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與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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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與陰霾
徐行如期走後，沈渝鈞的生活平淡了許多。她全身心投入到千錘百煉中，並沒有太多時間和他聊天或通話。唐奕澤笑他“被打入冷宮失寵了”。
偶爾出於同情，會邀他參與一些集體活動，比如這天：“一會兒跟陳列他們幾個刷跑去，你要不要一起？”
“校園跑？”沈渝鈞給了一個眼神，然後又回到自己的書上，淡淡說，“不用了，我老婆幫我跑完了。”
唐奕澤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你說什麽？誰，誰幫你跑完了？”
陳列剛好路過他們宿舍門口，探進來問：“聊什麽呢，去不去跑步。”
“他剛剛說他老婆幫他跑完了，驚悚，太驚悚，冷宮蹲久了，我們沈公子這麽膩的話都說得出口。”
“哦。”陳列順勢說，“怎麽著，證都領了？”
沈渝鈞一個筆帽沖他臉砸過來。
陳列伸手抓住，撇撇嘴，和唐奕澤吐槽他：“深閨怨夫一位。”
“望妻石一尊。”
兩人齊聲長嘆：“唉！”
然後搭著肩膀雙雙出門跑步去了。
徐行的家人對她去集訓這件事則持不同態度。老爺子知道後擡頭望了望天：“咱家這是要出個運動健將了？”
徐行奶奶跟他互相攙扶著在庭院散步：“你孫女兒早就是了，前幾天才說又拿了個獎呢。”
奶奶一直是家裏最支持徐行走這條路的，說起來那是滿臉的驕傲。
她把徐行從小到大參加比賽獲得的獎牌獎杯都收集在展櫃裏，放在屋中最顯眼的位置，天天都要細細端詳一番。老人家洗個手都有人扶著的，這面櫃玻璃每回都要親自擦拭，從不假手他人。
“哼！”老頭兒吹胡子瞪眼，“崎山那是什麽地方，窮山僻壤環境惡劣，這麽熱的天，蹲倆月回來，人都曬懵圈了，小姑娘家家的……”
徐奶奶閉著眼睛都能知道他又要念叨什麽了，來來回回那幾句，練體育太辛苦了，成績收獲都得實打實的血淚艱辛才能換得，徐行一個生在繁榮盛世的小女兒，這輩子做什麽不能平平順順開開心心的？非得去“自討苦吃”。
爺爺金戈鐵馬闖蕩半生，好容易到了頤養天年的階段，許是經的風雨太多了，對後輩不求他們志存高遠成龍成鳳，惟願喜樂安康一生順遂。
特別是徐行，千盼萬盼等來的千金，從小慣著順著，原以為會寵出個嬌滴滴的貼心小棉襖的，誰知道這孩子性格生來不驕不作，長大了更是開朗大方、堅韌獨立，如一株充滿生命力的向日葵。跟溫室花是半點沾不上邊。
而徐行這兩個字是她母親取的，表達一種無懼險阻的曠達從容，也有緩步的意思。結果她從會跑會跳開始，那是一路狂奔，越跑越快，一點兒也不“徐行”。
因此體育生徐行，算是打破了兩份期待。媽媽和爺爺統一戰線，是反對派。徐父是女兒奴，徐行喜歡的就是最好的，搖旗跟著奶奶這粉絲頭子站在同一邊。
至於哥哥徐極，他家庭地位低，只能做墻頭草，風往哪邊吹，就往哪邊倒。
奶奶雖然頭發花白，但那思維格調是常常走在時代前沿的：“你這是大男子主義！小姑娘怎麽了，多的是你們大男人做不到的事，還得我們小行來呢。”
“百煉才能成鋼，小行去這訓練營閉關專心訓練，我看挺好的。”她說。
體育運動中，尤其競技體育，傷病幾乎是無可避免的問題。老爺子嘴上總說不讚成，苦是一方面，更重要是怕她受傷。
徐行小學開始被選去參加比賽，那時就能看出她身體條件極好，天賦異稟，潛力無限。
小女孩興沖沖地跑回家，炮彈似的撲到他身上喊著“爺爺，爺爺我贏了！是第一名！”，然後高高舉起她的金牌向他炫耀的樣子，誰看了不心軟？他一開始也是很支持的。
早期有體校看上徐行這好苗子拋來橄欖枝，他還認真問過小徐行意見：“想不想將來當運動員？”
她答得清脆響亮，一聲：“想！”
不過畢竟八歲孩童，去讀體校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一條人生道路，家中長輩商量過後，還是沒舍得送她去吃苦。
到中學，徐行還是正常念書的，只課餘時會代表學校出去比賽，一次表現太過出彩，打破了塵封十幾年的賽會記錄，一鳴驚人，成了當地小有名氣的千裏馬。各路伯樂紛紛上門，說她要是能去接受更系統的訓練，未來成就遠不止於此，苦口婆心勸到嘴邊兩團白沫。
徐行已經開始有享受賽場的意識，對這邀請躍躍欲試。
她父親身居要職時時忙碌，母親出身書香世家，柳絮才高，乖女兒居然喜武不愛文，她深感淩亂，扼腕一嘆，隨她去了。在這事上嚴格把關的通常都是她爺爺。
有一回爺爺去了她學校，隔著操場的綠網悄悄看她在跑道上肆意飛馳的模樣，鬢發繚亂，滿臉汗珠，累了就不顧形象趴在欄桿上氣喘籲籲，教她的端莊典雅大家風範不知被丟到哪兒去。
不過，那樣狼狽的少女，眼中卻分明光芒萬丈，神采奕奕。
爺爺沈默良久，轉過身，那股不舍疼惜在動搖，都快要點頭答應了。
就是這一天，他還沒走出校門，就有人匆匆跑來攔住他，說徐行受傷了！宛如晴天霹靂，爺爺沖回田徑場，看見徐行倒在地上抱著腳踝表情痛苦，簡直目眥欲裂。
去體校一事，從此免談。
這傷其實真的不嚴重，奈何徐行家有五尊守護神，把她當瓷娃娃一樣仔細照看了不只一個“傷筋動骨一百天”，人都給她躺麻了，何止痊愈，徐行感覺身體健康水平都上了一個臺階。
往後回憶起來，她都不怎麽記得扭傷的痛，只印象深刻那暗無天日的“禁閉生活”和用不完的藥。
初中剩下的時間裏，徐行就再沒上過賽場。
熱愛，對十三四歲的少年來說，很多時候並不太明確，只是一股朦朦朧藏在心底的向往。那些“童子功”集大成者，某一方面成績突出可使人津津樂道的少年天才，他們生來就愛那事業嗎？未必。多數是父母家長早早替其做了選擇，將他們推上平臺。
慢慢的，或環境使其愛，或意識覺醒漸愛，更可能是退無可退，不得不愛。
徐行的家人為她選的其實是遠離體育。
衷於熱愛，投身田徑，是她自己作的決定，在最莽撞而勇敢的青春期。
十六歲的某節課上，老師和他們談論起夢想。說道，夢想是你要不顧一切去追逐的東西，是你願意付諸所有去觸摸的熱愛。它是你內心真正的訴求。
有同學說：“老師，考清華北大算夢想嗎？”
“可以算。”
“那我要當獸醫，我喜歡小動物。”
“對，這就是一個具體的夢想。”
“我要當建築師！”
“我想發財，我要做億萬富翁。”
“哈哈哈，那我也要。”
……
在這些高聲闊論夢想的聲音裏，徐行聽見一道稚嫩的童音肯定地說：“想！”，是對“想不想當運動員”這問題的回答——來自她的內心。
她視線落在窗外寬闊的田徑場上久久回不過神。棕紅色的跑道，亮白色的界線，簡單的組合，她怎麽覺得這就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畫面了。
“我想一輩子在棕紅的跑道上奔跑。”腦海中自然地浮現這句話，徐行好像看見，畫裏多了一道颯爽的身影，跨步擺臂，正在極速狂奔。
她確定了自己內心真正的訴求。
但很久沒跑，徐行也不知道自己現在還行不行。恰好一個月多後是學校體育節，會舉辦比賽，聽說體育班的特長生也會參加，她準備去試試水，瞞著家裏人偷偷報了名。
然後一不小心又拿了個冠軍。
這下信心大漲，回家高調宣布：徐行同學因勇奪校體育節百米項目冠軍，成績優秀，特批準轉入體育班，本人已慨然應承，望家長悉知。
拿著獎狀得意洋洋通報完，徐行差點給諸位家長綁起來腿打斷。一罪好了傷疤忘了痛，二罪未經允許擅自參賽先斬後奏，三罪口出狂言膽大包天……
後來是靠她堅定的意志，兼之一些撒潑打滾軟硬兼施的大小手段，外加親哥條理清晰的前景規劃風險預估保障籌備，好一番嘔心瀝血的努力，才終於說服了主要矛盾對象徐老頭，次要矛盾對象徐夫人。
選擇體育和往後大學選什麽專業、將來準備從事什麽行業是有極大不同的。首先體現在“早做打算”上。
普通高中文化生的升學路徑一般有高考、出國留學、保送等，體育則是另外的道路，需要從長計議——畢竟特長生的特長也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憑空變出來的。
徐行說的進體育班當然是瞎編的，她是腦子一熱興致勃勃，家人卻不能不為她長遠發展而顧慮良多。想走體育，具體走哪條道，怎麽走？做選擇不過是第一步，後面還有九十九米。
那時哥哥徐極看她心意已決，確實也還有那麽點資質實力，幫她去了解清楚了各種體育招生考試的政策情況，最後綜合她自己意願，一家人商量出結果讓她走單招，讀運訓。
徐家的態度是，體育可以是徐行的興趣特長，但不能是全部。她實在喜歡，年紀小肯吃苦，讓她去闖闖沒問題。可家人不希望她把這視作捷徑，只顧埋頭訓練，荒廢學業。
說起來不好聽，實際上這就是現狀。很多孩子學體育並不是因為什麽虛無縹緲的夢想、熱愛，而純粹是文化成績太差了，為應對現實殘酷的升學壓力選擇“曲線救國”。
哪怕徐行不至於，他們也擔憂環境影響她，有依仗有保底，很容易就墮落了。所以家中一直以嚴苛的標準要求她，體育可以練，學習不能落。兩手成績哪邊不行了，立刻敲警鐘，裝作要叫停。
她自己求來的，無需旁人多說，徐行已經鉚足了勁。成為一名全方位優秀的學生運動員需要付出什麽呢？答案是雙倍的努力。
決定單招定下目標後，一直到考上焉大前，徐行的高中時代就沒體會過假期的悠閑，不是教室苦讀就是訓練場揮汗，能稱得上放松的，剛好正是訓練後那物理意義上的放松。
這場轟轟烈烈的拼搏的成果是，跑得比她快的沒她學習成績好，學習成績好的沒她跑得快。徐行還成了年級排名裏的“分水嶺”，在她之上的僥幸逃過一劫，低於徐行的一律要被打為“考不過體育生的那家夥”：看看人家看看你，一心二用都比你優秀。
當年在同學們眼中，她是壓力也是動力，像陽光又像陰霾。
而今在爺爺這裏，運動訓練就像一頭豬，拱了他家精心養育的大白菜。自從徐行練了體育，三天兩頭見不著人，本該承歡膝下好好陪陪他們老兩口的，都被這集訓那閉關的占去了多少時間。
賠了孫女，還要折上掛念。老人家輕嘆口氣，“我這不是擔心她，可得給我全須全尾地回來。這些年都受過多少次傷了……”
“呸呸呸。”奶奶攔他話，“這可不興說！咱們孩子這趟兒，肯定順順利利的。”
走進屋裏，她又坐不住，“不行，我得叫臨風送些東西過去，你說得對，那地方偏僻，交通生活都不便利，缺了少了什麽可難辦。”
臨風是徐極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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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行如期走後，沈渝鈞的生活平淡了許多。她全身心投入到千錘百煉中，並沒有太多時間和他聊天或通話。唐奕澤笑他“被打入冷宮失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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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園跑？”沈渝鈞給了一個眼神，然後又回到自己的書上，淡淡說，“不用了，我老婆幫我跑完了。”
唐奕澤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你說什麽？誰，誰幫你跑完了？”
陳列剛好路過他們宿舍門口，探進來問：“聊什麽呢，去不去跑步。”
“他剛剛說他老婆幫他跑完了，驚悚，太驚悚，冷宮蹲久了，我們沈公子這麽膩的話都說得出口。”
“哦。”陳列順勢說，“怎麽著，證都領了？”
沈渝鈞一個筆帽沖他臉砸過來。
陳列伸手抓住，撇撇嘴，和唐奕澤吐槽他：“深閨怨夫一位。”
“望妻石一尊。”
兩人齊聲長嘆：“唉！”
然後搭著肩膀雙雙出門跑步去了。
徐行的家人對她去集訓這件事則持不同態度。老爺子知道後擡頭望了望天：“咱家這是要出個運動健將了？”
徐行奶奶跟他互相攙扶著在庭院散步：“你孫女兒早就是了，前幾天才說又拿了個獎呢。”
奶奶一直是家裏最支持徐行走這條路的，說起來那是滿臉的驕傲。
她把徐行從小到大參加比賽獲得的獎牌獎杯都收集在展櫃裏，放在屋中最顯眼的位置，天天都要細細端詳一番。老人家洗個手都有人扶著的，這面櫃玻璃每回都要親自擦拭，從不假手他人。
“哼！”老頭兒吹胡子瞪眼，“崎山那是什麽地方，窮山僻壤環境惡劣，這麽熱的天，蹲倆月回來，人都曬懵圈了，小姑娘家家的……”
徐奶奶閉著眼睛都能知道他又要念叨什麽了，來來回回那幾句，練體育太辛苦了，成績收獲都得實打實的血淚艱辛才能換得，徐行一個生在繁榮盛世的小女兒，這輩子做什麽不能平平順順開開心心的？非得去“自討苦吃”。
爺爺金戈鐵馬闖蕩半生，好容易到了頤養天年的階段，許是經的風雨太多了，對後輩不求他們志存高遠成龍成鳳，惟願喜樂安康一生順遂。
特別是徐行，千盼萬盼等來的千金，從小慣著順著，原以為會寵出個嬌滴滴的貼心小棉襖的，誰知道這孩子性格生來不驕不作，長大了更是開朗大方、堅韌獨立，如一株充滿生命力的向日葵。跟溫室花是半點沾不上邊。
而徐行這兩個字是她母親取的，表達一種無懼險阻的曠達從容，也有緩步的意思。結果她從會跑會跳開始，那是一路狂奔，越跑越快，一點兒也不“徐行”。
因此體育生徐行，算是打破了兩份期待。媽媽和爺爺統一戰線，是反對派。徐父是女兒奴，徐行喜歡的就是最好的，搖旗跟著奶奶這粉絲頭子站在同一邊。
至於哥哥徐極，他家庭地位低，只能做墻頭草，風往哪邊吹，就往哪邊倒。
奶奶雖然頭發花白，但那思維格調是常常走在時代前沿的：“你這是大男子主義！小姑娘怎麽了，多的是你們大男人做不到的事，還得我們小行來呢。”
“百煉才能成鋼，小行去這訓練營閉關專心訓練，我看挺好的。”她說。
體育運動中，尤其競技體育，傷病幾乎是無可避免的問題。老爺子嘴上總說不讚成，苦是一方面，更重要是怕她受傷。
徐行小學開始被選去參加比賽，那時就能看出她身體條件極好，天賦異稟，潛力無限。
小女孩興沖沖地跑回家，炮彈似的撲到他身上喊著“爺爺，爺爺我贏了！是第一名！”，然後高高舉起她的金牌向他炫耀的樣子，誰看了不心軟？他一開始也是很支持的。
早期有體校看上徐行這好苗子拋來橄欖枝，他還認真問過小徐行意見：“想不想將來當運動員？”
她答得清脆響亮，一聲：“想！”
不過畢竟八歲孩童，去讀體校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一條人生道路，家中長輩商量過後，還是沒舍得送她去吃苦。
到中學，徐行還是正常念書的，只課餘時會代表學校出去比賽，一次表現太過出彩，打破了塵封十幾年的賽會記錄，一鳴驚人，成了當地小有名氣的千裏馬。各路伯樂紛紛上門，說她要是能去接受更系統的訓練，未來成就遠不止於此，苦口婆心勸到嘴邊兩團白沫。
徐行已經開始有享受賽場的意識，對這邀請躍躍欲試。
她父親身居要職時時忙碌，母親出身書香世家，柳絮才高，乖女兒居然喜武不愛文，她深感淩亂，扼腕一嘆，隨她去了。在這事上嚴格把關的通常都是她爺爺。
有一回爺爺去了她學校，隔著操場的綠網悄悄看她在跑道上肆意飛馳的模樣，鬢發繚亂，滿臉汗珠，累了就不顧形象趴在欄桿上氣喘籲籲，教她的端莊典雅大家風範不知被丟到哪兒去。
不過，那樣狼狽的少女，眼中卻分明光芒萬丈，神采奕奕。
爺爺沈默良久，轉過身，那股不舍疼惜在動搖，都快要點頭答應了。
就是這一天，他還沒走出校門，就有人匆匆跑來攔住他，說徐行受傷了！宛如晴天霹靂，爺爺沖回田徑場，看見徐行倒在地上抱著腳踝表情痛苦，簡直目眥欲裂。
去體校一事，從此免談。
這傷其實真的不嚴重，奈何徐行家有五尊守護神，把她當瓷娃娃一樣仔細照看了不只一個“傷筋動骨一百天”，人都給她躺麻了，何止痊愈，徐行感覺身體健康水平都上了一個臺階。
往後回憶起來，她都不怎麽記得扭傷的痛，只印象深刻那暗無天日的“禁閉生活”和用不完的藥。
初中剩下的時間裏，徐行就再沒上過賽場。
熱愛，對十三四歲的少年來說，很多時候並不太明確，只是一股朦朦朧藏在心底的向往。那些“童子功”集大成者，某一方面成績突出可使人津津樂道的少年天才，他們生來就愛那事業嗎？未必。多數是父母家長早早替其做了選擇，將他們推上平臺。
慢慢的，或環境使其愛，或意識覺醒漸愛，更可能是退無可退，不得不愛。
徐行的家人為她選的其實是遠離體育。
衷於熱愛，投身田徑，是她自己作的決定，在最莽撞而勇敢的青春期。
十六歲的某節課上，老師和他們談論起夢想。說道，夢想是你要不顧一切去追逐的東西，是你願意付諸所有去觸摸的熱愛。它是你內心真正的訴求。
有同學說：“老師，考清華北大算夢想嗎？”
“可以算。”
“那我要當獸醫，我喜歡小動物。”
“對，這就是一個具體的夢想。”
“我要當建築師！”
“我想發財，我要做億萬富翁。”
“哈哈哈，那我也要。”
……
在這些高聲闊論夢想的聲音裏，徐行聽見一道稚嫩的童音肯定地說：“想！”，是對“想不想當運動員”這問題的回答——來自她的內心。
她視線落在窗外寬闊的田徑場上久久回不過神。棕紅色的跑道，亮白色的界線，簡單的組合，她怎麽覺得這就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畫面了。
“我想一輩子在棕紅的跑道上奔跑。”腦海中自然地浮現這句話，徐行好像看見，畫裏多了一道颯爽的身影，跨步擺臂，正在極速狂奔。
她確定了自己內心真正的訴求。
但很久沒跑，徐行也不知道自己現在還行不行。恰好一個月多後是學校體育節，會舉辦比賽，聽說體育班的特長生也會參加，她準備去試試水，瞞著家裏人偷偷報了名。
然後一不小心又拿了個冠軍。
這下信心大漲，回家高調宣布：徐行同學因勇奪校體育節百米項目冠軍，成績優秀，特批準轉入體育班，本人已慨然應承，望家長悉知。
拿著獎狀得意洋洋通報完，徐行差點給諸位家長綁起來腿打斷。一罪好了傷疤忘了痛，二罪未經允許擅自參賽先斬後奏，三罪口出狂言膽大包天……
後來是靠她堅定的意志，兼之一些撒潑打滾軟硬兼施的大小手段，外加親哥條理清晰的前景規劃風險預估保障籌備，好一番嘔心瀝血的努力，才終於說服了主要矛盾對象徐老頭，次要矛盾對象徐夫人。
選擇體育和往後大學選什麽專業、將來準備從事什麽行業是有極大不同的。首先體現在“早做打算”上。
普通高中文化生的升學路徑一般有高考、出國留學、保送等，體育則是另外的道路，需要從長計議——畢竟特長生的特長也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憑空變出來的。
徐行說的進體育班當然是瞎編的，她是腦子一熱興致勃勃，家人卻不能不為她長遠發展而顧慮良多。想走體育，具體走哪條道，怎麽走？做選擇不過是第一步，後面還有九十九米。
那時哥哥徐極看她心意已決，確實也還有那麽點資質實力，幫她去了解清楚了各種體育招生考試的政策情況，最後綜合她自己意願，一家人商量出結果讓她走單招，讀運訓。
徐家的態度是，體育可以是徐行的興趣特長，但不能是全部。她實在喜歡，年紀小肯吃苦，讓她去闖闖沒問題。可家人不希望她把這視作捷徑，只顧埋頭訓練，荒廢學業。
說起來不好聽，實際上這就是現狀。很多孩子學體育並不是因為什麽虛無縹緲的夢想、熱愛，而純粹是文化成績太差了，為應對現實殘酷的升學壓力選擇“曲線救國”。
哪怕徐行不至於，他們也擔憂環境影響她，有依仗有保底，很容易就墮落了。所以家中一直以嚴苛的標準要求她，體育可以練，學習不能落。兩手成績哪邊不行了，立刻敲警鐘，裝作要叫停。
她自己求來的，無需旁人多說，徐行已經鉚足了勁。成為一名全方位優秀的學生運動員需要付出什麽呢？答案是雙倍的努力。
決定單招定下目標後，一直到考上焉大前，徐行的高中時代就沒體會過假期的悠閑，不是教室苦讀就是訓練場揮汗，能稱得上放松的，剛好正是訓練後那物理意義上的放松。
這場轟轟烈烈的拼搏的成果是，跑得比她快的沒她學習成績好，學習成績好的沒她跑得快。徐行還成了年級排名裏的“分水嶺”，在她之上的僥幸逃過一劫，低於徐行的一律要被打為“考不過體育生的那家夥”：看看人家看看你，一心二用都比你優秀。
當年在同學們眼中，她是壓力也是動力，像陽光又像陰霾。
而今在爺爺這裏，運動訓練就像一頭豬，拱了他家精心養育的大白菜。自從徐行練了體育，三天兩頭見不著人，本該承歡膝下好好陪陪他們老兩口的，都被這集訓那閉關的占去了多少時間。
賠了孫女，還要折上掛念。老人家輕嘆口氣，“我這不是擔心她，可得給我全須全尾地回來。這些年都受過多少次傷了……”
“呸呸呸。”奶奶攔他話，“這可不興說！咱們孩子這趟兒，肯定順順利利的。”
走進屋裏，她又坐不住，“不行，我得叫臨風送些東西過去，你說得對，那地方偏僻，交通生活都不便利，缺了少了什麽可難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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