你講話是不是……稍微得有點良心……我他媽,好歹也喜歡了你這麽多年……”他飛快的一把把眼淚拭去了,深吸一口氣,“好,好,既然你是這麽想的,那,我可斷斷不敢再加深你的誤解了。對,是我的錯,我……”他笑的也不住顫抖,說的話支離破碎,“我太荒唐了……是啊,我也太沒用了,當年年輕的時候還知道堅持一下自己的原則,沒想到過了這麽多年,原則都不要了。可真是……”

“你說的對。”舒晴聽見他的聲音覆又恢覆平靜,“我們不要再這樣了。”他又笑一下,看起來很溫柔,“而且你也不需要了。對吧。”

撞鐘的和尚們,像是知曉了這大概是最後一次,把那錘子沒完沒了的掄著,誓死要給舒晴砸出一個末日來似的。

而那絮絮雜雜的誦經般的人聲又起,這次舒晴一下就聽清楚了,是她自己說過的話,“那也是我這個爛人活該不是麽”。

她告訴自己,辭舊迎新,這是辭舊迎新。

她曾和黎陽說,我搞砸過一次,不想再搞砸了。

可能就是遵循墨菲定律,越不想搞砸的事情,就越會搞砸。

砸一次就算了,誰成想她還能再砸一次,還砸的這麽徹底。

她可真是個人才。

也好,她想,至少對厲宇帆不是什麽壞事。從此,再也沒有她的桎梏,他終於可以解脫了。

他也終於可以,把他寶貴的時間和感情,留給懂得珍惜的人了。

她笑著看過去,真心實意的:“厲宇帆,你有病吧。”

不過,就要好了,不是嗎。

不管怎樣,舒晴有一點是沒錯的,她最大的優點就是對自己有數。

就好像此刻,她即使再是個八面玲瓏,情緒管理滿分的人,她也知道自己再無半分餘力,去和厲宇帆和厲語辛吃這頓飯了。

她回到包間,努力掛上笑容:“語辛,你舒姐姐今天可能……沒法陪你吃飯了,真是特別不好意思。賬我會結,你們好好吃,多吃點兒,一定要吃回本啊。”

“啊?”厲語辛一臉懵,明明沒多久前他還在和他的舒姐姐談笑風生,而此刻她看起來如同一棵在風中搖搖欲墜的枯樹,“是出什麽事了嗎?”

“沒事,只是突然有些私事,必須要去處理下。啊,我,我得打個電話。”舒晴話說的前言不搭後語,語言系統大概已經全面崩潰。

厲語辛也聽的稀裏糊塗的,略帶求助的望向他哥,卻發現對方也是面色蒼白的一言不發,連眼神都沒有分過來一點。

他幾乎是一秒反應過來,這倆大概是吵架了。

厲語辛趕緊道:“小舒姐姐,沒事的!我這剛來,以後有的是機會呢,你有空就來找我玩啊,帶我逛逛北京!”

“好。”舒晴嘴角的笑容就快要掛不住似的,“必須的,以後有事兒就找姐姐。那我先走了,你們好好吃。”

黑夜徹底籠罩了城市,一盞盞路燈掠過車前,飛快地來又飛快地走。

舒晴滿臉的淚痕在這忽亮忽暗的光線中明明滅滅。

她哭的有點收不住,多久沒有這樣哭過了,記不清。上一次好像還是在九月的紐約,怎麽好像每一次,每一次都崩潰在她最喜歡的華麗城市夜景前。

她也確實有電話要打,打給了黎陽。

但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來得及叫了一聲“老黎”,接下來就是哭,不顧形象的放聲大哭著。

黎陽大概心有靈犀的意識到是因為什麽,他也只能嘆口氣,在舒晴抽噎的間隙裏叮囑一句:“開車慢點,註意安全啊,你沒事兒就來我們這吧。”

舒晴大概是第一次這樣幾乎可以稱得上是“蓬頭垢面”的見到了黎陽。

蘇維也在,見到她的第一句話就是:“小舒姐,你怎麽能做到明明沒在一起還搞的比我和黎陽當年分手還慘烈?”

舒晴已經只剩下抽噎:“……不是,小蘇,姐在傷心,好嗎?你怎麽還帶這麽拉踩的呢。”

黎陽看一眼蘇維,雖說這孩子歷來說話都是個直來直去又難以捉摸的模式,但他到底和舒晴差著8歲,而無論是最早在紐約,還是後來到北京,蘇維沒少受過舒晴各方面的照拂,是實打實的把對方當尊敬的姐姐。他確實是有點沒想到蘇維會說的這麽不客氣。

而舒晴看起來好像也並不在意。

他正欲說什麽,突然窗外一聲炸雷,黑色的夜幕裏如同開了閃光燈般迅疾的亮了幾瞬,隨後呼嘯的風聲響起,聽的人忍不住有點犯怵。黎陽趕緊推蘇維:“起妖風了,快去把陽臺窗戶關了。”

看著蘇維的背影舒晴也只是笑笑:“沒事的老黎,你讓他說我兩句吧,或者你說我兩句。我聽著心裏反而好受些。”

黎陽走到酒櫃邊拿酒:“懶得說你,該說的那天都說了。你當時不聽,還給我打回來。現在搞成這樣,我還能說什麽。你喝香檳成麽?”

最後他們仨一人拿了一瓶酒,坐在蘇維家客廳偌大的飄窗上,齊刷刷的看窗外閃電大風加冰雹。

黎陽嘆道:“還好你來的及時,不然這會兒你被困在路上,你就哭吧,有你哭的。”

舒晴沒說話,只是捏著手裏的杯子,翻來覆去的看那透明的液體。

蘇維拿著紅酒,他喝一口,看著舒晴:“小舒姐,你是不是不能喝紅酒?”

“嗯?”舒晴回過了神,“是啊,也不知道怎麽的,喝了胃難受,可能是……額,類似過敏?”

“葡萄酒過敏?可是白葡萄酒和香檳也都是葡萄,你喝也沒事。”

舒晴搖搖頭:“不知道啊。”

蘇維有些較勁似的:“所以這根本就不合理。”

黎陽看他一眼:“每個人體質不一樣。有很多東西都不是‘合理不合理’可以解釋的。”

蘇維點點頭:“我知道。我只是想說,小舒姐這個情況,她把不能喝紅酒歸因為身體的問題,但有沒有可能,我只是說可能,跟身體根本就沒關系。”他看向黎陽,“當年你跟我說你的失眠問題的時候,不是說過麽?有些事情,不是病理性的,是心因性的。”

這下黎陽徹底楞住了:“你……幾百年前說的一句話你記到現在啊?”

蘇維有點不高興似的:“什麽幾百年前……那我是不是幾百年前也跟你說過,你每句話,我都用心記的?”

黎陽還沒來得及感動呢,一旁舒晴已經嚷嚷開了:“二位,體諒一下剛失戀的我可以嗎?先hold幾分鐘別撒狗糧行嗎?”

蘇維接的飛快:“所以你承認你這是失戀了。”

舒晴瞪他,破罐破摔:“……是啊!”

蘇維平靜的接住她刀子一般的目光:“我就是想不通,小舒姐你明明在意人家在意的不得了,還非要在那較勁,死扛,用一大堆悲觀的、消極的、絕望的說辭來自我麻痹,你圖什麽呢?你說你每段感情都會搞砸,和再喜歡的人在一起,到後面感覺都會消失,你會厭煩,會覺得沒意思。不過你沒聽過網上一句話嗎?人生其實,是要和舊人一起做新事,而不是和新人重覆做舊事啊。”

窗外又掠過一道閃電,像是打進了舒晴的腦子裏,她直楞楞的看著蘇維。

黎陽也挺意外的看著他:“你……懂不少啊。”

蘇維並未接他的“恭維”,繼續執著的看著舒晴:“小舒姐,有時候我會覺得,你和黎陽,你們這種聰明人……有時真的特別容易‘聰明反被聰明誤’,說難聽點就是自作聰明。就還拿紅酒來說,你自己想想,你有過喝紅酒但是沒事的時候嗎?其實有的吧。但是後來你大概是有次難受怕了,就一直牢牢的記著那感受,然後你的腦子就騙過了你的身體,讓你的身體覺得,它就是不行,它就是受不了紅酒,所以之後每一次,你再喝紅酒,身體都會拼命的排斥。但你有沒有想過,讓你難受的那些喝紅酒的經歷,哪怕是你最銘心刻骨的那次,真的一定是因為紅酒的問題嗎?你有可能那時候狀態不好,有可能在喝紅酒之前喝了或者吃了別的東西,有那麽多那麽多其他可能影響的因素,你卻根本不細想,武斷的就歸結為紅酒,不得不說……紅酒也挺冤的不是嗎?”

他放下了手裏的酒杯,杯中紅寶石一般的液體暗暗的透著光,看起來竟然有點別樣的誘人:“小舒姐,我沒說你一定不可能對紅酒過敏。我只是覺得你看待這件事的態度……可以變一變。當然,你沒必要逼自己再去嘗試紅酒。畢竟無論是因為什麽,你現在已經不舒服了。而你想喝酒,紅酒也不是沒有代替品,那麽多好喝的酒呢,換個品類就是了。但是感情不是紅酒……你自己心裏最真實,最看重的感情,它是你這個人的一部分,它沒有代替品的啊。”

黎陽拿杯子碰了一下蘇維的:“你現在說話比我強多了,那天去找舒晴應該直接帶上你的。”

蘇維不以為然:“現在也不晚啊,小舒姐。厲宇帆喜歡你這事兒大概比地球是圓的都還要真理,你如果想通了,就去大膽的表達,追求自己的幸福啊。”

舒晴終於開了口,她靠坐在窗邊,後腦勺一下一下輕輕磕著玻璃:“小蘇,謝謝你…… 但是我……我已經傷害他了,你說的道理我都懂,從我自己的角度來說,是這樣。那對厲宇帆呢?我真的是最適合他的那個人嗎?我就不說感情方面的事情了,我也不是沒利用過他喜歡我這事兒對他予取予求的。現實一點考慮,我一個不婚不育主義者,客觀上來說,也實在不是他的最佳人選。我不想過所謂“世俗眼光”裏的婚姻生活,但不代表他不想,我沒必要拉著他來和我一起。而且不管他直覺想不想,他的生活裏也不是只有喜歡我這一件事情。他有家人、有事業、有責任,他那麽懂事的一個人,我不想把他放進非要做選擇的痛苦境地裏。更何況,大家都三十多了,有些心態也早都變了,什麽重要什麽不重要,認知也都會變的。他當年和我說過,把一切交給時間,你們看,到了現在,他不也打算正經談個戀愛,重新開始了嗎?他那麽認死理的人,鉆我這牛角尖鉆了快二十年,終於想通要放下要move on了,是好事啊……他多年前就說過,我想游戲人間,但他玩不起。現在,就更是了吧。”她嘆口氣,“喜不喜歡重要,適不適合也很重要。如果你們想要走向的是不同的方向,那強行非要一起走一段又有什麽意義的,徒增痛苦和感傷罷了。小蘇,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互相喜歡的人都一定能最終走到一起的,又不是童話,結尾永遠是and then they live happily ever after。有錯過有遺憾,才是人生啊。”

童話故事總停在那裏,是因為只能停在那裏。

再往後,大概就不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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