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玻璃紙之夜

關燈
玻璃紙之夜

厲宇帆從會所裏出來,看見路邊一輛紅色TT,一下就楞在了那裏。

他當然認識舒晴的車,不用看車牌號就知道。畢竟她從高中畢業就開始開,到現在已經十年有餘了。更何況,TT這車因為銷量不好停產有些年頭了,至今整個寧城街頭要再尋另外一輛出來也不是太容易。

不過話是這麽說,心裏多少還是不敢肯定。畢竟幾個小時前秦灝遠才告訴他,他們幾個會在Trinity的酒吧裏。

正發怔著,手裏的電話響,是司機到了,他接起來應一聲:“你先走吧,我一會兒自己回去。”

車泊在路邊的車位裏,尾燈亮著,車裏明顯有人。他繞到車後方能看見駕駛那側,駕駛座車窗開著,窗框上搭著一只手,熟悉的戒指和手表,指尖夾著一支煙。

雖然只是一輛車和一只手,但他要是認錯,他就不是惦記了面前這個人十多年的厲宇帆了。

他看清了,確認了,卻沒有上前。

知道對方是誰是一回事,但這光天化日的大街上,也不是什麽寫著他厲宇帆名字的地方,舒晴想來就來了,來了也怎麽能說一定就跟他有瓜葛。

他們七年沒聯系了,更不要提七年前見的最後一面還結束的那麽難評,早已不是那種在路上偶遇還可以驚喜的過去打招呼說一聲“好巧啊”的關系。

他不動,舒晴卻在倒車鏡裏一眼看到了他,抽煙的手微微一頓。

下一秒,厲宇帆看見那只手的食指微微的敲了敲煙,抖落下幾縷煙灰,隨後手心翻轉,換了個方向,朝著他的方向輕輕的勾了勾。

厲宇帆一下屏住了呼吸,不知道是不是今晚應酬喝多了白酒,他感覺後勁一陣陣兒的沖上來,沖的他腦袋發暈,身子也僵在原地。

大概是見他很久都沒反應,舒晴終於有些耐不住似的,從駕駛座裏探出腦袋:“厲宇帆,你有病吧?”

這句久違又熟悉的話讓厲宇帆徹底怔楞當場。

舒晴瞪著他:“你都看見我了,還打算在那站多久?”

厲宇帆張張嘴,半天沒說出一個字來,不過好歹身子是動了,走到了窗戶旁。

他個子很高,舒晴目測和游亦航差不太多,不過游亦航一直是偏清瘦的身型,而厲宇帆大概是因為常年健身,肩膀十分寬闊,扔進韓漫裏能直接去做主角的那種。他這麽往舒晴窗前一站,幾乎遮掉了整個窗戶外的風景,下目線望過來,壓迫感強的像一座山。

舒晴這個腦回路十分豐富清奇的又跑過一句話:“三阿哥又長高了(?”

她不習慣被這麽居高臨下的看著,動了動身子挪開了眼神:“怎麽著你罰站嗎?”夾著煙的手還揮一揮:“小心我把你金貴的衣服給燒了。”

厲宇帆還是沒動。

舒晴無奈了,只好重新擡眼看他:“先上車,行嗎?你冷不冷?這麽愛喝西北風嗎。”

厲宇帆終於有了點反應,他繞到另一邊,拉開門坐進了副駕駛。這車車內空間不算大,厲宇帆一進來,整個車廂像被填滿似的,他略有些不自在的把座椅往後“滋——”的調了許多。

等他好容易安置好了他那兩條大長腿,也還是不太敢看舒晴,車裏低低的放著老歌,是舒晴最喜歡的王菲。鼻尖縈繞著的,除了薄荷煙氣息,還有淡淡的花香調混著木調香氣,他聞出來了,是舒晴幾年前就在用的蘆丹氏,他當時還特意去查過,這款名字叫“Nuit de Cellophane”,直譯過來是“玻璃紙之夜”,還有個好聽的中文名字——“八月夜桂花”。

似乎應該是屬於夏夜的味道,彌漫在此刻冬季的暖風車廂裏,遙遠又朦朧,像是一個夢。

厲宇帆猶疑著開了口:“你……你們不是在聚會麽?”

舒晴抽了最後一口煙,把煙蒂滅在隨身的盒子裏,也不忙急著關上窗戶,只是道:“這就是厲總對七年沒見的老學姐說的第一句話麽?”

厲宇帆梗一下,半晌笑了:“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舒晴也應一句,聽起來很平靜,她終於伸手按上了窗戶:“去哪?送你。”

厲宇帆覺得今晚大概自己真的是在做夢,不然為什麽舒晴說的每句話都是如此恍惚的不真實?

“……回家。”

“哦,好。”舒晴打開導航,“地址來一個。”

厲宇帆腦袋發著懵,機械般的報出了地址,看著舒晴在地圖裏輸上,人聲響起:“導航開始咯!”

他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什麽,這突如其來毫無預兆的重逢直接把他從年近三十說一不二叱咤商場的厲總一秒打回十幾歲孤單單抱著大禮盒站在寧中聖誕樹下的厲宇帆。他有些茫然的轉頭去看窗外的街景,年尾的節日季,聖誕氣息還是濃厚,一如他沒有送出去禮物的那一年。

好在舒晴從來不會任憑任何場合的沈默發酵:“這大過節的,什麽人這麽不識趣,還要拉人應酬?”她餘光瞥一眼厲宇帆,“沒少喝吧,白酒。”

厲宇帆如夢初醒一般,下意識地擡起袖子聞:“是酒味很濃麽?”

“還好。”

厲宇帆本來真覺得自己喝的還好,但此刻他眼睛往前望去,所有的路燈都在沒完沒了的暈眩著。他閉了眼,靠在椅背上,回答舒晴最開始的問題:“領導。”

“哦。”舒晴點點頭,“理解。”她聽起來還挺遺憾,“游哥確實是不能和領導比,得等他什麽時候當上了院長再說。”

厲宇帆努力睜一下眼睛看她:“下次我做東請游哥,和灝遠說好了的。”

舒晴“撲哧”一聲笑出來:“逗你呢,別認真啊。游哥反正這已經長遠的回來了,你們又都在寧城,以後想什麽時候見就什麽時候見,他不會介意的。”

厲宇帆又重新閉上眼倒回去,跟著舒晴東一句西一句隨意的問題扯了一路,直到聽到舒晴問他:“好像快到了,停哪裏方便?”

導航音也很配合地響起來:“目的地在您左側。”

他睜開眼坐直了身子,一時忘了這是在舒晴車裏,頭差點撞上車頂:“……方便的話開進去吧,門口不太好停車。”他一邊說著一邊放下車窗,沖保安打招呼:“是我,師傅幫開個門。”

地下停車場挺繞的,舒晴在腦子暈乎乎的厲宇帆十分不靠譜的指揮下,差點轉到自己也昏頭,好容易才終於停在了單元入口。

車停下了,也沒有熄火,但是厲宇帆沒動,舒晴也不催他,手無意識的在方向盤上輕觸著。

車載音樂裏在唱著:看日出日落沒有什麽大不了,再傷春悲秋小題大作犯不著。我不是無處可逃*。

厲宇帆終於開口:“舒晴,今天晚上為什麽過來。”

舒晴望著前方,沈默了一會兒才出聲,聲音聽起來依舊很平靜:“我有好多年沒喝過紅酒了。小時候單純只是覺得味道沒那麽討喜,你知道的,但是大了以後慢慢發現,我好像對紅酒有點不耐受,喝了總覺得胃裏不舒服。之前有次公司應酬,老板斥巨資拍下了一瓶昂貴的紅酒,當場就要開給大家喝,我沒辦法,也只能跟著一起喝。那天喝完,還沒走到房間就開始胃疼,一進門第一件事情就是跑去抱著馬桶吐,吐出來的全是紅酒,那場面,賊嚇人,要有別人看見,還以為我在吐血。”她說著笑了,“那大概是我剛工作沒兩年的事情,從那以後,我再也沒碰過紅酒了。”

厲宇帆沒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她。

“但是今天……我在浮世,突然特別想再來一杯十三年前點過的熱紅酒。”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飄忽,“大概是因為……今晚的主題是懷舊吧。”

她說完這句就沒有再說話,車廂裏又一次安靜的只餘下歌聲:我們至少不是不可救藥,不可救藥*。

直到一曲終了,她才聽見厲宇帆的聲音:“我家裏有金丘產的黑皮諾,如果,你想試試的話。”

舒晴笑了:“這麽誘人的邀請,想當然是想,不過,”她笑意慢慢淡去,“我對自己還是很有數的,再好的紅酒,我大概還是不耐受的。”

厲宇帆正了一下羊毛西裝的領子:“不強求,但是如果想嘗試的話,可以慢慢的,一步一步來。”

“我……這麽好的紅酒,如果被我浪費了,很可惜的。”

厲宇帆笑一下:“可不可惜,我不介意。”

兩分鐘後舒晴終於給了回答:“車可以停哪?”

那晚後來發生的事,哪怕只是隔了三年多,舒晴已經不太能記得清了。

她只記得,那瓶紅酒他們大概就只顧的上喝了一口。

金丘產的黑皮諾啊,還是挺浪費的。

她也跟著游亦航一起擡頭望向一片漆黑的都市夏夜,回答他的問題:“想通……我都沒想,怎麽通?”

游亦航輕嘆一聲:“小舒,活在當下沒什麽不好,但是,我很不想說這個但是,但是以後,不管我們想不想,都是會來的。有些東西,時不我待,這個道理誰都明白的。”

“明白的。”舒晴應了他的話,“而且,好像已經不待了。”

游亦航轉頭看她:“已經?”

“啊。”舒晴很平靜的彈了彈煙灰,“秦灝天說的,看到厲宇帆已經找對象了。”

游亦航頗有些無奈:“你們這些年……”

“我們這些年是我在賴著他,”舒晴打斷他的話,“我仗著他多年前喜歡我,仗著他一直沒能得償所願,我釣著他,讓他陪我上床。我真是不做個人。”她笑了下,“當年在紐約我就想勾引他,沒成功,結果我七年後又不死心,還想故技重施,就是仗著他對我沒辦法,他心軟,我利用他對我的喜歡,甚至讓他放棄了自己的原則。我這種人,路過的螞蟻知道了都要過來唾一口的。”

游亦航只能嘆氣:“小舒,放過自己吧。”

“知道。”舒晴答得飛快,“我早就有心理準備,早晚會有這一天的。這種不尷不尬,肆意利用的不健康關系,二十代的時候也許還是可以當作不問朝夕,現在大家都三十多了,也該回歸現實了。被偏愛的會有恃無恐,但,沒有什麽會永遠被偏愛,不是嗎?”

說話間一只沒頭沒腦的蚊子又落在了她的小臂,她一眼看見,毫不留情的拍了過去。

遲了一點,滿手的血,被叮咬過的皮膚也微微的泛紅起來,透著點鬧心的癢。

她渾不在意的抓起藥水又噴了幾下,刺鼻的味道。

會好的,一個蚊子包,哪怕不噴藥,過幾天也就消了。

周末結束前,舒晴就回了北京。她是個合格的社畜,沒有特別要緊的事,一天假也不會多請。

她沒有和厲宇帆再說什麽,前幾日那稍稍騷動著的對於能不能“聊上兩句”的小小悸動,也在京城八月酷熱的空氣裏化成了一縷煙。

但她還是總有些心神不寧的,理智上,她知道自己應該找機會跟厲宇帆主動了結了他倆現在這段莫名其妙的關系,但她好像始終不知道該如何開這個口。

平時也沒什麽聯系,怎麽起頭都覺得不自然,秦灝天那也不過只是順口一提,他們幾個除了游亦航沒人知道她和厲宇帆這幾年奇怪的關系,她自然也不會追著秦灝天再打探什麽。

當然,她也不想。

找秦灝天問幾句沒什麽奇怪的,即使是跟厲宇帆突兀的開口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但她都不想。不想就是不想。

她就這麽頗有些渾渾噩噩的一天天繼續著她的社畜日子,好像也沒對日常生活造成什麽影響。

直到有一天她下班,坐進車裏,發現電量已經低到不足以讓她開回家。

她嘆口氣,以前每天一到家都會下意識地插上家充充電,最近大概是總走神,竟然連著幾天都忘了。

還好公司的地面停車場也有充電樁。

她抖抖索索的把車開出去充電,這天下班的意外的挺早,外面天色竟然還沒有完全黑下來。

快充速度快,她坐車裏等了大概四十分鐘,就提示充電完成。

她下車,正好一旁就是抽煙處的垃圾桶,便走過去抽了一支煙才去拔槍。

這一上手,她就有些尷尬,槍好像卡住了。

舒晴平時都用家充,幾乎沒有用過外面的充電設備,快充的槍很重,她插的時候就差點沒被牽著絆個跟頭,這下還拔不出來了,嘗試了幾次,槍紋絲不動,她心疼自己的美甲,也不太敢使勁。

無法,她環視一周,果斷打算去求助。

旁邊的車位停著一輛Model S,裏面看著像是有人,於是她掛上了一臉標志性甜美笑容,走過去敲了敲駕駛座的窗戶。

玻璃徐徐放下,看清裏面的人,舒晴心裏“哇”了一聲,“帥哥”。

“您好,那個,可以麻煩您幫我個忙嗎我可能手上沒什麽勁,充電槍拔不出來了。”

對方應一聲“沒問題”,就下車跟著舒晴過到槍邊。

槍可能確實是卡住了,對方也試了好幾次,才突然一下拔了出來,反作用力甚至帶著他也微微晃了一下。

舒晴滿臉感激:“多謝多謝,幫大忙了。”她說著就要伸手去接過槍。

不過對方沒還給她,自己拿著槍走過去掛回充電樁上,笑了下:“沒事,客氣,這槍本身確實是挺重的。”

舒晴又走到垃圾桶邊,咬了一支煙,沖他揮揮手,又道了一聲:“謝了啊。”

沒想到對方也跟著走了過來,掏出煙:“都說了小事情,不用這麽客氣。”他摁了兩下火機沒反應,舒晴已經把自己的遞了過去:“用這個吧。”

“謝謝。”對方接過去點上,突然笑了,“怎麽感覺謝來謝去跟沒完了似的。”

舒晴也笑:“可說呢,咱都太懂禮貌了不是。”

既然都站著一起抽煙了,天總是不好不聊的,恰好舒晴又擅長嘮嗑,不過沒想到對方也差不多,他們從吐槽特斯拉開始,你來我往,有來有回的,甚至一根煙抽完還頗有些不盡興似的,又點了一根。

就這短短的一會兒功夫,舒晴已經知道了對方叫何銘皓,比她小七歲,在她們公司樓下的私募上班,剛從國外畢業回來沒多久。更意外而巧合的是,他倆竟然是同一個大學。

舒晴頗有些感慨道:“咱倆年紀差太多了,不然即使是你們商學院,只要是華人校友,我也都認識的。”

何銘皓笑:“我信,舒學姐你一看就會是學校裏的紅人。怪我本科沒能讀到咱的Alma mater. ”他想起來什麽似的掏出手機:“不過咱們應該都在校友大群裏吧。”

“紅人談不上,只不過我比較愛交朋友,所以到處跑著找人嘮嗑。你也別謙虛,你本科學校可不比咱學校差。”舒晴笑著應幾句,心裏也挺好奇,順著他翻到群一看,還真是。

“這算是網友意外面基了麽。”舒晴指給他看自己的名片,也忍不住想笑。

“那既然這麽巧了,加個微信吧,學姐。”何銘皓一邊說著,一邊已經點開了舒晴的名片,順手點進了朋友圈,雖然什麽也沒顯示出來,他還是蹦出一句:“學姐喜歡王菲啊。”

舒晴“啊?”了一聲:“這都被你知道了?”

何銘皓說著已經發過去了好友申請:“你的個性簽名啊。是王菲的歌詞吧。”

舒晴有些楞住,她的簽名從有微信的那一天開始就沒有變過,來自她初三那年,在寧中藝術節上表演的一首王菲的歌。

“多年後想起今天值得不值得。”

她有點不知道該怎麽回應。

何銘皓已經收起了手機:“我的車也充好了,我就先走了,學姐也早點撤吧,遇見你很高興!也希望可以更多的認識你一下。微信,要通過我啊。”

舒晴笑著沖他打過招呼,又點了支煙,看著那輛Model S開走了,她才拿出手機點開微信。

其實這些年,她雖然自己過的很隨便,但是大大小小的搭訕也是經歷過許多次。最可笑的一次也是她在樓下抽煙,一個看著大概才剛剛成年的男生跑過來問她:“請問你知道什麽是搭訕嗎?”

舒晴反應過來之後狂笑不止,這話滑稽的她都覺不出冒犯了。

她記得自己當時好不容易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對對方說:“姐姐被人搭訕的時候,你牙還沒換完呢。”

不過搭訕歸搭訕,她確實自我封閉很多年了,也像是之前她對厲宇帆說過的,雖然從小到大喜歡她的人無數,但她之前每段感情,都是自己主動追來的。她每個喜歡的人,都是一見鐘情。

她確實比起被愛,更向往愛人,自然也不會去回應任何的搭訕。

第一眼沒心動的,大概也就不會再心動了。

然而此刻,也許是因了前陣子在寧城時秦灝然的那句“根本連新的人都不願意認識”,她可能就生出了點兒較勁的意思,大概就想證明看看,不是的,她沒有固步自封於過去裏。

於是她飛快地點下了好友驗證的“通過”。

按鍵時瞥見右手大拇指,好像她那唧唧歪歪半天心疼上周剛做的美甲,還是已經劈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