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懷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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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舊

舒晴乍一聽見秦灝天捕風捉影的那句“好像也談戀愛了啊”,心下第一反應就是“終於來了”,伴隨著寺廟裏新年到來,除舊迎新之際的那“鐺——”的一聲鐘聲。

但那並不是她心下全部的感受,鐘聲悠長,嗡嗡散去,隨後四周絮絮的人聲響起,聽著像是誦經聲一般,平靜的,循環的,毫無起伏,只是不停的重覆著,仿佛要念到無窮無盡、天荒地老似的。

待得她聽清了那人聲的誦詞,居然還是那天黎陽那句,“他會永遠愛你嗎?”

沒完了還。

她狀若無意的“哦”一聲,順著秦灝天關於“運氣”的話玩笑自嘲了兩句,說著“我去抽根煙”,忙不疊地閃到了戶外院子裏。

寧城夏夜不如北京一般清爽,悶悶的,舒晴只覺得渾身都膩的慌。再加上小區綠化好植被茂密,蚊子是免不了的,她還沒抽幾口呢,就忍不住的覺得自己胳膊也癢腳脖子也癢,哪兒哪兒都想去撓撓。

她正手忙腳亂的跳踢踏舞呢,身後紗門被拉開,一瓶蚊子藥遞了過來:“給。”

舒晴擡眼一看,滿臉感激的神色:“謝謝游哥。”

游亦航也點了支煙:“小遠看你這都快蹦起來了,趕緊讓我給你拿過來。”

舒晴“噗噗”摁著藥水兒往周身都噴了一遍,空氣裏瞬間彌漫起濃郁的草本味道:“還是我弟心疼我啊。”她想起自己剛才和秦灝然的對話,突然就有點不好意思,忍不住替她弟管一下家屬:“游哥,小遠之前不是說你胃不好,不讓你抽煙麽?”

游亦航看她一眼:“這些年都基本好全了,偶爾一兩根,小遠OK的。”

舒晴笑:“嗯,我弟還是很講道理的是不是?”

游亦航彈一下煙灰,微微仰了頭看其實就只能看見一團黑的天空,突然毫無預兆的開口:“小舒,三年多了,還沒想通嗎?”

舒晴有些楞楞的看著他,這似乎並不是她所熟悉的,她和游亦航那一貫點到即止高手過招敵退我進的溝通方式。

她又想起前陣子和黎陽的那次對話,忍不住有些感慨,大家這些年一個個的好像都“嗖”一下就轉了性,大概真的就是年齡越大,人就活得越坦蕩啊。

感慨歸感慨,她一時也不知該回什麽。

只是思緒也忍不住跟著游亦航的話,一起飄回了三年前。

那是游亦航剛剛從日本回國的那個冬天,趕上年末假期,她和秦灝然都十分給面子的回了寧城,參加完秦家大家族的家宴,他們幾個小輩兒又自己溜出來玩兒了。

秦灝遠突發奇想說要不要去“浮世”,就像當年秦灝天十八歲生日宴的那個夜晚一樣,很巧,當時也是同個時節,剛剛落過一場雨的冬日夜晚,颼颼的透著沁骨的涼,舒晴忍不住有點deja vu, 畢竟體感還是那麽個體感,身邊的人,也還是那麽些個人。

十三年過去,“浮世”倒還是沒太多變化,露臺的欄桿被四面八方聚攏來這些年生長的愈發茂密的植被包裹著,節日季的彩燈燈串點綴其間,溫馨又好看。

當年還只能靠服務生拽小太陽出來取暖,現在偌大一個露臺擺了好幾處電子仿真火焰,楞是給這露天的區域燒的一片暖融融。

戶外的娛樂項目也更多了,除了正常的桌椅沙發,還擺出了臺球桌、桌上足球、以及幾臺游戲機。

舒晴挺想懷舊一下,點杯和當年同樣的熱紅酒,但她已經很多年不喝紅酒了。再想想其他的酒,這天兒喝,光是想著就冷,於是便作罷了,只喝咖啡,又要熱還不能燙,得是兒童溫度,矯情的不得了。

她臺球打的很爛,基本屬於拿根桿子瞎戳的那種程度,這會兒便也不去湊那幾位男生的熱鬧,自己一個人窩在不遠處的沙發裏遙遙地望著他們撒癔癥。

沒過多一會兒,秦灝遠走過來,手裏端著杯酒,往她旁邊一坐,眼睛瞥一眼他姐的咖啡:“怎麽不喝酒?”

“冷。”舒晴答得言簡意賅,“正好一會兒也省得大哥找人來幫我開車了。”

秦灝遠知道他姐不愛讓別人開自己車這矯情的小毛病,把舒晴上下打量一眼,取笑道:“今天氣溫還可以吧,那誰讓你不多穿點。”

也不知是不是又一個奇妙的巧合,舒晴和十三年前一樣,還是穿的環保皮草。她擡起袖子來看一眼,也笑:“今晚的主題是不是懷舊啊。”她看著她弟手裏的杯子,“你喝啥呢?”

“New York Sour。”秦灝遠答,沖舒晴擠擠眼,“懷舊主題,想念紐約嗎?”

舒晴嗤一聲:“那也是我想念,你喝個什麽勁,你該去自創一個London Sour,或者Cambridge也行。”她想起來什麽似的,看起來還挺遺憾的樣子,“哦,還有,New York Sour最早是在芝加哥創作的,所以,其實和紐約沒什麽關系。”她瞇了瞇眼,“白懷舊了。”

秦灝遠不以為然的靠進沙發:“我為什麽要懷念倫敦或者劍橋,我的愛人都已經在我身邊了。”他轉過頭看被狗糧噎的直翻白眼的舒晴,“這些年回去過嗎?紐約。”

舒晴也跟著他一起重新靠回去,懶洋洋的蜷著身子,聲音也變得輕飄飄,仿佛陷進了回憶裏:“因為工作回過一次,很短,也就呆了一天多吧。”

“姐。”她聽見秦灝遠叫她,“當年,為什麽沒留下在紐約?”

“多新鮮吶,我是不是說了無數遍了,我愛我的祖國。”

“那,為什麽不回寧城。”秦灝遠這麽問著,卻並沒有看她,眼神依舊落在不遠處打球的幾位身上,又補一句,“這個問題你可從來沒有正面回答過。”

舒晴沒接話,她端著咖啡,指甲一下一下輕輕的叩著骨瓷杯壁。

秦灝遠也不意外又一次的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像是早已習慣了似的,停了一會兒就又自己換了話題:“說起來,姐,你知道麽,挺巧的,前陣子我和厲宇帆又碰上了。”

沒預兆的聽到某個熟悉又似乎很久遠的名字,舒晴眼皮子沒來由突地一跳,自己都有點莫名其妙,不過更多的是恍惚,自從厲宇帆大四那年九月,曼哈頓公寓一別,她沒有再見過這個人,甚至連關於他的消息都只能十分偶然的從別人那聽來。

說來也是挺不可思議,明明之前在生活裏存在的那麽理所當然的一個人,交際圈重合到隨便打個噴嚏都能被別人轉個頭就告知的人,就這麽說不見就不見了。

他的聯系方式還躺在手機裏,但舒晴很久很久都沒有敢再去觸碰過,生怕自己發一條信息出去,就被一個紅色的嘆號刺了眼。

直到她很久都沒有在朋友圈刷到過一條他的動態,終於有天忍不住,點進他的名片,發現已經什麽都看不到了。

這樣也好,這下知道了,信息也不用發了,也不會被紅色嘆號刺到難堪了。

就連厲宇帆畢業回國,接手家裏事業,怎麽把霓裳一路帶的風生水起,這些囫圇的近況,也只能在寧中校友群裏偶爾lo上一眼,從可能倒了三四道手的對話裏聽說。畢竟,他們身邊的共同朋友都是何等聰明的一群人,有些事看在眼裏,有些話根本不必問。

尤其是舒晴回國這幾年,她一個人跑到北京去,身邊一下子空了下來,過往熟悉的朋友都漸漸遠離了日常的交際圈,連家人都只能一年見屈指可數的幾次,她已經不知多久沒有再聽到“厲宇帆”這三個字了。

秦灝遠大概是覺察到了他姐的迷茫,也並不指望對方說什麽,自顧自的繼續說下去:“他們家霓裳,去咱那個新園區辦秀展了,效果挺好的,以後估計會經常合作。我們這陣子還總一起開會呢。之前他知道亦航哥回來,還說要一起聚一聚。都好久沒見了。”

舒晴有些懵懵的想,今晚的主題,還真是懷舊啊。

她莫名其妙的接了話:“所以聚上了嗎?”

秦灝遠終於看她一眼:“沒呢。厲哥也忙,比我忙多了,他的時間可不好約。”他又轉過頭去,似是無意道,“其實本來今天我也叫了他的,但他晚上在風情街老字號那邊有應酬,隔得也不近,他說時間也沒譜估計得晚,就沒來。”

舒晴心裏又是“突”一下,心跳漏拍的感覺很不好受,她眉毛微不可聞的皺一下,說出的話還是重點跑偏:“這不放假麽,大過節的,還應酬?”

秦灝遠“嗨”一聲:“他們那種人,哪還有什麽放假不放假,過節不過節的。”他朝秦灝天努努嘴,“大哥不也是麽,你以為他今天沒人叫吶。只是因為你和小哥難得都在,他才推的。”

說曹操曹操就擡頭,秦灝天看過來,拿著球桿遙遙地指一下:“小遠,不來打嗎?”

秦灝遠剛要說什麽,只見游亦航已經放下球桿走過來:“遠兒你替我一下,我點點兒喝的。”

於是舒晴身邊陪坐的人飛快地掉了個個兒。

她看著游亦航要了杯熱茶,一臉震驚:“不是,游哥,這才剛過30,就這麽養生了?”

游亦航笑笑:“這不是胃有點問題,小遠不讓喝酒了。”

“啊。”舒晴了然的點點頭,之前他們去日本時她也見過游亦航狀態最差的樣子,關切的問:“好些了嗎?”

“好多了。”

舒晴笑得狡黠:“好多了,但還是不能想喝就喝。被管著的感覺怎麽樣?”

游亦航看著手裏的茶,眼神溫柔:“也比想象中的好多了。”

舒晴想起半年前,游亦航和秦灝遠分手多年後重新遇上,她記掛著這倆的事兒,在車裏對游亦航瘋狂試探,此刻再回想起來,只覺得嘴角都忍不住上揚:“游哥,你那時還和我說,運氣是有限的,被你花光了,現在怎麽著,不這麽想了吧。”

游亦航笑著搖搖頭:“那時……太悲觀了。”

“所以嘛,”舒晴輕輕拿咖啡碰一碰他手裏的茶,“還是要相信愛。”

游亦航看著她:“你相信麽?”

舒晴喝著咖啡差點嗆一下,半晌方道:“我當然信啊。”她看游亦航挑眉,補充道,“你倆都這樣了,我不信不是打你們臉麽。”

游亦航轉過頭去喝茶:“懂了,你信別人,不信自己。”

“是啊。”舒晴應得坦然,“什麽樣兒人配過什麽樣兒生活。可能我五行就缺愛人這根筋。”

游亦航沈默了一會兒,突然又開口:“小舒,你單身,也有十年了吧。”

“啊。”舒晴歪著頭想了想,給出了肯定的答覆,“有十年了呢。”她忍不住感慨,“天哪,咱什麽時候也到了可以這樣輕松說出‘十年’這種長度的年紀了。”

游亦航看著她,點點頭:“所以你也覺得,十年很長的,對吧。”

“啊。”

“既然十年這麽長,你又怎麽能說,你認知裏十年前的事情,就一定也適用於現在?人都是會變的,我十年前的想法……和現在也完全不一樣。”游亦航說的坦然,“所以你怎麽知道,十年裏你自己也完全沒變?哪怕是十年前嘗試很多遍失敗的事情,誰說十年後就一定會再次失敗?”

舒晴楞楞的看著他,半晌又“啊……”了一聲。

游亦航卻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捧了他的熱茶在喝,看著臺球桌邊秦家三兄弟,問:“你不去玩麽?”

舒晴搖搖頭:“我打的很爛的。”

游亦航笑一下:“那不然,你忙你的去吧。”他目光望向露臺上如繁星點點的節日燈串,“大好時光,就這麽看你這從小看到大的三兄弟打球,也太無聊了。畢竟,”他又看向寫著酒吧名的燈牌,“浮世如流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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