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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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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奔而去

“姐姐!小徐姐姐!”

一行人要上車前,徐行聽見一個略耳熟的女童聲,她回過頭,還真是那個地頭蛇妹妹。

跟教練打個招呼,她走過去。這女孩看上去還真是從館裏出來的,穿著色彩鮮明的田徑服,還拿著兩根助威棒,屬於粉絲級別的觀眾了。

“姐姐,你今天跑得太好了!”女孩高興地說:“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進決賽的,一點都沒有擔心。結果真的!我真替你高興。”

“謝謝你。”她們僅有過一面之緣,妹妹就這麽熱情,徐行好奇道:“可以問一下,為什麽你這麽關註我嗎?”

“我見你的第一眼就喜歡你。”她說得理所當然,“而且,你特別棒,我知道她們都很厲害,但是你一刻都沒有放棄,我要向你學習。”

徐行摸摸她的頭,她又接著說:“我會努力的,我也想在塑膠跑道上比賽!雖然我們學校還沒有,但是,但是……”

“但是強者從不抱怨環境。”徐行彎眉一笑,替她接上。

“對!”女孩顯得更高興了,好像遇到了知音:“我能跟你握握手嗎?”

徐行假裝沈吟一下,然後張開雙臂,“勉為其難可以抱一下。就是有點……”

“臭”字還沒落下,徐行就被撲了個滿懷,小女孩很瘦,還不到她肩膀高。

“姐姐你香香的。”她傻笑兩聲,放開徐行,“明天你要加油哦!我相信你。我還來給你吶喊助威。”

徐行猜出來她大約也是熱愛體育的,沒有再說謝謝,而是道:“那你也要加油。”

“好耶!”

兩人擊了個掌,才不舍地道別。

沒有人對徐行這麽快就擁有小粉絲這件事感到驚奇,她的魅力似乎與生俱來。

第二日,徐行精神飽滿從屋內出來。

昨天剛知道自己可能進不了決賽時,她的心情是跌入谷底的,好像跋山涉水千裏奔襲終於得以扣響理想之門,卻被無情拒絕在外。

她不想,但是根本忍不住回頭望,看自己一路闖蕩的不易。那一步一個腳印好像都化作了一把把尖刀,掉轉刀頭狠狠刺進她心裏,把那個熱血沸騰一往無前的女孩兒劈成碎片。

徐行很快竭力穩住,還沒到裁決時刻,她不能先認輸。

腦海中混沌繚亂,心頭百感交集的時候,她看見了沈渝鈞送給她的禮物。

那個MP3。

其實,世事無定律,不管是愛還是夢想,從來沒有付出夠多就一定能如願以償一說。人們通常把結局視作唯一評判標準,得,即值;失,則“何必當初”。

囿於俗世,皆是俗人。徐行也同樣受困其中,做不到毫無波瀾、雲淡風輕。她緊握著沈渝鈞給她的“護身符”想汲取一點能量,心念忽跟著一轉,想到,是不是應該換種方式去衡量呢?以過程、以初心。

而把所謂“結果”往後放。

就像沈渝鈞千裏迢迢跑到崎山來制造驚喜,可是見到她了嗎?沒有。連用心錄制的音樂,都不能親手送到她面前。

那麽他做的這件事就完全是自討苦吃沒有意義了嗎?並不是。他為愛出發,和愛意一同抵達終點,這已經圓滿了此行的價值。

這份愛不會被見與不見的淺顯結果否定。

她攜著熱愛站上了全國賽場的舞臺,她的堅持她的拼搏,也一樣不會、不該被一張得或不得的決賽門票否定。

雖然,如果真的進不了決賽,她還是會有一點點傷心。她鬥志昂揚地來,不想垂頭喪氣地離去。但是,沒關系的,不是今年,那就下屆再戰。

享受極速飛馳的過程,才是她最初的目的。

只要記住這個就好。

想明白關鍵,徐行心態可說上了一個臺階。整個人看起來比昨天要輕松多了。

在競技體育中,太順利的人容易苛求完美,逼自己太緊;太跌宕卻又需要強承受力,一個不小心就會一蹶不振。

徐行的人生迄今沒遇過什麽大坎坷,經此一遭,小小被挫一下銳氣,沒什麽不好。一方面,讓她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卸了點自傲,心理上後退半步;另一方面,“僥幸”晉級,她沒有顧忌,松了松壓力,會比別人更敞得開。

這就是駱教認為的“練心”。有時侯,無所求的坦蕩比必爭先的野心好使。

徐行是樂天派,原本遺憾離場的準備都做好了,秉持著信念堅守到最後一秒,不想竟能守得雲開見月明。這一場決賽,對她來說便從囊中之物變成意外之喜,有種“賺到了”的歡快。

反正是白送的,跑就完了,不必要想那麽多。

所以一路上她也沒有靜坐冥想,暗自緊張,而是頗好心情地側頭看著車窗外。

小鎮的街巷行人寥寥,不似大城市擁擠繁華,曲水彎道,透著股閑逸安然的自在。

經過一處池塘,車速減緩,徐行瞧見幾只蜻蜓低低飛過,心想,要下雨了。

嗯?要下雨?沒人說啊。她立馬查一下天氣預報,也是顯示的大艷陽天,沒有陣雨提示。

老天爺這是準備搞突擊嗎?徐行想著。

下雨不可能對劇烈運動中的人毫無影響,風雲難測,為了以防萬一,運動員基本都經過惡劣天氣訓練。早日習慣,總好過猝不及防。

崎山的雨很狂很瘋,徐行淋過幾場雨訓,感受是和杠鈴一樣讓人想吐。

不過整個訓練期間,她打破瓶頸的最好成績就是在一場雨中跑出來的,如果今天真的下雨,算是吉兆。

雖然也不太想要這種buff,但她還是提前做了點心理準備。

萬一呢。

直到入場檢錄前,一切都還很正常。

運動員們聚集在起點處作最後的活動時,天空才忽然一聲驚雷炸響,接著團團黑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遮住了原本刺眼的太陽光。

大家神情瞬間都很變得微妙,不約而同望了望天。

只有徐行垂眸輕笑了笑,好像得到了某種啟示。

全國級的大型比賽,一般現場都配有氣象員實時監測天氣狀況。雨勢大到影響比賽的話,可能會臨時叫停、推遲進行。

但一百米這種進展極快的項目,很少遇到場都上了還緊急延後的狀況。畢竟也就十來秒的事,那雨可能還在“產前陣痛”沒落下來,比賽就結束了。

只是凡事無絕對,這雷聲這麽大,看著雨應該不會小,誰知道技術代表會作什麽決定。

這種不知道跑不跑得成的踟躇最折磨人,特不痛快。

好在裁判很快走過來吹哨,表示比賽正常進行。

每位選手都斂起神色,上道準備。

“各就位——”

“預備——”

徐行屏息凝神,心中是難得一現的曠達淡定。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前方天地廣闊,這一次,她只要戰勝自己。

與此同時,帝都的高級寫字樓,徐宅古色古香的客廳,還有運訓班群裏分享出來的線上會議室,許多雙眼睛都隔著遙遙距離,通過屏幕高度關註著這場比賽的實時直播。

“砰”地一聲槍響,伴隨著解說員慷慨激昂的聲音:“比賽開始!”

“方增麗非常完美的起跑,暫時領……”

“我們看到第七道的選手緊隨其後,加速!加速!”

“追上了!第七道徐行,兩人幾乎並駕齊驅!”

“進入最後沖刺!”

又一聲轟隆驚雷,徐行在跑道上進入忘我的境界。

她感覺不到極限,感覺不到靈魂的聲嘶力竭,偏偏從高空墜落的第一滴雨,狠狠砸在她眉心,沁涼清淩——

就像沈沈一桶燃料,助力她爆發最後一勁提速,完全燃燒自己。

“沖!!”

“徐行率先沖線!!”

瓢潑大雨再不留情,搖搖晃晃續續倒傾。

“雨落封神!徐行,二十歲的徐行強勢逆轉奪冠!”

“太精彩了,這是她第一次站上全國賽的跑道,就為我們呈現了如此精彩的一場比賽。”

“無畏驚雷驟雨拼到最後一刻逆風翻盤,確實是‘何妨吟嘯且「徐行」’!藜崗體育中心第一聲槍響,迎來一位冉冉升起的田徑新星……”

解說員激動得還在滔滔不絕,萬裏之外的徐極已經開起了香檳,剛進門的助理看見一臉納悶,“老板,您找我?”

“今天我請大家下午茶,你親自去安排,用心點。”徐極站在桌前滿面春風。

“好的。”助理不想多嘴,但敏銳地察覺徐極的表情好像在說“你快點問我啊”,猶豫一下還是試探著開口:“是有什麽喜事嗎?”

“你怎麽知道我妹妹剛拿了全國冠軍。”徐極果然一副嘚瑟樣,炫耀起來,“也就是第一次參加國賽而已,不小心贏了個大的。”

“嗐,你說她,也不知道給人老將留點面子,最後一刻來個反超絕殺,厲害吧?”

“厲害厲害!”徐極嘴角都快咧到後腦勺了,助理哪還能不懂他什麽意思,“一定向全司傳達這件好事,讓大家一起祝賀。”

剛好徐極電腦裏傳來解說的聲音:“一起期待她未來的表現!”

助理麻溜跟上:“一起期待老板妹妹未來的表現!”

“懂事兒。去吧。”

徐極是真心為徐行高興。她這個全國賽是青年的,那些稱為老將的對手實際也沒比她大多少,只是走的職業路線,早在各類大小賽事中冒頭。

當初家裏不讓徐行去體校,讓她正常讀書參加常規考試升學,也有擔心過她長大了會不會遺憾。畢竟目前,比起運動員,她更多還是個體育生的身份。

徐極偶爾會惶恐,他們認為的為她好其實是否耽誤了她。

現在看來,是金子總會發光的。

她這麽多年的堅持,終於有所收獲。作為哥哥怎麽能不為她驕傲。

話不多說,他直接給妹妹發去個大大的紅包作為讚賞。

這會兒徐行的消息欄熱鬧程度跟生日那次比不遑多讓,親朋好友的祝賀誇讚以每分鐘十條計數,差點比她跑得還快。

但她暫時沒有時間去查收。現場的雨來勢洶洶,其他項目都暫時中止了。

徐行沖過線後,在瀟瀟雨幕中,像昨天那樣擡頭看向大屏幕的成績。

第一,是徐行。

同樣的0.02秒之差,今天的交臂失者,不是她了。

風拔綠茵,雨打紅泥,徐行靜立良久,忽然熱淚盈眶,粲然又慘然地一笑。

她轉過身。

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有臺攝像機默默將這段畫面完美保存下來。

沒有人知道,這將成為後來競體圈津津樂道無數回的名場面,他們說,在徐行身上看見了熱血激蕩,青春飛揚,還有她鮮活而滾燙的夢想。

盛夏的雷陣雨來去匆匆,甫一停歇,徐行立刻被各大媒體報刊的記者團團圍住,采訪她對本次比賽的感想。

“今天的雷雨對你有影響嗎?好像沖線時你追得更猛了,是正向影響?”

百米比賽進行途中被雷雨“窮追猛打”的情況還是少見的,往常要麽是下完後再跑,要麽是賽後風雨襲來,這麽趕巧的一場,更顯得戲劇性。

這個問題,徐行答得實誠:“其實我知道會下雨。”

記者們:“啊?”

“就是過來的路上,我看見蜻蜓低飛,有種神奇的預感,也做了心理準備。所以場上完全不慌張。”徐行笑得有點不好意思,“我今天是幸運之神眷顧。”

理智上都懂這不過是她自己心思靈敏觀察仔細,又臨危不亂素質強悍,但徐行這麽一解釋,簡直是親送新聞標題,把筆塞到他們手裏給寫傳奇故事了。

一群人霎時熱情更盛,問題一個接一個追加。

“你怎麽評價自己在比賽中的表現呢?你的預賽成績並不突出,如何在短時間內調整心態並取得進步?”

“退一步海闊天空。當我把目標從‘一定要拿冠軍’轉為‘追逐愛與夢想’的時候,心理上的負擔輕了,好像腳步也變得更輕,可以飛得更快。”徐行很認真地回答這個問題,“當然,也一定要保持挑戰極限的野心和對比賽全力以赴的態度。”

“這場決賽我傾盡所有,放手一搏了,最終成績也是對我現階段競技能力的肯定,可以說無愧於心。”

“對於同場競技的其他選手,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徐行:“我尊重對手,也感謝對手,希望以後可以跟她們一起進步,跑得更快,站得更高,為國爭光。”

“有沒有對未來的規劃和期許可以分享一下呢?”

“一路走來最大的感想是什麽?最想感謝的人是?”

“在體育界有沒有最崇拜的偶像呢?”

“你私底下的性格是什麽樣的,有什麽興趣愛好?”

“接下來有打算在藜崗游玩幾天嗎?覺得這裏的風土人情怎樣?”

……

沒完沒了了還。面前的人已經散了一波又來了一波,徐行辨認出剛剛那些都是主流媒體的,問得也比較官方,現在這幾個顯然有些是娛樂小報或本地刊,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根本答不完。

徐行好想溜,餘光瞥見許均就在不遠處,也顧不得在鏡頭前了,立馬給他瘋狂使眼色讓他來救急。

許均低笑著上前,徐行眼睛一晃,突然看見他後面出現一個極其熟悉的挺拔身影,長身玉立,眉目溫柔,正靜靜凝望著她。

七嘴八舌中,徐行聽到一個問題:“你今天的心情怎麽樣?”

她忽然拔高音量:“最後一個問題!”

“我今天非常、非常、非常、超級無敵開心!”

說完把手裏的話筒往許均那一塞,拔腿就跑。

在陣陣哎喲嗚餵聲中,朝她的心上人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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