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臻藝的他

關燈
臻藝的他

這個周末,他們騰出一天時間要趕著把春日企劃拍完。

一大早,約是徐行曾在宿舍樓下偶遇沈渝鈞走在晨光中的那個時間,這回,是她跟他一起前往臻藝樓。

她還是穿著那身女主角戲服,因為視頻不長,造型幹脆也不換了,免得看了眼花繚亂分辨不清。

想到一會兒就能看他跳舞,徐行心中隱隱激動。

臻藝樓在校園裏比較偏僻的位置,清幽雅致,處處充滿藝術氣息。

兩棟建築相對佇立,一邊修音樂舞蹈,一邊習美術設計,外墻都是古樸的棗紅色,走進庭院,內壁則由學生添了許多創意塗鴉,猶如端肅莊嚴的外表下,自由浪漫的有趣靈魂在跳動生長。

徐行很少到這邊來,這裏是供長藝學生上專業課的地方,她這種閑雜人等,沒什麽事也不會特地進來賞玩,打擾到別人就不好了。

沈渝鈞見她好奇四顧的模樣,走在她身邊,輕聲跟她介紹著這裏頭的塑像、陳設、畫作等物事的由來。

長河藝術學院確實算得上桃李芬芳,譽滿華夏。

今天任務多,小彭也過來打雜幫忙。此時幾個人跟在後面,默默無言。

實在是那兩個人氛圍感太足了,叫人插不進去話,連出點聲兒都覺得打擾。

何森舉起相機對著他倆開始隨走隨錄,季琳見了,在陳瑯耳邊悄聲說:“劇本裏沒有這段吧?”

陳瑯攤了攤手,意思是:別管,拍到就是賺到。

到了沈渝鈞特地借來的舞室,徐行更是興致勃勃,“這就是你平時上課練舞的地方?”

“嗯。”沈渝鈞輕點頭,自去換衣服。

寬大的舞蹈房裏,落地鏡幹凈明亮,墻邊都立著橫桿,除此之外空無一物,空無一人。

徐行覺著,長時間待在這屋子裏一遍遍重覆修煉,對鏡自琢,應該很壓抑枯燥,容易自閉。

他們體育的修行,雖然同樣苦累,要人滿頭大汗,臟兮兮地狼狽不堪,但田徑場是仿佛遼闊無邊的,疲憊時擡頭一望,天空似能包容所有痛楚,太陽和熱風,晨曦與晚霞,這些自然的饋贈也總能讓人充滿力量。

比關在房間裏好。

沈渝鈞很快出來,他換了日常的練功服,貼身的,又在外面披件長衫,應是以前哪次演出的衣服。看起來溫潤出塵,下一秒就要乘風而去一樣。

徐行看著他屈著身體擺成各種姿態拉伸,驚嘆於他的柔韌性。

她柔韌其實也不錯,從前練實心球,往後下腰能下到頭快抵著地,手上還持著重量,下盤卻仍穩穩的,成績還挺好。

不過這玩意兒太傷腰了,後來決定走單招,她就沒再折騰過。

但她這點柔韌,跟沈渝鈞比起來還是小巫見大巫。

她不禁想,他腰還好吧?

隨後又趕忙呸呸呸幾聲,把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想法驅趕掉,臉色有點紅。

看沈渝鈞活動得差不多了,她期待地問:“你能翻一個嗎?”

他笑了。這話像那種過年親戚聚會說的,喲,練體育的啊,做個俯臥撐看看?喲,念文學的啊,作首詩唄。

沈渝鈞當然沒跟她計較這個,順從地側空翻了一個給她看。

徐行小小地“哇哦”了一聲。

“這個只是基本功。”他說。

徐行覺得他是想說,你不要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可她真的很少接觸這些,基本沒怎麽接受藝術的熏陶,著實是土包子進城,大開眼界了。

“外面準備好了,可以出來拍啦。”季琳在門後探出個頭,跟徐行說。

徐行被美色所惑,都差點忘了這回事。

舞蹈房場景的設定是徐行從窗邊走過,意外看見他在裏頭跳舞的樣子,然後紅著臉悄悄跑走,裙邊飛揚。

這拍的是行進間的動態,還有鏡頭的移動跟切換,錄起來比上次難得多。

舞室的窗高度合適,裏頭窗簾拉了一半。

第一遍,徐行在走廊抱著書走,往舞室裏看。何森擡著設備走在她旁邊,拍側臉。

走廊寬度有限,因此他們都離得很近,徐行表情很不自然,努力憋住想要笑場的沖動。

沒走兩步,就哢掉了。

“抱歉抱歉。”徐行輕咳幾聲緩了緩,“我調整一下。”

她深呼吸著,臉都憋得有點紅撲撲,反而很有心動羞澀的感覺。

季琳道:“沒事沒事,學姐你不用緊張,盡量忽略我們就好。”

“我們這麽大幾個人站在這,哪忽略得了。”何森直接道,“你得習慣我們,跟鏡頭。”

“好。”

徐行聽了這話也沒有什麽不舒服的,畢竟算是工作的事,嚴肅點好。

很快開始第二遍。

徐行盡量把註意力放到屋裏沈渝鈞的身影上,這窗玻璃嶄新透亮,雖然拍出來的話只能看見一個虛影,沈渝鈞卻也是在裏面跳著的,他衣袂翩飛,動作流暢,飄飄欲仙。

小彭在門邊跟他招呼,一說開始,沈渝鈞便認真地跳他的,完全地投入在他的藝術中。

徐行不禁看得癡了。

於是又是一聲“哢!”。

“轉頭啊轉頭啊,你最多只能看三秒,驚艷一下,然後迅速嬌羞躲開。”

“好。”

第三遍。

“轉得太刻意了,不用看向鏡頭,看前方。”

重來。

“這個低頭笑很好,再來一遍。“

“現在笑得太僵硬了。”

……

沈渝鈞那段舞已經跳了很多遍了。一直在她這個部分卡主,拖慢了流程,徐行有點心焦沮喪。

她面上還是好脾氣地笑著,別人沒看出來什麽,沈渝鈞卻好像知道。

中途休息調整的間隙,他走到窗前,隔著玻璃,對她說:“過來。”

徐行靠近,看到沈渝鈞擡手,在窗上,大約她額頭的位置敲了敲,然後靜靜地看著她。

無聲的安撫和鼓勵。

他什麽都沒說,徐行卻仿佛聽見了一籮筐話。她的情緒平緩下來,同時內心升起一股暖意和欣喜。

被順毛了。

她想象了一下真的某天這樣偶然闖進他的世界,看到他,為他所驚艷——不就是她在朝陽廣場第一次見到他在跳舞的心情嗎?只不過是換了個地點,他們也已經認識了。

“我準備好了,再來吧。”

所有人就位。

徐行緊了緊手中的書,深吸一口氣,微點了點頭示意開始的時候,幾人明顯感覺她狀態的不同。

走動,偏頭,視線被撂住,觸電似的移開,再垂首難掩歡欣地笑,徐行把所有沈渝鈞設想的,寫下的內容,都一一完美表現出來。

她甚至格外自然地加快了腳步,往前小跑去。百褶裙隨著她的動作蕩起波瀾,幾步之後,徐行稍回過眸,戀戀不舍地往剛才那扇窗看。

連下一段要拍的背影也順便完成了。

摁下終止鍵,何森終於滿意道:“過!”

大家都松了一口氣。

“你再來幾遍,沈師兄腿都要旋斷了。”小彭一直看著沈渝鈞,從最開始的欣賞讚嘆到習以為常,再到後面已經麻木了。

因為沈渝鈞跟單曲循環一樣,每一遍都大差不差,至少他根本看不出區別。

只覺得很牛。

“這不是盡善盡美,精益求精嘛。”

沈渝鈞也出來了,他跳了大半天,額上冒了汗,徐行註意到了,但是手邊沒有紙巾能給他,好像也做不了別的什麽。

她的視線,沈渝鈞一向很敏銳。察覺之後,自己擡手擦了擦。

他仍舊第一時間去看錄像,覺得沒什麽問題了,對何森說:“辛苦你了。”

何森一臉玩味地看著他。都是官媒狗,平時瘋趕deadline或者分配什麽任務的時候這人可從沒覺得他辛苦過,恨不得他再辛苦一點把所有活幹了才好。

瞧瞧今天這話說得。

懂,他懂。

徐行又補拍了段正面機位的,到她側頭看向舞室那裏就可以了,倒是不費什麽事,一回生二回熟。

還需要一段沈渝鈞跳舞的畫面。從徐行的視角隔著窗,看不太清。

這簡單多了,何森三腳架一擺,不知道從哪拉了把凳子來坐下,直接說:“你隨便跳跳。”

沈渝鈞有點無語。

雖然發出去看到的大多數人就是看個熱鬧,但要是真的亂來,那少數能看出門道的得把沈渝鈞提出來關進舞房三天。比如,他的老師。

可能還有他媽。

相比徐行,沈渝鈞大大小小的舞臺經驗豐富許多,對鏡頭的聚焦、人群的註目能做到從容以待。

這裏沒有燈光,沒有吶喊喝彩,沒有排排坐的觀眾,但沈渝鈞竟然少見的有點點緊張。

他是第一次在徐行面前展現自己的專長。不是在舞團以興趣為主的勁歌熱舞,而是真正的,他跳了這麽多年的專業藝術。

他屏息凝神,開始他的舞。

在場幾人本來也都看著他,只是在沈渝鈞開始動的那刻,所有人的表情都變得認真起來。

他的肢體就是他的語言,神態則是語調。他跳的是半支舞,又是一闕詩。

徐行眼中如有星芒。

她想起去年冬天那個寒夜,自在地跳著流行舞的他像惑人的精靈王子,熱烈,奔放,輕易將周圍點燃。

眼前的這個他,翻轉著、躍動著、伸展著,這樣的舞不會讓人尖叫著高喊帥氣,卻同樣吸引目光,想看他表達,看他生長,當他停下,你會不自覺地鼓起掌。

他就是有這種魔力。

說實話,民族舞並不比流行舞街舞之類好欣賞,比起人人都愛湊著看的熱鬧,民舞更有其蘊含的精神文化內涵,需要沈下心來品鑒,我們稱之為藝術。

當然舞種之間並沒有高低之分,偏向大眾娛樂的舞也自有其魅力,那是無拘無束的樂趣,不論小廣場還是大路邊,三五成群即為狂熱。

不是只有劇院裏燈下臺上的舞蹈才叫舞。

而沈渝鈞在哪種場景裏都能適配自如,可真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徐行只覺得看到了更加完整的他。

他一停下來,她就忍不住想朝他靠過去。

沈渝鈞用眼神制止了滿臉崇拜的她。

他看向何森,先跟他交流了一番拍攝效果問題,又補了幾個鏡頭,把舞房的景都過了,才去招呼徐行。

“累了嗎?”

徐行搖頭,“你比較辛苦。”

她才走了幾步,哪能累著。該是沈渝鈞勞苦功高,當背景板跳了半天,還要另外錄自己的主鏡頭。

“我不要緊。”有她眼裏的驚艷戀慕,他再跳多少遍都心甘情願。沈渝鈞去更衣間換回襯衫。

他再回來,手裏多了瓶燕麥酸奶,避著人偷偷遞給她:“只剩一瓶了,你……”

徐行還沒接過,小彭極有眼力又極沒眼力見地說:“我看見了!”

徐行:“……”

沈渝鈞瞥他一眼:“你喝水。”

說著從隔壁小儲物室裏拖出半件礦泉水,拿一瓶丟給他。

小彭僵硬地接住,遲遲意識到問題,燙手山芋似的,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還是何森早有心理準備,自覺過去拿:“我也喝水。”

季琳迅速掏出自己帶的水杯:“我們也喝水!我們喝熱水。來,陳小瑯,你也喝我的。”

“謝謝你了,我自己有。”陳瑯也在包裏拿出水杯,跟徐行說,“學姐你喝吧,你是我們的女嘉賓呀,不用不好意思。”

“對對,我們經常在外面跑采訪都習慣了自己帶水,忘了提醒你,還是我們不周到,多虧沈師兄細心。”

話都這麽說了,沈渝鈞再次給她,徐行只好接住,“謝謝。”

還是覺得難為情,她站在身後,小聲跟他說:“你幹嘛這樣,大家都在呢……”

為什麽要這麽明目張膽!

不對,他們也不是在偷那個什麽,為什麽不能光明正大?

“喝你的,沒事。”沈渝鈞有點想摸摸她頭,忍住了。

他對這幾個組裏同伴都還算了解,知道大家不會為了這點事情計較。也確實是他有私心,有想偏愛的人,“我下次再多準備點。”

這酸奶是本來就放在這的,不是他特意帶。碰巧看到有,他下意識就想給徐行,讓她拿回去或者晚點再喝。現在說開了也沒關系。

徐行嗔他一眼,帶去外頭喝了。

沈渝鈞跟他們說了幾句拍攝的事,視線不自覺向外跑了一瞬。

何森立馬發現,“行了,沒你什麽事了。這兒我們來,一會你們直接過去湖邊拍下一場就好。”

“沈師兄帶學姐逛逛臻藝樓吧,我看她蠻感興趣的樣子。不用急,我們還要過去那邊取景調光什麽的。”陳瑯也說道。

雖然她是大一,徐行大二,但她跑校園新聞的,各處都去過,臻藝樓裏好看的地方不少,徐行應該沒來過,正好趁機看看。

沈渝鈞領了情,把舞房鑰匙給何森,“那麻煩你們了,回頭我請吃飯。”

季琳語帶激動:“師兄加油!”

加的什麽油,大家心知肚明。

除了彭某。

“嗯?加什麽油?”他怎麽一次拍攝沒跟,就聽不懂大家聊什麽了呢?

“別管,收你的東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