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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下身拜了拜,

“花總管,我是新來的婢女方小鏡,今後有勞花總管提點。”

從花滿城的角度,只看得眼前嬌小玲瓏的女子低著頭,一頭如雲秀發閃著光澤,如瀑布傾瀉,散於身前,頸後露出一小塊肌膚,如剛研磨好的豆腐一般,嫩白纖細,吹彈可破,直叫人忍不住想伸手撫上那襲秀發,體味繾綣柔情。

心裏肖想著,手竟然也跟著做了。冷不防一只肥胖的手掌滑過自己頭發,方小鏡嚇得朝旁邊躲去。

花滿城尷尬收回手,順勢虛攏在嘴邊,假裝咳嗽了兩聲,才說話,

“你就是趙牧救回來的女子?”

昨晚就聽說趙牧那個粗野村夫救下一名秀美小女子,今日一見,果然比這北地女子多了幾分楚楚動人之姿,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愛。

不等方小鏡回答,他堆起滿臉笑紋,靠近方小鏡,低聲說,

“只要肯聽話,我自然對你照拂有加。”

阿笙渾身一顫,花滿城似笑非笑的表情讓她驚出一身冷汗。

☆、誰家新姝出浴

方小鏡在趙府安頓下來,她性情溫婉,真誠坦率,跟大家相處的還不錯。

只是有一事令她十分為難。

從江寧府至涼州漫漫路途中,加上來到趙府後小半月有餘,她還從未沐浴過一次。

身上仿佛被厚厚的塵土糊住了,笨重的透不過氣來。

某一日她偶然聽得其他婢女提起趙府東南邊的後山上有座暖泉,泉水終年流淌,冷熱適宜,用來洗浴最好不過。

時下正值年關,鄉紳百姓都在籌備過年用的東西,方小鏡撿了一個相對暖和的晌午,正好手頭也清閑,偷偷溜出府,朝著後山走去。

說是一座山,其實只是一座緩緩升起的山丘。冬日草木雕零,偶爾寒鴉盤旋飛過寂叫兩聲,更顯得無比靜謐。是以方小鏡只走到半山腰處便聽見嘩嘩的水聲傳來。

方小鏡繼續向前走,在山頂赫然出現一眼泉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有人引了一條溝渠,泉水便沿著溝渠跌入一個半人高的水潭裏。

方小鏡走到水潭邊上,試試溫度,不涼不燙,水溫正好。

她看看四周,俱是雕零的草木,連半分人影都不見。

現在每個人都很忙,應該是沒人到這裏來吧。

她自言自語了一句,開始解衣裳。

水青色的外袍,月白色的襦裙相繼飄落到地上,繼而是白色的中衣,貼身的小衣,一雙纖手把衣服拾起來,依次摞在一起。

四下萬籟俱寂,只有偶爾劃過的水流聲打破寧靜。

方小鏡愜意地在水潭裏用腳拍打著水花。偶有涼風吹過,激起肌膚一層密密的雞皮疙瘩。

她迅速洗凈身上的汙泥,爬上岸來開始擦拭身體。巾帕輕輕拂過圓潤的肩頭,向下劃過不盈一握的腰肢,正要到腿根處,卻突然聽得一陣鳥雀撲簌簌拍打翅膀的聲音,緊接著,成群的麻雀爭吵著盤旋飛上高空。

“誰在那邊?”她不安地問道。

方小鏡慌忙扯過衣裳遮住身體,轉身後,卻只看見幾顆枯樹後頭飄揚消失的衣角,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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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牧疾步奔回趙府後院,依舊心如擂鼓,剛剛發生的一切歷歷在目。

唐星樓與他相約後山,詳談下步計劃,誰知唐星樓沒等來,那個曾被他救下的女子卻輕快活潑的走了過來。

她穿著綠色的衣衫,踏著枯枝殘葉蹁躚而來,為頹唐灰敗的景色,增添了苒苒生機。她一邊走一邊探頭打量四周,像是偷偷出窩覓食的幼獸,害怕被敵人叼了去。

趙牧笑笑,無意打擾,轉身就地坐下,將身體隱藏在矮樹之中。小女子哼著歌從不遠處經過,趙牧低頭,無意間瞥了一眼腳上的鞋履。

這雙鞋子分明已經斷開了,被他擱置在床底。救回小女子的第二天,他無意間發現鞋子已經被補好了,斷開的地方被重新縫到一起,針腳細密有致,與鞋子紋理相得益彰,絲毫看不出有修補過的痕跡。

趙牧輕笑,心下暗忖,小小女子,倒生得一雙巧手。

他再一擡頭,看到小女子一臉驚喜的表情,她警惕地環顧四周,未覺異樣後,右手放到衣襟處,開始解外衫的盤扣。

趙牧心下一凜,莫非她要?也曾聽過有府裏的下人來後山暖泉處沐浴,但至少是兩人結伴而行。這小女子獨身前來,忒大的膽子,忒大的心!

雖說後山位置偏僻,少有人來,可一旦碰上意外闖入之人,她的清白還要不要!趙牧當下決定,自己留在這裏暫守,就當做替她守衛。也不枉她幫自己補鞋的熱道心腸。

趙牧的心思被水聲拉回,他擡眼一看,好頑皮的女子,白凈的腳丫正拍打著水花,玩得不亦樂乎。她背對著自己,從樹叢的縫隙間,可以看到小片背後的肌膚,光潔細膩,如白璧無瑕。

趙牧看得面上一熱,只覺自己偷看女人洗澡,不夠磊落,誰料還不等他背過身去,小女子一個轉身,竟然面向了他。

她低著頭,捧起一方水,灑在身上。水珠沿著修長脖頸滑落,滴入深深鎖骨,轟然墜落在趙牧的眼中。

趙牧呼吸愈加粗/重,寬厚胸膛微微起伏。他穩穩心神,命令自己轉過身去,那熱度卻久久不退,全身血液猶如熱水沸騰般,咆哮怒吼,欲/望瞬間被喚醒,洶湧著噴薄而出。

他將右手從褲腰間伸進去揉了兩下,想起了什麽,無奈笑笑,又把手退出來。想他出門半年之久,極少近女人身,加上壯志在胸,不特意去想男女之事,便也沒感覺欲/望深重。這次卻被一個小女子引得熱/血沸騰,無名火在體內亂竄。

若是從前,他根本沒有這樣難捱過,身下不舒服了,自然有大把的女人上趕著替他洩/火。只是,那些女人他從來未曾留意過。

水聲漸弱,小女子哼著歌爬上岸,開始穿衣服。趙牧卻聽見東北方向有衣衫穿行草木的聲音越來越近,不知怎地,心下第一個念頭竟是,萬不可被唐星樓看到。身隨心動,他轉身便朝唐星樓的方向疾步行去。

趙牧衣衫從樹叢間劃過,驚得鳥雀沖天飛起。聽見小女子驚懼問著是誰,趙牧知道她未發現自己,便放心離去。

唐星樓還未到兩人約定地點,便看到趙牧飛奔而來。暗道今兒可是奇了,往日這位爺總是胸有成竹,萬事皆在掌握般淡定,怎的今天如此匆忙。

趙牧在距他兩尺遠的地方停下,呼吸還未平覆,拉起他就轉身走向來時路,

“唐兄,我在十三香訂了位子,咱們到那兒邊吃邊談。”

唐星樓發疑,兄弟,咱們談的可是軍務機密,你確定熙來攘往人聲鼎沸的酒館是個好去處?別人在旁吃著冰糖肘子,我建議你是時候幹掉某某某了,只怕酒館的人都被你嚇跑了。

趙牧腳步一頓,嘴角幾不可見的微微抽搐了下,無奈回答,

“總之,先離開這裏。”

唐星樓好奇之心更盛,“莫非這裏有洪水猛獸,叫慕兄你唯恐避之不及。”

趙牧心下焦急,一時又想不出十全十美的借口,於是拖著唐星樓一路前行。而唐星樓又是不撞南墻不回頭的性格,楞是杵在原地不肯動彈,兩人拉拉扯扯間,突然傳來一聲嬌呼。

兩人回頭,只見一個身著綠衫的女子攥緊了手絹站在身後,臉上有驚異,有困窘,還透著一絲嫣紅。不是方小鏡又是誰。

方小鏡心裏頓時一片清明,短時間能出現在這裏的人,與方才看到她沐浴的人,只能是面前的兩位了。偏生她又不確定是無意撞見,還是故意偷窺,叫她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趙牧看她小臉糾成一團,怯弱的站在那裏,進退兩難,心下不免生出憐憫之心,他拉著唐星樓站到一旁,讓出小路。清咳一聲說,

“姑娘先請。”

等方小鏡揪著手絹從他面前走過,幽幽香氣似有似無,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低聲道,

“請姑娘晚飯後來舍下一趟,趙某自會解釋。”

方小鏡咬著唇,緊抓著手絹,心內又懼又窘,不安得看他一眼,未置一辭,徑直離開了。

趙牧呆在原地,他似乎瞧見她一雙明凈雙瞳裏漾起薄薄水汽,迷霧一樣,驚慌失措,像只迷途羔羊般撞進他的心裏。

這件事必須要解釋清楚了。

唐星樓促狹看著他,正要開口嘲笑幾句,趙牧卻冷然開口,“說吧,這次有什麽消息。”見他前後差距如此之大,唐星樓差點被氣得暈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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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唐星樓作別後,回到趙府後院,已是月懸半空,新眉彎月清清冷冷,更照得世間孤寂一片。

趙牧拎了壺酒,坐在桌前自斟自飲。也不知小女子是否會聽他的話,過來聽他一句解釋。

又過了片刻,果然有人敲門,趙牧自己都未察覺到自己心下一松,放下酒杯,過去開門。

門外卻站著兩個女子。

一個是方小鏡,低著頭沈默不語,趙牧只看見她頭頂發際盤旋的圓圈,站在她身旁的女子輕快開口,

“趙大哥,明日便是太平廟會了,可否與我們一同前往?”

這個姑娘,好像也是趙府的婢女,叫什麽名字來著?趙牧回想著,終於記起她便是阿笙。

趙牧想要開口回絕,阿笙又說,

“請趙大哥一起去吧,一年一次的廟會,很熱鬧的。我和小鏡,再叫上阿恒同去,人多膽子也壯些。”

趙牧皺眉,之前曾有所耳聞,太平廟會這天,因正值年關,十裏八方都擁著來采買年貨,是以異常繁華,也招來許多毛賊和地痞聚集在一起,看見老實可欺之人便上前找茬。

趙牧再看一眼方小鏡,她還是垂著頭,一言不發,只看到白凈雙手絞在一起,叫他心底不由得生出一股無名火。他忍下一口氣,對阿笙點點頭,說,

“明日我自當一同前往,還請阿笙姑娘先行片刻,我留方姑娘說幾句話。”

阿笙聽完,臉色霎時由晴轉陰,她狐疑的盯著方小鏡,再擡頭看看趙牧,趙牧正一臉不悅地看著自己。於是躊躇轉身離開了。

等阿笙走遠,趙牧拉過方小鏡手腕,一把將她帶進屋裏,呯的一聲關上門,再將身體堵在門前,遲疑的問,

“哭了?”

☆、太平廟會(上)

方小鏡壓抑了整個下午的委屈後怕,終於再也掩蓋不住,哇的一聲大哭出來,淚水如大雨傾盆瀉下,加之沐浴時受了些風寒,鼻涕也噴出細細的兩道,她再也顧不上什麽端莊內斂,擡起袖子胡亂抹了一把,抽抽搭搭的說,

“我連親事都沒定...清清白白大閨女一個...洗澡被男人偷看了身子,傳出去我怎麽嫁人...”

趙牧起初看她一臉悲愴,自己也被感染得神情凝重,現在看她在自己面前涕淚橫流,又說了一番恨嫁論,他竟然覺得...有些可愛?

趙牧洗了一條帕子遞給她,哭笑不得,

“先擦臉,再聽我說。”

方小鏡瞪著通紅的大眼,沒有動作。

趙牧皺眉,拿帕子的手伸過來,貼近她的臉,佯作親自替她擦。方小鏡急忙搶過來,嘟著嘴巴,帕子一下一下在臉上蹭著。

趙牧好氣又好笑,也不欲跟她計較,開始解釋事件始末。

靜靜聽他說完,“你確定真的沒有第三人在場?”方小鏡還是不安。

趙牧點頭,“既是決定替你把守,我自是十分警惕。”

方小鏡咬唇,囁嚅道,“趙大哥真的沒有看清我的...身/子?”

聲音越來越低,可趙牧聽懂了她的問題。

是的,他說謊了。

不然怎麽辦,看她繼續內心糾結,默默拭淚嗎?再者,他怎麽會大肆宣揚這件事,明明他只想獨占...她的美。

他看著她的眼睛,向她點頭表示確認。眼前卻浮現出熱氣蒸騰的水潭裏,女子如玉的後背,一條筆直凹陷的溝/壑蔓延至蜜桃狀的兩瓣臀兒。

趙牧撇開頭,忽然就有些口幹。

方小鏡的心終於落到了肚子裏。

待她回到廂房,阿笙卻還未睡去,雙手抱膝坐在炕上,神色郁郁。

方小鏡逗她,“誰家小娘子在思念情郎?”

阿笙擡頭,遲疑開口,“小鏡...趙大哥找你所為何事?”

方小鏡知她對趙牧有情,卻也不欲將有關自己清白的私事透露,只隨意找個理由打發過去。

第二日起個大早,趕到約定地點,趙牧與阿恒早已等在那裏。

阿恒掏出兩個青菜窩窩,滿臉期待遞上前,眼巴巴盯著阿笙說,

“我剛從廚房拿的,趁熱乎吃吧。”

阿笙接過來,分了方小鏡一個,方小鏡開口道謝。

聽到她的聲音,趙牧皺起眉,未等他開口,阿恒先驚訝叫道,

“呀!方姑娘可是染了風寒,聽著聲音甚是濃重。”

方小鏡笑笑,“不礙事兒,我自小身強體健,患風寒後不需抓藥,過三五天便會自愈。”

看她不以為意,旁人也沒再多話。只有趙牧的眉頭越蹙越緊。

窩窩吃完後,四人便踏上行程。

路上阿笙告訴方小鏡太平廟會的由來,太平街在涼州城的正中/央,熱鬧繁華,寬敞筆直一條大路,可同時容六輦通行。太平街正北方有一座財神廟,來祭祀的人多了,便吸引了賣香的聚集在這裏,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今日的太平廟會。

路上趕廟會的人群絡繹不絕,經過四人身旁,都要偏頭看一眼,因著這四人結伴方式太過奇怪。

高大冷漠的男人獨自走在一旁,明朗艷麗的姑娘直往他身邊靠,嬌小玲瓏的女子拉過走在最後邊垂頭喪氣的男子,把他推到明艷少女的身旁。

方小鏡有意幫助阿恒,經過這幾日相處,在她心裏,比起色/欲熏心的花總管和高傲冷漠的趙大哥,阿恒才是真正對阿笙好的人。

日上三桿時分,一行人終於趕到了太平街,瞬時被眼前的人山人海震驚了。

以紅繩紮著羊角辮的娃娃眼巴巴盯著賣糖人的,口水滴落胸前,被娘親笑著拭幹;穿著厚夾襖的男子抄著袖子站在肉攤前,嘴裏喊著來兩斤豬尾兒;更多的是如花似玉的姑娘們簇擁在綾羅綢緞、胭脂水粉攤子周圍,嘰嘰喳喳挑著顏色,小販笑得嘴要咧到天上。

四人隨著此起彼伏的人潮不受控制地向前行進著。阿笙被路旁的首飾攤子吸引,直直地走過去,阿恒緊隨其後,雙手緊緊護在她身體兩側。

方小鏡見狀,也隨之走過去,可後方的人群已經向前湧過來,把她的道路阻斷。她被夾在兩個方向的人海中,像片雕落在河面上的樹葉,一瞬就要被沖走。

在她全力掙紮著回到原路時,上方憑空多出一雙大手,緊緊握住她的手腕,稍稍施力,她向後跌入一個寬厚結實的胸膛裏。

“跟緊我,別再亂走!”

低沈醇厚的嗓音從頭頂傳來,這個人的雙臂從背後環抱著她,如頑石如韌鐵,把她圈在沒有風浪的小島。

方小鏡的臉又不可抑制地飛滿紅雲,為什麽這個人總愛靠她這麽近!

“不用等他們,我們繼續向前走。”

方小鏡很想拒絕,可望著已經匯入人海的高大背影,她只好微嘆口氣,加快腳步追上前。

未行多遠,前方傳來一陣喧鬧聲。

走近一看,在涼州城最大的天秀織坊門前,一位衣著樸素的婦人正舉著手中一件暗紅色襦裙高聲叫嚷著,

“我們夫人好不容易攢了一年的銀子買了件提花軟羅紗的衣裳,可黑心掌櫃欺負我們不懂織錦,楞是換成了素羅紗,大家都來評評理,天秀織坊是不是叫豬油蒙了心!”

旁觀的百姓雖多,但這兩種料子剛從南邊傳過來,誰也沒有見過真正的提花軟羅紗,一時也無人說出所以然來。

天秀織坊的掌櫃額頭泛著薄汗,嘴裏一直在解釋,這的的確確是正宗的提花軟羅紗,他是從正經江寧府商隊手裏買來的。

眼看事情一直膠著下去,一道脆生生的聲音傳來,

“讓我來看看。”

眾人隨著聲音望過去,一個身著黃衫的女子正走過來。

她身姿聘婷,裊裊動人。更拿人的是她的神態,不慌不忙,靜如沈水。仿佛所有事經過她變清晰明了許多。

她身後是一名高大偉岸的男子,他輕蹙著眉頭,似是不滿這女子多管閑事。但還是護在她身後走過來。

兩人一個溫柔如水,一個剛毅似山,一個行如弱柳,一個穩如泰山。真真是璧人一對。

方小鏡走上前接過婦人手中的衣裳,端詳片刻,笑吟吟道,

“方才大娘認為這是素羅紗,而掌櫃覺得是提花軟羅紗,其實把二者結合在一起才是最妙。”

婦人和掌櫃都睜大眼睛望著她,圍觀的百姓看到來了明白人,也都伸長脖子細細地聽。

“素羅紗與提花軟羅紗都是軟羅紗的一種,有所不同的是,素羅紗通身只有一種顏色,面料柔軟,提花軟羅紗只有輕薄一層且加以提花點綴,較輕盈。而這件襦裙,用了素羅紗常用的面料又加以提花點綴,所以,大娘真是撿到寶了。”

話音剛落,手上的衣裳便被婦人重新納入手中,掌櫃的胡子氣得翹翹,婦人訕訕道了別,生怕掌櫃追要差價,身子一閃如同一只松鼠穿過樹叢,身影瞬間消失不見。

掌櫃無奈捋著胡須,連連搖頭,

“貨既售出,我斷不會再索要差價,這婦人竟多心至此。”

又走下臺階來,殷切望著方小鏡,伸出大拇指,

“姑娘真乃神人,這涼州城雖富庶,但很少人在衣著上下工夫,所以涼州城食肆林立,而織坊稀少。我兩年前在這裏開了第一家織坊,自問也見識不少,卻沒想到人外有人,還是一個小頭!”

方小鏡見那掌櫃快湊到自己身前來,略感不適,卻又不便直接後退與他拉開距離。正在為難間,一雙大手搭在她腰間,將她朝斜後方一攬,巧妙地帶她後退了兩步。

方小鏡松口氣,偷偷朝趙牧的方向望了眼,他仍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卻讓她莫名安心。放松下來,她朝掌櫃道,

“大伯謬讚,因我是來自天下第一織造府的江寧府,家族世代以紡織女紅為生,從小耳濡目染,自是比旁人略懂一些了。”

圍觀的百姓聽得她的回答,仿佛頓時了然,整齊劃一地“哦”了一聲,接著便傳來竊竊私語:

“怪不得這麽水靈,原來是從江南過來的。”

“江南女子果然清秀靈巧。”

“就是腰胯細了些,不太像能生養的。”

這群人,議論越來越出格了,方小鏡聽得臉蛋微微發燙。

更有幾個大娘拍掌叫喊,“這樣的妙人兒,掌櫃還不留下來,我們以後想穿新式樣的衣裳就變得簡單嘍!”

掌櫃的聽了這話,茅塞頓開,雙眼如打過蠟閃閃發亮,急切問方小鏡,

“姑娘可願意來天秀織坊,工錢隨你開!”

人群起著哄,方小鏡被許多人關註著,臉兒變得通紅。她無措擺著手,

“我在趙府做工,實在是沒有多餘空閑,望大伯諒解。”

掌櫃聽得她是趙府的丫頭,也不再執著,嘆口氣進了鋪子。

人群跟著散了,方小鏡和趙牧停在原地,兩人都沒有說話,方小鏡轉身想繼續向前走,驀地從頭頂上方傳來一句笑語,

“怎就如此輕易臉紅?”

方小鏡的心突然停了一下,接著便如急雨打芭蕉般狠狠跳動起來。周遭喧囂被掩蓋,所有事物都寂靜無聲,只剩下那句帶著輕佻笑意的“怎就如此輕易臉紅”。

☆、太平廟會(下)

兩人在織坊前耽誤的工夫,阿笙兩人也追上來了。

阿笙親熱地挽過方小鏡的胳膊,向她展示著剛買的香囊,上面繡著魚戲蓮葉圖,方小鏡嘆息,

“我可以幫你縫一個,何必花那冤枉錢。”

阿笙朝天翻個白眼,無奈中又帶一絲得意道,

“我說了不要的,阿恒非要買給我。”

方小鏡看她一臉“我最美”的樣子,頓覺無奈又好笑,伸出食指點點她的額頭,“知道哪個才是真心待你之人了吧!”

阿笙卻把眼神兒朝趙牧飄去,望天喟嘆,

“他本將心與阿笙,奈何阿笙另有情。”

見她一副滿不在乎嘻嘻哈哈的樣子,方小鏡只能無奈搖頭。

四人又向前行進些許,漸漸走到了太平街的中央,只見一座用木板搭成的高臺上,一個大腹便便的胡人正賣力表演著雜耍,他通紅滾圓的臉上布滿了絡腮胡須,身材矮胖,肚子也是滾圓滾圓的。手中拿著三個鐵圈,依次拋上空中再接住,動作沒什麽難度,滑稽的是他的表情,賣力又誇張,臺下觀眾裏三層外三層,時不時傳來一陣鼓掌叫好聲。

阿笙奮力擠到前排,把自己塞到一個縫隙津津有味地看起來。方小鏡氣力弱小,擠不過去,只得在原地蹦跳幾下,試圖越過前排觀眾的頭頂看上幾眼。

令人尷尬的是,她一連蹦了好幾下,每次都只夠著人家齊耳高的位置,連臺上胡人的影子都見不著。

方小鏡蹦的沒了力氣,懊喪的垂下肩膀原地歇息。

身後有個人湊過來,彎腰在她耳邊問,“很想看戲?”

聲音低沈悅耳,像石子投入深井,又似穿行密林的風。方小鏡的耳朵像是受到蠱惑,白皙透亮的耳廓登時染上一圈粉紅。靠近他的半邊身子好似被羽毛掃過,又酥又麻不敢動彈。

她慌亂的點頭。

身後的人像是得到默許,一雙大手穿過她的腋下,手掌厚實溫暖,接著稍微使力向上一提,方小鏡被舉到半空中。

她淩駕於眾人之上,輕易便看到了臺上的表演。胡人裝作失手沒有接住鐵圈,鐵圈滾落在地,胡人一臉懊惱神情,惹得觀眾一陣哄笑。

的確很精彩,但此時的方小鏡已無心去觀看。托舉著自己的大手炙熱有力,一絲顫抖也無,輕松又堅定。手掌的溫度穿過層層衣裳烘烤著她的心。

她無措的蹬著雙腿,掙紮著想要下來。

托著她的男子低聲輕斥“乖乖看戲,莫要亂動!”

方小鏡撇撇嘴,這男人訓斥她的樣子比爹爹有過之而無不及呢。她也不再扭捏 ,朝身/下的高大男子嬌嗔著,

“勞煩趙大哥蹲下,我騎在你的頸上可好?”

趙牧松開左臂,右臂單獨使力圈在方小鏡的腰上,把她舉得更高些,仰頭輕斥她:

“小女子休要得寸進尺!”

方小鏡低頭朝他扮個鬼臉,兩人對視,隨即不約而同的笑起來。方小鏡心裏默嘆,趙大哥笑起來竟如春風化雨一般可親,平日總是冷著臉,真是可惜了這笑顏。

前排的阿笙回過頭來,想要招手叫方小鏡上前。卻看到她被趙牧托在肩上,正低頭望著趙大哥,柔柔笑著,趙大哥仰首看著她,眼神滿是專註。兩人眼中似乎只有彼此,周邊所有都成了背景,幻化無聲。

阿笙慢慢回過頭,只覺的心如刀絞一般透不過氣,淚水化霧蒙上盈盈大眼,她舉起袖子抹著眼睛,卻怎麽也擦不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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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晌午,趕廟會的人紛紛找地方打牙祭,有錢的便去十三香,千味閣;沒錢的去路旁臨時搭起的飯鋪裏要一海碗面條,量大管飽。

趙牧帶著三人七拐八繞到了一處僻靜街角,一座朱紅小樓立於眼前。推門進去,並不寬敞的廳裏僅擺放了六套桌椅,趙牧到靠窗的一張飯桌前坐下,方小鏡疑惑不解,

“這裏是飯鋪?怎地外面沒有招牌,廳裏也這樣安生?”

環顧四周,除了他們這桌食客,果真空無一人。

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傳來,四人齊齊望去,一個夥計肩上搭著白布巾,懶懶散散不慌不忙走過來。與印象中總是忙得腳不沾地的夥計相比,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夥計走到桌前,也不忙著報菜名,朝趙牧點點頭,一邊擺著酒壺和花生米,一邊懶懶開口詢問,“還要原來那幾樣?”

趙牧也不多話,點頭默認,又補充道,

“先煮一碗姜湯,我們這裏有位小娘子染了風寒,鼻子糊得嚴實,都要喘不過氣來。”

方小鏡轉頭看著窗外,裝作不知他在調笑自己。

夥計又踢踢踏踏返回廚房。

阿恒奇道,“第一次聽趙大哥與我們說笑呢。”

趙牧笑問,“莫非我平日很兇?”

阿恒不好意思撓撓頭,“趙大哥在我們中間極有威望,大家都敬重趙大哥。”

趙牧倒了兩杯酒,一杯留給自己,一杯遞給阿恒,阿恒急急擺手,拒絕說不會喝酒,一喝便倒。

趙牧不再勉強,待要收回手臂時,對座兒的阿笙劈頭截下酒杯,仰脖一口灌下,方小鏡大吃一驚,定定望向她。

阿笙目光灼灼,只看著趙牧,輕呼一口氣,似是下定決心,

“敢問趙大哥,有沒有心儀的女子?”

趙牧收回已經空無一物的右手,捏了幾粒花生米丟進嘴裏,淡淡回應,

“有與沒有,與你何幹?”

他甚至都沒有看她。一句雲淡風輕的話就將她推向萬丈懸崖。

阿笙扁扁嘴,眼眶瞬間泛紅,方小鏡見狀,急忙挽過她的手臂,輕聲安慰,

“別放在心上,男人說話總是直來直往的。”

阿恒也隨聲附和打著圓場,阿笙抿緊嘴巴終是沒讓淚水落下。

夥計端著姜湯走過來,這次換了個伶俐的,趙牧用眼神點了點方小鏡,夥計把姜湯放到方小鏡面前,看到旁邊的阿笙眼眶紅紅,便出口緩和氣氛,

“這怎麽有朵帶雨的梨花兒,是不是情哥哥欺負你了?告訴我是哪個,我在他的飯裏多加胡椒,管保叫他舌頭麻得捋不直,再也不敢頂撞我們姑娘。”

阿笙撲哧一聲破涕為笑,方小鏡才放下了心。

飯菜稱得上色香味俱全,幾人大快朵頤,方小鏡五次三番把筷子伸向香氣四溢味美肉嫩的雞腿,都被趙牧擋了回來,最後索性把一盤青菜推到她面前,

“少食油膩,多食素菜。”

旁邊兩人看得瞠目結舌。阿恒笑道,

“以前從未發覺趙大哥也這般細心。”

方小鏡害怕阿笙多心,急忙解釋,“今日我們聚在一起也算有緣,今後有了難處互相體諒幫忙才是。”

阿笙本來吃得興起,看到趙牧對方小鏡的體貼,立時變得食不知味難以下咽。方小鏡的話更在她心上紮了一刀,擁有的人終究不懂旁人的羨慕與熱望。

幾人飯後都沒有了繼續玩的興致,於是一行人原路返回。

阿笙只顧悶頭趕路,方小鏡小跑幾步追趕上她,拉過她的手,氣喘籲籲道,

“阿笙,你走得太快,我們都追不上你呢,看來你還沒有逛個盡興,餘下好些精力。”

阿笙停下來,眼神古怪的看著方小鏡,欲言又止。

方小鏡笑著問,

“為何這樣看我?吞吞吐吐,一點都不像你。”

阿笙又盯她半晌,嘴唇微啟,剛要說些什麽,後邊的趙牧阿恒兩人也趕上來。

他倆站在一旁,一個雙臂抱在胸前仰首望天;一個滿臉擔心緊盯著阿笙。

阿笙卻一動不動地看著趙牧,咬咬唇,橫下心說,

“趙大哥,我有話對你說,可否借一步說話?”

話音剛落,方小鏡放下了牽著她的手,阿恒移開目光失落的低下頭。

而問題指向的主角,終於不再做出事不關己的樣子,他的眼神落在阿笙身上,淡淡瞥了一眼,

未置一辭,轉身向前走去。

看著趙牧幹幹脆脆離開的背影,阿笙“哇”地大哭出來,嘴裏含糊不清絕望喊著,“為何不能對我好一些。”

方小鏡心裏五味雜陳。為阿笙的愛而不得感到悲哀,而剝開自己的心,在最深處的某個角落,卻藏著一絲絲的欣喜。她不敢公之於眾,只在感覺苦澀的時候,偷偷揭開一眼縫隙,讓光照亮角落,獨自品嘗夾雜了愧疚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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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趙府後,方小鏡還未坐穩便被大夫人叫去,原來年後二月十五正逢趙老爺生辰,大夫人選了幾種料子,叫方小鏡替她給老爺做一身稱心的衣裳。

方小鏡選好了紋樣,又問好了尺寸,抱著裁好的布料往回走。一路思索著怎樣的衣裳樣式符合生辰當日氣氛,沒察覺間,前路被一人擋住去路。

方小鏡擡頭打量四周,原是趙府小花園的假山後小徑。攔住她的不是別人,竟是花滿城。

他背著雙手,邁步上前堵住方小鏡,邪/笑道,

“方姑娘所思何事,如此投入?”

他笑著,眼睛被擠得更小。即使如此,眼神裏毫無遮掩的色/意滿滿也叫方小鏡腳下一虛,差點摔倒在地。

方小鏡定定心神,穩住腿腳,不著痕跡地後退一步,施了一福,

“大夫人叫我準備老爺生辰穿的衣裳,我正在想衣裳的樣式,一時沒有註意到花總管,還望總管見諒。”

花滿城上前一步,看著她白嫩的小手,眼神都轉不開,

“聽聞方姑娘巧手無雙,何時也幫我做身衣裳?”

他邊說邊向前逼近,方小鏡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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