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藜崗追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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藜崗追風

萬裏無雲的晴日,小鎮藜崗的街道被裝點一新,沿路彩旗獵獵生風,迎接一場盛大的全國田徑賽事的到來。

徐行跟隨隊伍從車上下來,瞇眼望向新落成的體育場。那建築大氣恢宏,造型獨特。

手機震動一下,沈渝鈞的消息準時送達:[到了嗎?那邊天氣好不好]

上回他惹了她生氣,熱臉貼了三天冷屁股後,用一個鋼琴彈唱《天天》的視頻把徐行哄好了。

說什麽刀親自遞到她手裏了,讓她珍惜機會報覆回來。徐行總覺得哪裏不對,但沈渝鈞傾情獻藝的樣子實在迷人,她沒把持住,喜滋滋地也去設了個狀態。

不過沒放視頻,就是截了個畫面。

等到餘楚茵把兩張“情侶名片”的截圖送到面前,徐行才恍然大悟某人的心思。

對著那句“你倆擱這接力秀呢”,一時無法反駁。

沈渝鈞不僅拿一首歌哄人兩遍,還借認錯之名,行宣示主權之實。

他是聽話取消了設置,但是兜了一圈兒又讓她自願發上了,這不還是在秀恩愛嗎?甚至徐行這邊來發,他看了還更高興。

簡直無所不用其極。

這招叫生米煮成熟飯。徐行氣也氣完了,發也發了,還能怎麽樣。

當然是原諒他啊。

比賽的日子近在眼前,見面的日子也就不遠了。沈渝鈞很少說想念,他的期待,只從字裏行間跑出來。

徐行看到消息,舉高手拍了張場館的照片給他。

“許均帶著,都進去看看吧,遵守紀律,按時回來。”駱教囑咐道。

新場地,主辦方給運動員們專門安排了時間提前踩點,周到體貼。對徐行這樣第一次參加國家級賽事的新選手來說,當然是好事。

其實所有運動場內部都是大差不差的,紅白分明的跑道,中間的綠茵場,環繞的看臺。

非說有什麽不同,大概就是這裏的一切設施都很新。像一張幹凈的稿紙,等著誰去書寫傳奇。

徐行到起點處的塑膠地上摸了摸,不燙,不臟。

遂躺。

閉上眼睛,張開雙臂。

與初到崎山時相比,她現在整個人的心態、境界、競技狀態都截然不同。

如一把劍經過反覆的打磨,利刃更銳,鋒芒倍勝從前。

此時此刻,她有極其強烈的對贏得成果的渴望。也許,金色的目標對初出茅廬的她而言太難及了。但競技體育,不正是充滿可能的嗎?

徐行從來不缺乏信心,那些捱過的艱辛淬煉,也讓她更加篤定,更有底氣。

“這是你們大學生的行為藝術?”許均走過來饒有興致地問。

“我在跟我親愛的跑道建立鏈接,勿擾。”

許均:“……”

“不熱也有暑氣,起來。”

嘖。徐行撇撇嘴,還是爬了起來。

又跑去跟隊裏的朋友玩。陪她們踩了踩沙池,試了試跳高墊,四處晃悠一圈兒,也就熟悉得差不多了。

大家三三兩兩結伴走出體育場。

外面有個舊式小賣部,窗口外掛著琳瑯滿目的文創紀念品,徐行被吸引過去。

裏頭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見人來也不推銷東西,反而好奇地問徐行:“姐姐,你是要參加比賽的運動員嗎?”

徐行穿著省隊統一發的運動服,是不難看出來。

“對啊。”

小女孩眼睛立刻亮了,噔噔噔跑出來,“你是什麽項目的呀!”

徐行說:“短跑,一百米。”

“哇!那你是明天下午的比賽,我去給你加油!”

“這你都知道?”

她神氣地說:“當然,我可是地頭蛇。”

徐行笑笑,“那我先謝謝你啦。”

回去的路上,徐行靠著車窗閉目養神。

交流聲混著行車的嘈雜進入耳朵。

“這藜崗還真是一窮二白啊,連個酒店都沒有。”

“就這條件,跟著搞什麽體育特色小鎮,估計難發展。”

“聽說當地為了承辦今年的比賽花了大錢呢,別的不說,場館確實建得不錯。”

“要拿比賽當引子嘛,人一來,周邊消費怎麽也能熱一陣。”

“交通太不方便了,離城區四十分鐘,這回就是給你爆個體育明星,也盤不活。”

……

世界上最著名的“以賽促旅”體育小鎮是溫網的舉辦地溫布爾頓,但這是極少數的成功案例。近年來,國內也有不少地方著力打造熱門賽址的標簽。

不過溫網歷史悠久,網球又是商業化極高的運動,田徑與之相比,也就占了個大眾化。

徐行睜開眼看著窗外藜崗的小鎮風情,健身休閑的設備隨處可見,有的墻上也繪了相關的指示圖,還有大面運動風格的塗鴉,畫的都是人人熟知的體育比賽經典場景。

環境氛圍是用心營造了的,只是沒什麽人文氣息。

在徐行受過的教育理念中,體育是以人為本的。藜崗的問題在於,很多設施看起來都沒有使用痕跡。

徐行留心記住了在這裏的見聞。

不過於她而言,當前最重要的還是比賽。

女子一百米的預賽就在隔日下午。

徐行的組別裏有兩位奪冠熱門選手,競賽經驗豐富。道次分下來,她正好被兩人夾在中間。

隊裏人人為她捏把汗。

跟這種級別的高手先跑預賽,好處是可以當做彩排,提前感受她們的節奏。壞處是有可能開局就被碾壓,根本走不上明天的決賽賽場。

徐行在準備處熱身,靠深呼吸緩解壓力。

這會兒的緊張已經不是她主觀上的想不想,而是自然而然的,軀體連同神經都緊繃起來。

駱教走上前,一只手幫她壓著肩膀,似乎不經意地問:“怕不怕?”

徐行撐著綠網彎腰,眼睛看著地面,只搖了搖頭。

駱教拔高了聲音再問,“怕不怕!”

她“謔”地直起身,眼神噴火地射向他:“不怕!”

“對,就是這股勁。”

“徐行,咬死她們。未來是你的。”

“去吧。”駱教松開手,面容沈靜,一雙烏黑的眼定定看她。

徐行這張臉,誰看都是驚艷的。但在他這裏,皮囊百無一用,他想看到的是奕奕神采,是無論如何戰鬥到底的鋒銳意氣。

她要乘著這道狂風,才能步步疾行,一飛沖天。

徐行入場的背影,逆著光,透出只身蕩山河的孤勇淩厲。

這一場比賽,徐行完全沒有機會思考太多,加上各就位預備和線後緩沖,整個過程也統共不過二十秒。

而在跑道上的時間她幾乎是全程被一左一右呼嘯的風帶著追的,越跟越緊,愈兇愈急。

等喘息著回過神,徐行望向大屏幕成績欄,看到自己的名字居於第三位。

那顆還在熱烈跳動的心臟驟然好像停止了,渾身熱血瞬間涼了一半。

她閉了閉眼再看過去,還是沒變。

她們是第一組。

預賽每組前兩名直接進入決賽,再取兩位最好成績一並晉級。

0.02秒之差,徐行即“生死未蔔”,陷入聽天由命的被動局面。

她信心滿滿地來,從沒想過連最簡單的第一關都有可能闖不進。

但事實,就如此殘酷地擺在眼前了。回到等候區,徐行垂著頭整理情緒,等待結果。座下手指緊緊摳著凳板,無聲地糾結、掙紮、失落。

其實她已經跑出最好的狀態了,刷新了自己的記錄,是對手太強。

隊友們都滿臉踟躇地看著她。他們有很多話可以安慰徐行,比如這個成績進候補應該沒問題的;比如她離前兩名真的很近,別組未必能打破這差距;又比如就算這次真的不行,她才二十歲,未來可期……

但教練沒開口,這種還未有定論的事情,旁人也不敢多言。

駱教看著一臉嚴肅,許均觀察得細,卻覺得他老神在在。

外面的各項比賽還在如火如荼進行,百米就這點好,打個噴嚏的功夫就跑完了,也不用等太久。

第二槍響,許均把徐行的包放她腳邊,拎起水壺給她:“喝水。”

她眼睛眨都不眨地盯著賽況,機械地接過,擰開,送到唇邊。

二組這就結束了。大屏一切,第三名的成績不如她高。

此處幾人齊齊松了半口氣。

徐行那口水順利喝了下去。溫熱的凈水淌過幹澀的喉嚨,壓驚。

現在就看最後一刀要切在哪兒了,還是沒人說話。徐行神色輕松了一點點,從包裏摸出個MP3,也不摳長凳了,換了個坐姿,雙手握著那小玩意兒。

好像在禱告。

駱教一直在關註她的反應。競技體育裏,水平越高的比賽,越是只差毫厘。這毫厘往往在於心性,看似只是毫厘,實際上已相去甚遠。

心理素質是比較難琢磨的東西,可要是磨好了,絕對堪稱利器,在大賽中常常效力驚人。

今天這個局面其實不難預料,駱教甚至覺得對徐行來說是好事,老將當先,小歷坎坷,如果結果也能如意的話,簡直就像老天出手相送的煉心良機。

就像訓練只能自己受一樣,現在他也不會選擇出口安慰。勝敗乃兵家常事,這個中滋味,唯有讓她自己真切去感受、消化,才是“修煉之道”。

想得明白,比一百句好話都管用。

徐行天賦、努力、悟性都不缺,只是走的學校體育的路子,競賽經驗比起從小在賽場摸爬滾打身經百戰的職業運動員要少很多。

但她又還有個優點,心態好,不輸陣。現在一瞧,慌也不亂,沈得住氣,調節迅速。

是大將風範。

尚且稚嫩也無妨,未必沒有勝算。

徐行項目的賽程稍靠後,隊友該比的都比完了,這會兒都在這等候,跟著她提心吊膽。

剩下的半口氣要落不落,場上的第三組比賽剛出發,竟然立刻響了哨,有人搶跑,要重來。

他們現在是比當事人還急,一個忍不住罵了出聲。

響亮的國粹,此時顯得無比應景,極度悅耳。

沈悶的氛圍瞬間被打破,徐行一笑,大家也就不繃了,七嘴八舌活絡起來。

“都什麽時候了還搶跑,我的老天奶,實在不行讓我上。”

“你什麽水平就你上,不要臉。”

“哥年輕時候11.3的好吧,綽綽有餘。”

“他們怎麽那麽磨嘰,能不能搞快點,我都餓了,好想去吃飯啊。”

“誒,角度清奇。我猜她們也餓了,這把穩了。”

“有道理,我們行穩了,一定行。”

一個女生拍拍徐行的肩,眼神關切。徐行微微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真正開跑的時候,槍行聲止,所有人都靜下來屏息凝視著場內。

這一組內稍有差距,前面兩個拉了別人好幾個身位,看她們沖過線,似乎已能判斷結果。

最終數據出來得極快,直接是決賽名單。看見“徐行”兩個字赫然在上,位列第七時,大家的歡欣尖叫聲幾要沖破本人耳膜。

徐行身旁的女生激動地抱住她,“太棒了!你做到啦!!”

“恭喜恭喜!”

“就說沒問題,穩穩的。”

“決賽沖!給她們點顏色看看,今天可嚇死人了。”

他們幾乎把徐行圍了起來,每個人臉上都是真心的歡喜。徐行眼眶忽然有點熱,其實沒有和大家相處很久,她卻實實在在收獲了太多友愛善意。

越過三兩人影,駱教依舊負手站在那裏,目光分明含暖,朝她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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