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1)

關燈
方小鏡掙紮著要從趙牧懷裏掙脫,豈知鐵臂越收越緊,方小鏡腦袋被死死按在厚實的胸膛,悶悶的說,

“快放開我,許多人看著呢。”

趙牧輕笑,

“爺到現在還餓著,跟爺回家做飯?”

接著又低聲嘆口氣,

“你打我兩拳,罵我幾句都好,千萬不可像今日這樣一聲不吭,我心裏慌得很,總怕你對我失了信任,自己負氣返回江寧府。”

方小鏡聽他委屈哀怨,心早軟了,軟聲回他,

“夫君日後也不可再一意孤行。許多事情你我二人應當好好商量。”

二人正沈浸在重歸於好的甜蜜中,一道爽利的聲音打破了寧靜。

“多謝二位救了犬兒。”

趙牧這才允許方小鏡從懷中掙脫。

侯爺夫人款款行來,她一雙伶俐妙目又瞅了趙牧一眼,眼神滿是讚賞,

“壯士真是好身手。如此良人,還不舉薦給你家將軍趕快納入麾下?”

後半句是對著將軍夫人說的,將軍夫人婉婉笑道,

“我自是期盼多有能者來輔助將軍,好叫將軍不再夜不能寐。只是最近將軍進都面聖,待他回來,我一定大力舉薦。”

趙牧心下暗喜,進都面聖?看來這趟沒有白來。

他抱拳道謝,

“有勞夫人了。趙某仰慕袁將軍已久,有夫人引薦,趙某也不至於空有一腔報國之志了。”

將軍夫人含笑看著眼前一雙璧人,真是越看越欣喜,侯爺夫人燃起熊熊八卦之火,低聲問道,

“你倆成親多久了?怎麽還沒懷上?”

方小鏡被直白的問題震驚,咳咳兩聲掩飾自己的羞澀和不自然。趙牧索性裝作擡頭環顧風景的樣子,欲蓋彌彰表演剛才我什麽都沒聽見。

方小鏡拉了兩位夫人衣袖,幾人走到亭子裏嘮家常去了。

趙牧一人閑來無事,便在園子附近閑逛。

園子中央便是方小鏡所在的亭榭,居於園子最高處,視野開闊,四面皆無遮擋,把酒言歡,暢談國事,最好不過了。

想到這裏,腦海仿佛有一道極細的光在眼前閃過,趙牧頓了頓,努力找回剛才的感覺。剛才似乎是想到了國事,在亭子裏暢談國事……

他知道了!

趙牧轉身大步流星朝亭子走去,站在最高的臺階上環顧四周。果然在東南側院墻角落發現一間破敗的茅草屋。

茅屋約有五尺高,屋頂上的枯草垂下來,隨風飄蕩,更添蕭瑟。園子一切都稀松平常,為何單單留個破茅屋在角落?

趙牧裝作無意提起,

“早聞袁將軍廉潔清明,今日見那間茅屋,雖破舊卻絲毫未有損毀,從如此細微處便知將軍甚是節約。趙某對將軍更添敬意。”

將軍夫人隨之望去,無奈笑道,

“我曾幾次三番在將軍面前嘮叨,要拆了那座茅屋,好好的園子,被茅屋敗了景致。奈何將軍固執,說以後卸甲歸田了,還可在茅屋養個雞鴨,放些犁耙。我拗不過他,只好隨他去了。”

趙牧暗忖,如此看來茅屋果然有問題。

坊間相傳,將軍對夫人唯命是從,一間小小茅屋卻如此珍視,不似他一貫作風。北華皇帝助我,在此緊要關頭召袁永慶進都,我定要將這屋子的貓膩翻個水落石出。

-------

既然夫君來接,將軍夫人也不好多留人。閑話片刻,便放方小鏡隨夫歸了家。

兩人在路上並肩走著,好像有些東西不同了。

之前也曾爭吵過,但都是趙牧寵著方小鏡,不與她斤斤計較。今日矛盾,原是兩人都不能退讓的,但兩人又下意識的各自退了一步—趙牧先放下面子來求和,方小鏡順水推舟不再堅持幾天內必須回家。

兩個人在矛盾過程中,找到了平衡,既不傷害感情,又能理解對方。方小鏡很開心,她感覺裏趙大哥的心又近一步。

她是真的這樣想,趙大哥之前對她好,大多是男人對女人的憐惜。這次爭吵,趙大哥才真正意識到她也是有想法的,她不是依附於他,而是獨立存在於世的。哪怕他是她的夫君,她也做不到事事順從。

趙大哥終於懂得了她,真好。

方小鏡美滋滋的想。以至於晚飯多倒了兩杯酒給他。

但出乎意料的是,趙牧拒絕了。

方小鏡手肘支在飯桌邊緣,新鮮的看著自家夫君,趙牧覺得好笑,低笑一聲,無奈開口,

“我臉上是開花了嗎?看得如此入神。”

方小鏡大眼炯炯有神,眨巴眨巴看他,聲音都是新奇的,

“以往大哥很是饞酒,恨不得頓頓都有,不吃幹糧,也會就酒下菜,今天真是奇怪,我請你多喝兩杯,怎的還滴酒不沾了?”

方小鏡嘟著嘴巴,唇瓣嫣紅,趙牧食指刮過她白皙挺翹的鼻尖,停在唇瓣上,愛憐的左右摩挲,

“今日將軍夫人與你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方小鏡睜大眼,

“什麽話?”

兩位夫人同她說了好多呢。從馭夫之道談到保養秘方,又從氣血調養談到……

方小鏡害羞捂住臉,難道是?

果然聽趙牧繼續涼涼道,

“懷孕生子。”

方小鏡一邊從指縫間看他,一邊哀嚎,

“偷聽女子私語,好不要臉。”

趙牧頓覺好笑,拉下她纖細手指,看她賽過晚霞的臉龐,揶揄道,

“非我有意偷聽,只是你們聲音太大,我躲到池邊也聽得清清楚楚啊。”

方小鏡哼哼兩聲,繼續羞憤,不作理睬。

趙牧大手將她細腰一攬,方小鏡便坐到他的大腿上,她掙紮兩下,趙牧抱得更緊,下巴抵著圓潤肩頭,喃喃道,

“喝酒對胎兒總是不好的。我現在起便試著戒酒,如實在困難,先從少量開始,逐漸減下去,只盼咱們的孩兒聰慧又漂亮。”

方小鏡嘟嘟囔囔,

“他的爹爹這樣能幹,娘親這樣手巧,定不會差到哪裏去的。”

兩人相視而笑,嘴巴不約而同接近,印給彼此一個吻。

飯後趙牧很早回了東廂房休息。

方小鏡只當他是累了,不再打擾。自己安心繡著荷包。

趙牧回房後,換上一身墨色夜行衣,在夜色遮掩下出了門。

-------

將軍府。

兩個人影悄無聲息從院墻翻進府內。看門的小廝早已沈沈睡去。

趙牧與唐星樓交換下目光,一個朝書房走去,一個轉身去了今日引起懷疑的茅草屋。

趙牧試著推門,門上了鎖,絲毫未動。他繞了一圈,在屋後發現一個一臂之寬的窗戶,窗欞已經有些微小蟲蛀的痕跡。

他稍稍退後兩步,接著加速奔跑,雙臂向前平舉,身體彎成弓狀,輕松破窗跳了進去。

屋內空空蕩蕩,與外觀的衰敗不同,屋內雖然簡陋卻不見塵埃,可見有人經常打掃。

趙牧環視一圈,不見任何家具,納罕之際,他擡頭仰望,正好看見房梁上根根椽木,他心裏有了主意。

作者有話要說: 我盡力了...

☆、話別

趙牧並沒有花費很大力氣,就從屋頂兩根椽木間摸到了薄薄紙卷。他借著月光展開,紙卷上描摹的涼州城地形圖,軍隊防守布局,刻畫的清清楚楚。

趙牧大喜過望,將紙卷往懷裏一塞,覆又破窗而去,與唐星樓會和。

唐星樓聽到哨聲急急趕來,兩人神不知鬼不覺離開將軍府。

一路上腳步匆匆,趙牧只覺心潮洶湧。隱忍籌謀十年計,只待一朝天下聞。他北華平南的夢想,今朝就要成真了。

唐星樓似是聽到他心中吶喊,回頭一望,兩人已離將軍府百裏有餘。他腳步稍停,拉住扔全力前行的趙牧。

“慕兄,此處已安全,咱們不必再狂奔,可慢行喘口氣兒了。”

趙牧同樣氣喘籲籲,眼神亮的比過天上北辰星。

唐星樓抖著手幫趙牧取下墨色蒙面巾,摸上去已被汗水濕透。雖是淩晨,趙牧不見絲毫疲憊,他雙手拍在唐星樓肩頭,放聲大笑,

“天助我北華,天助我北華!哈哈哈”

趙牧笑聲豪邁奔放,似有把江山盡攬於懷的氣勢。引得唐星樓也慷慨激昂,右手緊握成拳,眼中竟是熱淚盈眶。

待趙牧長嘯三聲,憶起往事又似乎悲從中來,他斂去喜不自勝的神采,沈沈道,

“為了這一天,慕家已傳承了三代,為了不再讓子民久居冰寒陰冷之地,為了…為了讓北華百姓也能曬上冬日暖陽,慕家籌謀了三代人。”

說到此處,趙牧已是聲音哽咽,唐星樓擡起手背抹了下眼睛,趙牧見狀,覆又開口笑他,

“叫兄弟見笑了。我在這裏感懷大業不易,唐兄倒是比我更加感同身受。”

唐星樓一邊抹淚一邊抽噎著替自己辯解,

“慕兄是好男兒,真丈夫,擔得起責任,成得了大事。星樓能與慕兄同袍,已是三生有幸。”

趙牧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撫。自己卻轉過身,對著天上明月低聲嘆口氣,

“只是,我該拿她怎麽辦呢?”

是啊,有一個姑娘,把她所有信任所有柔情都交給你,到頭來卻發現所托之人要滅了她的國踏平她的家鄉,這怎麽對得起她的一片真情?

何況,他根本看不得自己姑娘掉眼淚。

取得城防圖的喜悅瞬時淡了幾分。

唐星樓訝異的跟上趙牧,聲音滿是無法置信,

“慕兄,最後一步緊要關頭,萬萬不可被一個小女子擾了心神!一個弱質女流,自古以來都是以夫為尊,夫君要做什麽,她只有乖乖服從的份。慕兄還是照原計劃返回北華,北華的勇士早已集結完畢,只待慕兄率領南下。”

趙牧咬咬牙,

“按先前計劃,後天準時出發。”

失了桑榆,便從東隅補給她。

-------

方小鏡做了一個夢。

自己還是在江寧,正在采後院不知名的小花,影影綽綽間一個人影從後面接近她,一把奪過她手中幹幹凈凈的一捧小花,大力仍在地上,又拿腳踩了兩下,小花頓時零落破碎,方小鏡嚇得跌坐在地,那人發瘋似的又將整個後院的花全都連根拔去,方小鏡撲上去攔他,被粗壯的胳膊掀翻在地,那人回過頭來,猙獰笑著……

娘親啊,竟然是趙大哥!

方小鏡驚醒過來,拍拍自己的頭。

怎麽做了如此荒唐的夢?

趙大哥待她一向溫和有禮,體貼入微,又怎會像夢中那個惡人?

方小鏡揮揮手,將噩夢從腦海中轟走,看窗外天色已大亮,趕忙一個翻身,就要爬起來給趙牧準備早飯。

梳洗完畢,走到廚房,卻見已是煙霧繚繞。飯桌上被人安靜擺好了清粥小菜。

方小鏡疑惑的端起碗,還是熱的,看來剛剛做好沒多久。

正想嘗一口,趙牧高大的身影走進來,懷中抱著幾個果子,

“娘子醒的好早,這是隔壁林嬸兒家長的果子,剛送來幾個,娘子嘗嘗。”

趙牧將果子放在桌上,按住方小鏡肩膀,讓她坐到凳子上。自己拿了兩個紅.果出去洗。

方小鏡緊隨其後,亦步亦趨跟著他走到水井邊,看著小小圓圓的果子在大手掌中翻來覆去,方小鏡覺得好笑,

“今天日頭是打西邊出來的麼?怎地這麽殷勤。”

趙牧半蹲著身體,仰頭看她,眼裏溢滿笑意,

“給娘子做頓早飯洗個果子便是獻殷勤了?”

方小鏡努努嘴,蹲下.身湊到趙牧身旁,笑意明媚,

“我只是覺得趙大哥高高大大一個男子,大手洗著小紅.果兒,甚是有趣。”

趙牧將果子塞進小女子嘴裏,堵上她喋喋不休的嘴巴,牽起她柔柔小手,走進廚房。

“這果子真甜!”

方小鏡邊吃邊讚嘆,

“想不到這荒涼滿是沙塵的北境,竟也有如此清甜可口的果子。”

趙牧拉她坐在身旁,替她將竹筷擺好,隨口問著,

“江南的瓜果好吃麼?”

方小鏡重重的點頭,神思飄回了家鄉,

“我的家鄉啊,就連路邊不知名的野果,常在口中也是汁水四濺,但果子顏色也會騙人,要學會分辨。有次我摘了一個紅色的,剛咬一口便被酸倒了牙,自那以後,我只摘紫色的吃,紫色是總也錯不了的。”

趙牧專註看著她喋喋不休,小嘴上開下合,果子把唇瓣染的更添顏色,小女子嬌嬌憨憨,真叫他放在心尖兒上也疼不夠。

可是……

趙牧咽下一口唾沫,艱難開口,

“娘子,我有件事要說與你聽。”

方小鏡隨意嗯了聲,手上動作不停,想要拿第二個果子吃。

趙牧將她伸出的手拍掉,皺眉低聲清斥,

“小心吃的腹痛。”

方小鏡吐吐舌頭,專心聽他講話。

趙牧垂下眼眸,雙手交握,聲音晦澀,

“我明日要出遠門一趟,可能要去很久。”

☆、遠行

方小鏡毫不在意,端起碗吸溜了一口粥,才慢悠悠的回,

“出遠門?是有什麽事嗎?”

趙牧聲音更低,饒是說服自己以大計為重,然而此刻面對方小鏡澄澈雙眼,感受到她毫無保留的信任,他喉間似有股濁氣堵著,哽得說不出話。

“我要去平沙鎮一趟,唐兄捎信說那邊有商隊急需買馬,出價甚高。”

方小鏡雀躍笑著,

“那很好啊,大哥盡管放手去幹便是。”

趙牧看方小鏡笑彎了雙眼,再也無法抑制內心的不舍與愧疚,一把將她攬入懷中,下巴反覆在她如瀑秀發間蹭來蹭去。

方小鏡察出男人的異常,柔弱雙臂搭上他的腰身,在他懷中輕生問,

“怎麽像幼童一般?

這樣的趙大哥真是少見呢。

趙牧輕吐出一口氣,在方小鏡耳邊喃喃低語,

“你不要怪我。”

方小鏡噗嗤笑出聲,剛想反問我因何怪你,便被趙牧從懷中推開,肩膀被男人大手緊緊握住,男人赤紅著雙眼,像沖天火焰,方小鏡被炙烤的說不出話。

男人像是低吼,抓緊面前的女子,狠狠盯著她,

“不準找別人,不準忘了我。”

幾乎是一字一頓說完。

方小鏡下意識點點頭。

-------

今日一整天兩人都膩在一起。

確切的說,是趙牧粘著方小鏡,不放她去做自己的事情。

趙牧帶她去裁了兩身春衫,順道買了一把桃木梳。去了廟會時曾去過的無名菜館,最後去看了滿田金燦燦的油菜花。

是夜,紅燭高照。

方小鏡害羞看他,

“夜已深了,大哥也快去安歇吧,明日一早還要趕路。”

趙牧已經在床前小凳一動不動看了她將近一個時辰了。

方小鏡隱約覺得他不對勁,但具體又說不上原因,只當他是想做一番大事,臨行前思慮過度,才行為無端異常。

方小鏡坐到趙牧身旁,伸出軟軟小手替他按著雙肩。

男人肩頭肌肉緊實,猶如頑石一般堅硬。

方小鏡拿指頭戳了戳,趙大哥真是她見過的男子中最壯實的。

趙牧按住方小鏡的手,不叫她亂動,繞個圈將她牽至身前,鐵臂扣她入懷。

方小鏡遲疑了下,右手撫上趙牧發端,溫聲細語開解,

“男兒志在四方。趙大哥只是出去易馬,小鏡會在家裏等你。等你回來,我們便一起回江寧見我爹娘,請他們成全,我們也好……做對真正夫妻。”

方小鏡聲音越來越低,小臉隨之越來越紅。

她在說什麽?什麽叫做“真正夫妻”?

哦,好想拔下自己舌頭。

未待她說完,腰間大手緊了幾分,男人目光灼灼,嗓音低啞,

“娘子很期盼,與我有…夫妻之實?”

方小鏡臉蛋又紅了幾分,要她怎樣回答嘛?

趙牧卻不放過她,雙手稍微使力,小女子一屁.股坐在他的大腿上。

趙牧轉過懷中女人俏麗通紅的小臉,看她睫毛微微抖動,嫣紅小嘴微張,正適合親吻。

男人嘆息一聲,終是低頭覆上叫他欲.罷.不能的雙唇。

方小鏡身體微顫,全身仿佛失了氣力,迷迷蒙蒙間攀上男人脖頸,嘴唇被男人輾轉啃咬,幾次三番仍不罷休。

方小鏡嗚嗚叫著,快要透不過氣時,趙牧松開了她,低頭在她白凈纖細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方小鏡啊的一聲叫出來,哀怨的眼神對上趙牧的眼睛,卻被他眼中的狂.潮震驚了。

趙牧繼續向下,方小鏡的衣襟已經有些松散,她不知所措,低叫他的名字。聲音聽來卻更加柔媚至極。

趙牧戀戀不舍的在細白嫩滑的肌膚游移,腹部熱的像是有人拿火反覆灼燒。大手挪到腰側,抓住裙帶尾端,猶豫片刻,又將手握成拳,離開女子的衣衫。

方小鏡腦海一片迷亂,她不知要被帶到哪裏,她不能繼續,卻也本能不想停下來。

直到她被趙牧重新擁入懷裏。

方小鏡靠著男人寬闊的胸膛微微喘.息,趙牧低聲笑了下,在她耳邊低語一句,方小鏡瞬時把頭埋入男人懷裏,任他如何勸哄,也不將頭擡起來。

翌日方小鏡醒來,趙牧已經不在了。

廚房飯桌有做好的早飯,方小鏡拿起饅頭掰了一塊塞進嘴裏,沒有什麽滋味,直接用手拎了一條鹹菜,依舊味同嚼蠟。

方小鏡嘆口氣,扔下饅頭,離開廚房。

-------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已是七月,距離趙牧離開依舊過去三個月。

方小鏡漸漸習慣一個人的生活。

最初一個月真叫人肝腸寸斷。

形影不離的人離開身邊,家裏院外來來回回都是自己一個人,說不孤單那是假的。

將軍夫人的宴會早已順利辦完,偶爾邀她去看個新繡的紋樣。方小鏡白天去天秀織坊,一直到織坊關門才回來自己家中。

晚上聽著窗外烏鴉啼叫,更加惦念出門在外的人。

也曾托人打聽過,可人家從平沙鎮回來都說沒見過這麽一號人。

回江寧府的商隊早已經離開涼州城了,她叫人給爹娘捎回口信兒,說最遲再兩個月便動身回家。

街坊有說閑話的,趙家當家的走了這麽久,音信全無,哪裏都打聽不到他的消息,不會是半路出事了吧。還有人猜測邊境的娘們很是浪蕩,也有可能是被夷族蠻娘勾走了,撇下方小鏡在這裏,不回來了。

方小鏡在日升月落裏變得平靜,不辯解也不委屈,他一定會回來的。

因為,她信他。

她的男人,她知道他有多好。

-------

街坊四鄰倉皇奔走的那天,方小鏡正在打水。

從前這種力氣活兒是輪不到她來做的,趙牧也舍不得。

可沒辦法,自他走後,日子還是要過的。劈柴,打水,方小鏡樣樣做的精通,白嫩的手掌磨出了薄繭。

院門外腳步聲匆忙紛亂,方小鏡把水桶放入井裏,還沒來得及提上來,就聽見林嬸大聲呼喊快逃命啊,蠻子打過來啦,大夥快往南逃命啊。

方小鏡奔向街頭,抓住個人便問發生了什麽事,可人人急著逃命,哪有人回答她的問題。最後還是死死抓住一個大伯,大伯悲戚喊北華的蠻子攻進涼州城了,袁將軍吃了敗仗了,急匆匆說完趕緊繼續向前跑去。

方小鏡被人群沖擊,跌跌撞撞跟著走了幾步,卻又猛然驚醒。

她不能走!

她還有要等的人。

那個男人臨走前千叮萬囑要她一定等的。

如果這樣走了,他回來找不到怎麽辦?

除了他,我不可能再遇上更好的。

方小鏡踉踉蹌蹌停下腳步。

有好心人拉她一把,快走吧,被蠻子捉到會被生吃的。

方小鏡搖搖頭,正要開口道謝並拒絕,北方突然有火焰騰空升起,一陣高亢的呼喊傳遍整個涼州城。好心人咧嘴試圖笑一下,方小鏡發現這個笑比哭還要難看。

“蠻子進城啦,咱們要完啦。”

好心人垂下雙肩看著地面輕聲的說。

☆、入侵

方小鏡夾在人流中,身不由己到了南城門。

南城門卻早已關閉。城墻下是哭聲連天失去故土的平民百姓。

方小鏡累極,找了塊空地席地而坐。

回憶起她也曾問過趙牧,是不是真的會打仗。

趙牧皺著眉頭雙唇緊閉良久,給了她肯定的回答。

那時候她還笑嘻嘻,開解趙牧想得太多,畢竟歲月靜好,戰爭聽上去遙不可及。

方小鏡嘆口氣,從回憶中抽離。

不知將軍夫人有沒有逃出去,阿笙是否也在逃難的人群裏,織坊老板是守著他的店子還是另謀了生路。昨天還說說笑笑的人,今日便不知蹤跡。

隔著烽火連天,找尋一個人更添困難。

方小鏡難過的想哭。

正午日頭正盛,城墻空地上暈倒了好些人。死亡的情緒開始在人群傳播,有的人甚至低聲啜泣,進而嚎啕大哭起來。

“昨兒還好端端的,蠻子說打就打,不知還能不能活過今天。”

中年男子帶著哭腔,話中滿是懼怕和恨意。

倒是立在他身旁的白須老者拍拍男子肩膀,

“小老二剛過知天命的年紀,像這樣的陣仗我見了不下五場了。今日南越派將軍過來,明日大宛又趕著馬匹來吃我們的草地,今日輪到北華而已。”

旁邊人附和著,

“生死有命,哭也沒用。”

大夥兒聽這人說的有趣還押著韻腳,還真有幾個樂天通達的人一起笑了。

又捱了兩個時辰,百姓又熱又餓的都沒了聲音,耷拉著腦袋沒力氣再鬧。

城墻頂上突然傳來一句鏗鏘有力的呼喊,

“涼州城的百姓們,你們受苦了!北華國的平南王想跟各位說句話,請諸位老少爺們聽仔細了。”

眾人齊刷刷擡頭向上看去,接著從各個角落不約而同發出“啊”的一聲,驚訝至極。

“南越獻帝,昏庸無為,外不察忠佞,內不避驕奢,南越積年困頓,仍大肆奢華,屢征重稅,糊塗成性,不會有什麽作為。今日不是北華,也會是別人,北華國君賢明,凡是歸順我者,不動其一毫一厘,決意與我為敵者,片刻後開南城門,速速逃命去也,待北華再次南征,一律殺無赦。”

最後三個字一字一頓說完之後,方小鏡已經忘了身處何地。事實上,她也不曾聽進心裏一字一句。

怎麽會是他呢。

北華的平南王,破了涼州城的平南王,讓身旁無數百姓國破家亡的平南王,怎麽會是他呢?

那人已經離開,城墻上的人又接著喊,

“給諸位半時辰考慮,是留在這裏享受北華國君帶來的安穩日子,還是繼續跟著荒淫無度的南越獻帝。半個時辰後,城門打開,想繼續孝敬你主子的大可離開,只是下次見了,你的小命就不一定能保住了。”

--------

身旁已經有人討論起來要作何選擇。他們只是市井小民,國家戰事離他們太過遙遠,不過是換個皇帝,由誰來做並沒太大意義。

只要沒人妨礙老爺們喝花酒,沒人拖著女人們的男人服役遠走,日子真的沒什麽不同。

方小鏡盡量把自己蜷起來,她不願被人找到,不願被人指著鼻子說,原來你男人是個奸細。

她聽不到周圍的人分別作何選擇,心好像被深深紮了一刀,拿刀的人仍不滿足,硬是握著刀在她心裏狠狠轉了一個圈,疼的渾然不覺。

還未到半個時辰,就有人嚷嚷著軍爺快出來吧,都選好了,大夥兒餓得前胸貼後背,就想回家喝口水。

不斷有人附和著,原本離城門最近的人紛紛向後退,就等著時辰一到,撒丫子往家跑。

最後反倒是方小鏡同極少幾個原地不動的人離城門最近了。

方小鏡回頭看看退後的那些人,已如無事人一般談天說地起來。她心裏暗罵一句,搖搖晃晃站起來,走得離城門更近些。

“方丫頭!”

退後的人群中突然沖出一個人,正是隔壁林嬸兒。

她遲疑叫住方小鏡,

“方丫頭,你這是要去哪裏?剛才我明明看見城墻上那個王爺……”

方小鏡冷冷打斷她探究的語氣,

“我要回我的家,這裏不是我的家。城墻上的人我也從未相識過。”

林嬸兒扯扯方小鏡的衣袖,湊近她,低聲道,

“別犯傻!你男人是個王爺,你這輩子飛黃騰達了,跟著他,吃喝不愁……”

方小鏡猛然回頭,林嬸兒被她眼中的譏諷嚇得退後一步。

“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可不懂認賊作父。以後若再見了面,還請裝作素不相識吧。”

方小鏡說完拂袖而去。

林嬸兒悻悻返回人群,仍固執說著我認識那個王爺,我還認識他娘子,周圍人只當她攀高踩低,但笑不語。

城門準時開啟,站在城墻上頭喊話那個軍爺親自下來開了城門,立在城門中央高喊,

“順我北華國君者生,逆我北華國君者,下次必死。請諸位想好了,要麽回家做飯,要麽走出城門,也許今天晚上就成了餓狼嘴下的孤魂野鬼。”

嘩啦啦一群人向後退著,轉身各奔各家。

方小鏡扶著墻,緩緩朝前走向城門。

有幾個忠義之士同她一起的,其中一個個子最高的,看她路都走不穩,搭把手饞著她向前走去。

那軍爺斜眼看著他們,

“你們若真要出城去,荒山野嶺無處可去,這小娘子恐怕熬不過今晚。”

有個同出城門的矮個子出聲商量,

“軍爺可否通融,等小娘子看好了病,我們再離開涼州城。”

那參將聽到什麽有趣笑話一般,撲哧笑出了聲,

“你見過盜賊偷東西還跟你商量下哪個時辰來你到時候別在家麼?”

矮個子低頭暗自責怪自己不會講話,倒叫人笑話。

方小鏡低聲解圍,

“多謝兩位好意,萍水相逢不值二位掛記,趁著天還沒黑,兩位大哥快快出城吧,也許能趕到最近驛站休息一晚。”

高個子仍放不下心,不肯將她獨自一人丟在這裏,就在兩人糾纏間,一道低沈清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今日休想走出這個門。”

☆、重遇

方小鏡緩緩回頭,曾站在城墻上威脅恐嚇涼州百姓的人正朝她走來。

他身披鐵甲,背著晚霞,臉上表情模糊,叫她看不清楚。

方小鏡想起從前,也是這樣的霞光裏,她被花滿城堵在墻角威嚇,他仿佛從天而降,光芒萬丈,不只是救了她,更偷走她的心。

如今相同的情境,一個冬,一個夏,而兩人之間,又豈止隔著季節的差距。

方小鏡側過頭,逼迫自己將淚水收回,整理好情緒,她笑著開口,

“將軍不是說選擇自由麽?”她拉住高個子的衣袖,“我同我夫君選擇離開涼州,將軍阻攔是何道理?”

很好,雖然聲音還微微顫抖。

高個男子面色發紅看她一眼,方小鏡毫不在意,依舊巧笑倩兮,

“我與夫君不是涼州人,沒有破城之事也欲返回家鄉,還請將軍遵守承諾,不要為難我們。”

方小鏡轉頭,濃意蜜意看了高個男子一眼,紅唇開啟,能醉人,也能殺.人,

“你說是吧,相公?”

高個男子面色更紅,局促點頭。等他擡起頭時,發現原本三尺之外的將軍已站在兩人面前,距離身旁女子只有一臂之遙。

“幾日不見,娘子勾搭人的本事倒是見長。”

北華平南王說得咬牙切齒。

在高個男子看來,像要把身旁女子生吞入腹一般。

不過最令他驚訝的,還是那聲“娘子”,高個子轉頭看著方小鏡,驚訝而疑惑。

北華平南王想起什麽,低頭看了看,眉頭蹙的更緊,高個子還沒反應過來他為何生氣,就見那人伸手拽過女子手臂,繼續惡狠狠的嚇她,

“在爺面前還跟別個男子糾纏不休,就是欠收拾。”

身旁女子眼眶更紅,仍強忍著不流出來。全力掙紮著,要從北華平南王手裏掙脫。

那平南王身材健碩,女子不能撼動其分毫,男人忍了忍,最後終於一把將女子扛上肩頭,轉身離去。

楞在原地的幾人只聽見輕飄飄一句“放其餘人等出城”。

高個男子走出城門後,仍在擔心女子安危,那女子纖細瘦弱,又生著病,但願不被為難。

矮個子看出他的擔憂,嘿嘿笑著,

“那位爺不會拿她怎麽樣的,倆人兒一看就是頗有淵源。”

-------

方小鏡一路上又踢又打,趙牧渾然不覺。走到家門口,一腳踢開大門,走進西屋,一把將她放在炕上。

方小鏡又打又罵沒了氣力,此刻身處兩人昔日共同生活過的屋檐下,更覺諷刺。

她冷冷翻過身,背對著趙牧,不打不罵也不動。

趙牧沒有逼她,徑自在旁將身上鐵甲脫下來。待只剩一件濕透的中衣,他才拉過凳子坐在炕邊,仍像從前一樣。

“我知道你現在必定是恨死了我。”

趙牧苦笑一聲,

“但從我身邊離開,你是想都不要想。”

聲音冷靜自持,仿佛再說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

方小鏡騰的一聲翻身坐起,因為用力過猛,頭還輕輕晃了下。方小鏡扶住額頭,等那陣天旋地轉的感覺過去。

趙牧立即湊上來,雙手捧住她的臉,神情掩飾不住的焦慮。

方小鏡用盡力氣掙開,絕望呼喊,

“我寧願去死,寧願去死,也不想在你身邊。”

趙牧臉上明顯有失落一閃而過,最後也只淡淡說聲,

“我去打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