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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何貴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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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何貴幹?

徐極打過去的第一個電話,徐行在訓中沒接到。回來看到消息,以為有什麽事,回撥過去,開門見山問:“有何貴幹?”

“喲。”徐極覺得新奇,順著她話勢笑說:“上峰有令,著鄙人慰問小徐同志食可飽衣可暖,是否缺了短了什麽,小的給您八百裏加急送去。”

“這樣啊。”徐行煞有其事地想了想,“缺萬芳園別墅一套,Feadship游艇一艘,布加迪威龍兩臺,還有……”

“你等會兒。”徐極皺眉,“我怎麽不知道你什麽時候還喜歡車了?”

“你真給我送的話,我可以轉贈有需要的人啊。”

“比如?”

“我男朋友?”徐行試探地說。

果然,徐極冷哼一聲,“你就擱那旮旯裏自生自滅吧,等你男朋友去關心你。”

隨後立馬掛了電話。

徐行輕笑,還真是冷酷無情呢。她轉頭把自己收拾幹凈,去給徐極的上峰覆命,視頻一接通,她漾開笑顏,“奶奶!”

“哎!乖女,訓練有沒有累到啊?怎麽看著臉都瘦了一圈……”

徐行連忙哄道沒有沒有,哪裏哪裏。

爺爺也在屏幕裏露出臉來,看見她就是一聲冷哼,那語調,那氣勢,跟徐極像同一棵樹劈下來的兩塊柴,不可謂不相似。

“我瞧瞧,曬黑了。”

徐行趴在木板床上,看看自己手臂,好像是黑了一點,“崎山的太陽有點大。”

“那就回來!”爺爺見她背後的房間環境簡陋,沒忍住又念起老經,“女孩子家家的,幹什麽不行,非得……”

徐行搶先一步說了他的話:“這麽苦,這麽累,為難自己。喜歡金的銀的,爺爺給你買回家,買一屋,成不成?”

反正來來回回就這幾句,她早就能朗讀並背誦全文了。

這邊學得像模像樣,那邊氣得吹胡子瞪眼。奶奶在一旁笑看爺孫倆鬥法,樂不可支。

崎山荒涼,除了偶有赴基地集訓的運動隊,鮮有人至。幾厝暫供落腳的小樓也顯得空寂、孤獨非常。只有徐行屋裏投出一片光亮,低低的絮語被玻璃窗封住,家人予她的溫暖,驅走了夜的茫茫。

幾天後,受過囑托的郵差跋山涉水送來許多東西。吃的,用的,件件飽含關懷心意。

徐行心裏暖暖,給徐極去了個語音:“收到,謝謝哥哥!”

Johnson:[客氣。請回禮萬芳園別墅一套,Feadship游艇一艘,布加迪威龍兩臺]

這個她就當沒看到了。

集訓的日子屬實是閉關修煉,單調、枯燥,即使一顆執於飛升的心再如何堅不可摧,也總會遇到格外難捱的時候。

對徐行來說,最難翻越的一座大山是杠鈴。力量是她身體素質中相對薄弱的一項,畢竟體型擺在那裏。徐行看上去並不纖瘦,但絕對也稱不上一句健壯。肩背那點肌肉抵在上百公斤的重量面前,怎麽看怎麽難頂,怎麽瞧怎麽可憐。

也確實是大山,每回練這個,她都覺得自己像被五指山死死壓住的孫悟空,沒到五百年,怎麽也逃不出來。

訓練室裏,各類器材一應俱全,是通關晉級的法寶,也像擺放整齊的刑具。

杠鈴架前,徐行狠狠咬著牙,全身都繃緊了蓄力,扛起橫杠離架,幾乎要穩不住身形。

她雙手攥緊撐住,艱難地往前邁出兩步——更準確地說那兩小步是挪出去的,整個人都微微顫抖著。

橫杠兩頭的杠鈴片厚得跟重卡輪胎一樣,襯得中間那個妄圖舉起它的身影那麽不自量力。

真的太重了,徐行輕微一晃,身邊站著的助教急忙伸手欲保護,卻在碰上杠鈴的前一秒,被教練如有實質的眼神制止。

果然,她迅速調整好,自己站住了。

“能動嗎?”教練發話。

她沒答,穩了穩心神,接著緩慢而堅定地下移重心,肩、背、腰、臀協同發力,膝蓋微屈,腳底抓地,半蹲、站直;運動、覆位。

如此三遍。

豆大的汗珠從眉頭滾過鼻側,砸落地心的瞬間,徐行三魂七魄仿佛跟著飛了一縷。她無意識地閉上眼,終於聽到宛如天籟的一個字:“扶。”

與此同時肩上大山被分走些許重量,助教幫她托著回位,“哐當”一聲落杠,徐行立刻沖出去一段緩沖卸力,漸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人才算“死而覆生”,活了過來。

她叉著腰慢慢走回去,腦子裏還不甚清明,聽見教練問:“還能加嗎?”一下子差點暈過去。

徐行不可置信地看他,教練負手而立,氣定神閑。

“入架,加十。”他吩咐下去,對上徐行那道“你想讓我死嗎”的視線,向來不茍言笑的臉上竟露出點鼓舞意味:“徐行,挺過今天,你的頂不止於此。”

“半蹲八個,幫她數。”

教練說完就去盯別人了,根本沒給她再商量商量或者拒絕的機會。

徐行剛剛是使著勁說不出話,現在是……無話可說?

這裏的設備很完善,杠鈴架緊固堅實,兩根豎桿內外側可承擔不同的訓練方式,還能根據訓練者的身高自由調節高度。

杠鈴放在外側,人可以扛住離架做深蹲半蹲等練習;置於裏側,稍微輕松點,橫杠能與垂直的堅硬豎桿相頂,抵去一點力量,撐起回落的運動過程也會更安全些。

入架就是放在裏面的意思,是容易點沒錯。但是加十是每邊加十的意思啊,而且是十公斤,算下來就是四十斤啊!整整四十斤啊!

徐行剛才都差點不行了,駱教你怎麽忍心的?還挺過今天,準備讓她橫著挺過去嗎。

沒話講,真的沒話講。她看著人遠去的背影,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旁邊的助教是個年輕小夥子,在省隊工作,和徐行是來崎山才認識的。這些日子以來,徐行接什麽任務都眉頭不皺地完成得很好,他還是第一次見她如臨大敵的模樣。

默默給她裝好杠鈴片,仔細確認過卡箍沒問題,他握拳抵在唇邊擋住笑意,然後伸手說:“請。”

好冷血。他們整個省隊都這麽沒有同情心的。

許是徐行的眼神太過幽怨,臉色實在蒼白,助教多說了句:“駱教一直都這麽狠的,對你算溫和的了。”

沒吼過沒兇過,他看見他方才那個類似鼓勵的溫和神情,感覺像是見鬼。

徐行沒怎麽被安慰到,慘笑道“謝謝”。然後深呼吸一口氣,挺了挺肩,打起精神站到了杠鈴前。

架內的她有器材輔助保護,不需要助教幫忙。他握腕站在幾步外,一邊給她數數一邊神游天外。

徐行第一次在他們面前亮相時,可以用驚艷眾生來形容。她穿著簡單的運動服,馬尾高紮,一身青春洋溢氣息,笑著打招呼:“大家好我叫徐行,接下來要隨隊去崎山一起訓練,還請大家多多關照。”

話音未落,隊裏漢子的熱情歡呼就快把她淹了。練體育的,直率、爽朗,也愛好顏色。徐行就像一滴闖入油鍋的水,讓精力過旺的田徑隊員們霎時沸騰。

他們興奮地圍住她問東問西表示歡迎,徐行有點招架不住,眼神略慌地瞥向了他這邊。助教平時兼有管理隊員的職責,他長得更偏文氣,及時上前把那些五大三粗的隔開,控住局面,也顯出自己的區別,歡迎她時難掩私心地說:“我叫許均。”

她眼睛似乎亮了一下,許均的心正怦怦然也,卻聽她說:“好巧誒,我男朋友名字裏也有個'鈞'字!”

一招制敵。

一擊斃命。

他剛熱烈跳動的春心就這麽死了。

名花有主,大家高昂的情緒也就淡了些。但對徐行還是很熱絡,她漂亮,性格好,實力強,似乎沒有不喜歡她的理由。沒見連鐵面無私的主教練都學會鼓勵人了。

就許均覺得她狠心,說真的,他就是沒抱什麽壞心純出於關照地獻了兩回殷勤,徐行就張口閉口“我男朋友”往他心裏捅刀,還解釋什麽不是同個“鈞”,諧音而已,她想錯了,可能是條件反射巴拉巴拉的。

不就是她特別愛她男朋友的意思。

誰問她了?根本不想知道。

真是服。

他人比較欠,現在看徐行犯難,居然覺得神清氣爽。

不過她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一聲控制不住的哀吟拉回許均飄遠的思緒。他回過神,看向眼前正在訓練中的徐行。

渾身肌肉暴起,神色猙獰,碎發緊貼在臉側,狼狽不堪,毫無形象可言。

六個。她看起來有點撐不住了。

架內的杠鈴半蹲訓練因為有可借力支撐的豎桿在,做起來下蹲幅度比淩空直扛小些,但同時速度要加快。如果一鼓作氣頂不完,那股勁續不上的話,很容易就會整個崩掉。

徐行到第七個出現了一點停頓。許均微蹙眉頭,“七”字化作氣音卡在嘴邊,她上不來,他一口氣也隨之提著。

許均見過很多運動員,練到自閉不語的,苦得嚎啕大哭的,驕傲的,卑怯的,沈穩的。不同的性格特質在平日的訓練中不會顯出多大的影響效果,但在競賽中會,尤其是大賽。

平心而論,徐行各方面的表現都很優秀。她給人一種不會輕易服輸的感覺,在她身上,許均可以看到百折不撓的韌性,頑強不屈的毅力。

他理解駱教那句“你的頂不止於此”,他也覺得,徐行可以。

她不會就這麽洩力。

此時像有一團看不見的火在淬煉著她。

徐行感覺自己扛起了整條銀河的重量。她在爬坡,爬到了最後一階,手緊緊地抓住邊沿,人奮力地想往上蹬,前方卻好像有石塊滾滾地落,砸到她、碰到她,她聽見一聲哀叫,快要松手跌墜。

剎那間強烈的不甘湧上心頭,徐行咬牙堅持,她不要認輸,絕對不要。

這口氣迫著她驟睜開眼,腦海中的意象越過山石觸及頂峰,徐行撐起杠鈴快速地一下、兩下,甚至在“八”聲落地完成要求後還繼續向上扛了第三下,全部的力量爆發,她發洩似的大喝:“呀!!”

杠鈴隨後重重地砸在架子上,發出的響聲顫抖著,也像徐行脊骨和靈魂的震顫。

她飛出去緩沖的腳步也顯得很重,只有許均噎了半天吐出來的“九”,聽起來輕輕的。

徐行不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裏,這一次何止死而覆生,是身上206塊骨頭都被碾成粉末,然後只敷衍地用膠水粘著。所以她好疼,毀天滅地的窒息感猶未散盡,一陣陣的痛麻磨得她要站不直身。

不是如釋重負,沒有千帆過盡的心曠神怡,能量迸發完了,徐行嘗到的是遲來的崩潰和後怕等情緒壓力。

今天的負荷太超限了,每一次往上加重量,徐行都覺得夠了,重了。她一遍遍克服心理上的畏懼迎難而上,教練一步步用動作上的減負瓦解她的憂慮,卻又毫不留情地再將她逼上“絕路”。

最後她明明已經在承受邊緣了,稍有一點意志不堅都可能扛不下來,他輕飄飄一句“加十”,那根壓垮駱駝的稻草就是四十斤。

她不能反抗,不能質疑。

莫名的委屈心酸浩浩蕩蕩鋪襲,徐行擡高下顎,強忍著把淚花憋回去。

“今天就到這了,你記得放松,回去好好休息。”許均在隨身小本上記著她的訓練進度,頭也沒擡地跟她說。

徐行微低著頭:“嗯。”

“怎麽了?”許均聽出不對勁。

“沒事。”她轉身擺手,走得很快。

到了沒人的地方,才拿出手機撥通電話。

“餵?”

溫溫柔柔的,沈渝鈞的聲音。

剛剛還強撐著的情緒瞬間破功,徐行眼淚一下子劈裏啪啦地掉,哭咽著說:“沈渝鈞,我好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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