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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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頓飯吃的還是挺融洽。飯後舒晴送何銘皓回家,果然如他所言,很近,開了五分鐘就到了。

她把車在路邊停好,對方卻沒動。

舒晴玩笑道:“你是不會開Y的車門麽?和你們S不一樣是吧,你看那邊把手上有個——”

她話沒說完就被打斷:“學姐,我有話想跟你說。”

該來的還是會來的。舒晴想。

她嘆口氣,按停了車載音樂:“說吧。”

何銘皓的聲音響起在車廂裏:“那天中午吃飯的時候,我說,我覺得其實在我認識你之前,我們就應該已經擦肩而過無數次了,很神奇。我說神奇的原因……說出來你別笑話我,我有個朋友,玩兒塔羅的,我們都管她叫‘神婆’,她也有事沒事愛給我們算一卦,大概就是拿我們練手吧……扯遠了,其實一個月前,她強買強賣的要給我算一次。我說那就算算我什麽時候能碰到喜歡的人吧。她算完跟我說,你已經碰到了,但你還並不認識她。”他說著笑了,“我當時根本沒聽懂,心想這什麽扯淡玩意兒,我還取笑她來著。”

他轉頭看舒晴:“但是我現在,恍然大悟了。可算是明白了什麽叫做,我已經碰到了,但我還不認識她。”

舒晴左手撐著車門框,扶著腦袋,心裏有點想笑,但小孩兒整的場面還挺認真,她面兒上又不好露出來。

近二十年來,她聽過的表白倒也有不少了,沒想到這小子的話竟然還挺新鮮。

“舒晴學姐。”何銘皓叫了她一聲,“我知道你現在可能就把我當個學弟,不過,你能不能給我個機會,讓我能表示和證明一下我的心意?”他見舒晴一直沒說話,臉上也沒什麽特別的表情,突然又補了一句,“我只是想用行動來表達我的喜歡,也不會特別礙事兒的,對吧。”

身旁一輛車按著喇叭飛快駛過,尖銳的鳴笛聲掠過耳畔,由遠及近,由近及遠。

那聲音仿佛給回憶撕開一道裂口,於是久遠的話語傳來:“我這喜歡,也礙不著你什麽事兒不是麽。”

這話也隨著身畔的那喇叭聲一起,由遠及近,又由近到遠,漸漸消失了。

舒晴剛想說什麽,手機提示有微信進來,她手沒動,只拿眼睛瞥一眼。

-明天帶語辛來報道。

她看清了,微微一楞,又進來一條。

-他念叨了好幾天了小舒姐姐要請他吃飯。

舒晴嘴角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往上揚了揚,好容易摁下心裏即刻就想伸手過去拿手機回信息的沖動,選擇先行面對現下的處境。她換上了一如既往的標志性笑容,看起來十分和善可親:“小何學弟,謝謝你,這麽看得起我。我覺得你既然覺得你喜歡我,那自然也認為我是個還不錯的人。不過呢,我這人別的優點不敢說,有一個最大的優點就是,對自己有數。一來,我這個人看著或許做朋友還成,但其實親密關系裏就是個爛人。二來,”她也挺真誠的看向何銘皓,“你用行動表達對我的喜歡,也許不礙事,但沒什麽意義。用白話說就是可以,但沒必要。所以如果你想聽我的反饋,我會建議你不要浪費時間。”

她伸手指了指副駕駛的車門,續上了她之前沒解說完的Model Y開門使用說明:“那邊門把手上有個小車的符號,你按一下那個按鈕,再往外推,就開了。”

給自己一頓飯的時間有什麽用,給自己十頓飯的時間也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還是順著直覺來吧。

厲語辛到底還是個孩子脾氣,舒晴提前發信息問他想吃什麽,他回說自助。

舒晴嘆道,也就你們這個年紀吃自助能回本了。我和你哥,大概只能虧。

厲語辛笑,我哥之前健身的時候也是很能吃的。

舒晴有些意外,難道最近不健身了麽?

厲語辛答,好像有陣子沒去了,大概因為各方面都挺忙的吧。

舒晴沒忍住的多想了一下“各方面都很忙”的意思,工作上忙她知道,生活上……忙著談戀愛嗎?

但這話也不好多和厲語辛說,只能自己悶著瞎琢磨。

第二天她去機場接他們,厲語辛看著舒晴的車,挺好奇:“小舒姐姐,你這車,是和我哥之前那個一樣嗎?”

舒晴楞一下,除了三年前她跑去找厲宇帆的那晚,他們後面就沒在寧城見過面,她自然是不知道厲宇帆自己在寧城開什麽車。

厲語辛自己打量了一番又道:“好像有點不一樣,你這車門不是飛起來的哈。”

舒晴反應過來,笑了:“哦,那是X,我說呢,”她看厲宇帆一眼,“以你哥的身份,怎麽也不會開Y啊。”

厲宇帆沒什麽特別的反應:“我買的早,那時候還沒有Y。”

舒晴想到剛才厲語辛說“之前”,問:“那現在不開了?”

“嗯,有些年頭了,最早的老款,不那麽好開了。”

“那換了啥,還是電車麽?”

厲宇帆看她一眼:“閃靈。”

舒晴不想顯得太過仇富,於是她閉嘴了,一把拉開車門:“趕緊的上車吧,過去還得一段路呢。我定了包廂,到晚了不知道人家給不給保留。”

厲語辛轉頭看他哥:“我能坐前面不?我想看看北京。”

厲宇帆已經拉開了後座車門:“坐吧。”

舒晴看著厲語辛挺高興的坐了進來,一路東張張西望望的,覺得小孩兒挺可愛:“語辛是第一次來北京嗎?”

“對啊。”厲語辛點點頭,“之前每次我哥來的時候我讓他帶我,蹭他的房間住,他都不肯。”

舒晴尷尬的笑一下,只聽厲宇帆開了口:“你現在不是自己來了麽,而且一呆就是要四年。自己看吧。”

舒晴趕忙接過話頭,問了些厲語辛大學和專業的事情。

厲語辛跟著她東一句西一句的答著,突然腳下似是觸到了什麽東西,彎下身去撿起來:“這是什麽啊。”

舒晴餘光瞥一眼,發現是一張工牌。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什麽,厲語辛已經念出了上面的名字:“何銘皓……這不是你的啊小舒姐姐。”

舒晴沒來由的又有些尷尬,莫名其妙的,下意識搪塞道:“哦,同事的,之前可能坐我車的時候落下了。你放那吧,我周一上班帶給他。”

“好。”厲語辛應一聲,把工牌放在了駕駛與副駕駛中間的中控臺面上,順口一問,“咦,小舒姐姐你是在基金工作啊。”

“啊……”舒晴又卡殼,尷尬更進一步。

真是什麽不巧來什麽,她電話響,藍牙連著車機,屏幕上顯示出來電人。

厲語辛一看,是剛才在工牌上見到的名字:“是不是同事發現工牌掉了來確認啦?我替你接了哈小舒姐姐。”說著就要伸手去按屏幕。

“不用。”舒晴眼疾手快,搶先他一步“啪”的按了掛斷,戳了好幾下才戳到那個紅色鍵,挺慌亂的。一秒後覺出自己有些過度反應,趕緊掛上滿臉的笑道:“開車呢,不接電話。回頭再說。”

又沒做賊,心什麽虛。

舒晴暗暗罵自己兩句,又努力將話題引回到厲語辛身上。

說說笑笑一路,等到了餐廳門口,厲宇帆電話響,他看一眼,對那倆道:“你們先上去吧,工作電話,我接一下。”

舒晴帶著厲語辛上樓往包間走,想起他們前些年兄妹幾個一起去日本助攻秦灝遠追回游亦航,結果秦灝天全程都在接工作電話的勝景,邊走邊玩笑道:“你哥這樣都快趕上我哥了。工作電話講起來就沒完沒了的,可煩人了是不是。”

厲語辛也笑:“可說呢,我哥這兩年是越來越忙了。”提起秦灝天,他也順著笑道,“現在寧城大家私底下都管我哥叫小秦灝天呢。”

舒晴撲哧一聲笑出來:“誰起的這倒黴外號啊,別介啊,秦灝天可不配。而且他倆除了都是自己當老板,還有啥關系啊,八竿子打不著的。”

“嗨。因為他倆現在是寧城最炙手可熱的黃金單身漢啊。”厲語辛少年老成般的樣子,“到了適婚的年齡又還沒結婚的,寧城叫得上名字來的公子哥兒也就他們倆了吧。連小遠哥哥都結婚了。”

“你小遠哥哥……”舒晴笑了個前仰後合,“也對,也沒毛病,雖然這個婚結的也是非主流,但,嗯,怎麽不算呢。”

厲語辛有些好奇的問:“所以灝天哥哥這麽多年一直都沒對象?”

“誰知道他啊。”舒晴聳聳肩,“秦灝天這人,自己主意大得很,誰也管不了他的事。”

厲語辛有些感慨似的:“是啊,不過他應該也承受家裏挺大壓力的吧。畢竟……再怎麽開明,你們秦家那麽大的家族,也是要講傳承的吧。”

舒晴嘴角笑容卡一下,不過很快又恢覆了正常,她拍拍厲語辛的肩膀:“咱們秦大哥心裏有數的,你別太擔心他。”她又沒忍住笑,“你小小年紀,很多事情倒是挺懂的。”

“唉。”厲語辛嘆口氣,“因為我哥也是啊。雖然他比灝天哥哥要小幾歲吧,但也三十多了。我爸媽那邊,壓力也挺大的。”他突然像想起來什麽似的又高興的笑了,“不過,我哥哥好像已經談戀愛了,應該也快了吧!”

舒晴的腦子,又像是被那辭舊迎新的和尚掄著大錘,重重撞了一下的鐘,震得滿世界不絕於耳的嗡嗡聲。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是吧。

她努力睜著眼睛,想借著看清眼前世界的真實感,來驅趕走腦中那餘音繞梁的煩人鐘聲。

“哦,是嗎?”她頓了頓,“怎麽是好像呢?”

“因為我哥還沒把人帶來家裏嘛。”厲語辛答,“所以也不好說的啦。不過挺多人說在會所偶遇過我哥幾次,身邊都是同個女生哎,還都說,挺漂亮的呢!那應該就是了吧。”

“哦。”舒晴聽見自己挺機械的聲音,他們已經走到了包間,面對面坐下來,“你沒問問他自己?”

厲語辛狡黠的笑笑:“那自然不問啦。我哥想告訴我們的時候肯定會自己說的。嘿嘿,我們給他空間。再說,也不一定真的能成呢。”他又嘆口氣,略顯惆悵的樣子,“只是我哥畢竟……單身這麽多年了,我知道的,雖然我那時候還很小,但我也知道我哥以前很喜歡小舒姐姐你,我那時候還挺替他打抱不平的,覺得我哥也不差啊,為什麽小舒姐姐就總不答應他呢。後來我大一點了,大概也知道了,你不喜歡他嘛,就是這麽簡單。人也不是說想喜歡誰就能喜歡誰的。從這個方面來說,小舒姐姐你挺好的,不喜歡我哥就不跟他在一起,不說因為什麽同情啊心軟啊之類的就答應他,這才是正確的對待感情的態度嘛,我學!”

舒晴這下大概是真的知道了什麽叫做“心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亂七八糟的,哪有什麽心思去分辨自己的心情具體是什麽,只想把門一把關上,轟的一聲炸了吧。

她落荒而逃般的丟下一句:“語辛你先看看菜單,想要吃什麽直接掃碼點或者按鈴叫服務員就行,我先去個洗手間。”

舒晴幾乎是逃一般的沖出了包廂門,她哪裏是想去洗手間,只是她此刻真的需要來根煙。

等她奔到餐廳門口點上煙,才意識到厲宇帆應該也在外面。

但是想轉身挪個地方也晚了,對方似乎已經打完了電話,擡眼看見了她,走了過來。

“你就這麽把我弟弟一個人丟在裏面了?”厲宇帆不抽煙,他只是在她身邊隔了一點距離的,並排站著。

舒晴狠狠抽了兩口,感覺心情好像沒有適才那麽亂了 ,但還是煩躁,煩躁的緊。

“語辛18歲了,不是8歲。”

“開個玩笑。”厲宇帆轉過頭來看她,“你……”他猶疑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心情不太好麽?”

舒晴沒接他的目光,他比她高了二十公分還有餘,即使舒晴踩著5cm的厚底兒鞋,那壓迫感也是足足的。

“沒,就是想抽根煙。”

“哦。”厲宇帆應了一聲,繼續轉過身和她並排站著,沒動換。

舒晴忍不住問:“你不先上去?你也不抽。”

“我陪你抽完再上去。”

舒晴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八月不比六月,夏至過後太陽逐漸遠離北半球,天光一日比一日溜的早。她望著早已擦黑的天色,滿目琳瑯華燈,映照著條條光河般的車流,突然開口:“厲宇帆,我們不要再這樣下去了吧。”

她說出來了。

好像也沒那麽難的,牙一咬心一橫,無視掉那些錐心又刺骨的痛楚,不就是一句話嗎,有什麽難的。

說出來了,就都會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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