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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難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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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難渡

我想,我渡不了他。

只是,這句話我不曾說出來,我接著之前的動作,欲要離開。

這次空無收回了手,不再拉住我。

他的聲音從我身後不緊不慢地傳來:“佛門鎮魔,你來尋我,應當與心魔有關吧。要鎮壓心魔,以經文念誦清心安神便可。當年在佛門你已然學過梵文,此事對你而言應當不難。”

我一怔,而後回頭看他。

我記得我從未對他說過謝映白的事情,他也從未問過我。可當年黎都江山傾覆,謝映白那坎坷可笑的半生在這兵荒馬亂之中也在說書人口中說了幾番,故事裏的他仍是風流紈絝少年,可結局甚至並非馬革裹屍赴國難,而是不堪大用作逃兵。

那時候我聽著,便總握緊手中刀劍。

空無身為佛門佛子,能看透殺孽來處,如此聰慧之人,大概早便推出我所經歷的許多。

可這人,唯獨困在自己的世界裏,參不透一個歡喜佛。

我忽而覺得豁然,想我與他皆是世人,總有力所不及之事,而他人皆不可救,唯有自己奔走掙紮。

“空無,你不必自欺欺人。”我終究開了口,看他怔然眉目不由輕笑,而後接著道:“你如此聰慧,怎會不明白你自己不是悟不透情愛,是你不曾用心去參悟。說白了,你從未愛過,何來看破。”

他默然不語,卻微微低下頭去,緩緩轉動了一顆腕間佛珠。

“我不是佛門弟子,也不明白為什麽你非要修歡喜佛道,但我覺得你修其他的佛道或許更適合。因為你太空了,四大皆空,所見皆不是,要我說,便總覺得你應當是這世間人佛。”我嘆了口氣,而後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那時候也是傻,神志不清的。”

他這時候似乎終於被觸動了,再次擡頭看我,神情竟有些茫然。

不知為何,我心裏一酸,微微一頓後,將最後一句話說完了。

我說:“空無,人渡不了佛的。”

回去之後,我努力去記當年看過的那些梵文佛經,而後去試探著給謝映白念。

我沒有靈力,也不是佛門弟子,不知道這樣做有沒有用處。

然而,謝映白不再看我,似乎也很安靜。因為他不再歇斯底裏向我發問,也或許是因為他的神智一日日混沌起來,那雙猩紅眼眸裏除了邪氣,再透不出從前的風流自在。

時間長了,我甚至覺得需要佛經安撫的不是他,而是我。

或許凡人也有心魔,而我的心魔始終未變,從來都是謝映白。

他領我入風月情愛的門,成我心頭久病不愈的傷。是我年少懵懂,一腔熱意血難涼,要以人為改天意,以深情換白頭。

可天地不仁。

修仙界的情況似乎日益嚴峻起來,我在合歡宗中足不出戶,也聽說各處都出現了魔修,那些魔修皆是通過結界的縫隙入修仙界的,他們實力強大,手段詭譎血腥。

這點我倒是能從謝映白身上看出一點,畢竟他晚入道途這般久,還能有如此實力,可見魔修並非都是無能之輩。

我知道這些,不過因為伏陰多日不歸。

他如今已經踏入化神期,在合歡宗中已經不算是個普通長老,以他的年紀和修為,再加上那一手幻術,皆是堪稱鬼才。此等修仙界動蕩之時,合歡宗自然也不能置身事外,伏陰大抵也接手了追捕魔修的事情,而他的洞府這裏還關著一個貨真價實的魔修。

我努力不去想,萬一謝映白被查出,伏陰會面對什麽,而我又能做什麽,他不回來我便也樂得輕松。

因此,伏陰回來那日,我看到他的時候還楞了楞。

我已經是個凡人,因此他不食煙火卻又繁覆華美的洞府中多了許多煙火氣,比如他給我建了個廚房,我日日在廚房裏做吃食。

他回來得突然,我把菜端出來,吃了一口,然後發覺自己沒有放鹽。

於是這道菜的味道便古怪極了,也可以說是什麽味道都沒有,反正稱不上好吃。但我懶得再做,便想著將就一下。

伏陰坐在桌邊,捉著筷子夾菜吃了一口。

之前他也這般做過,也從來對我做的菜沒什麽表示,我也習慣了他的動作,但今日他什麽也沒說,我鬼使神差便問他:“不覺得難吃嗎?”

他微微一楞,而後似乎意識到了什麽,便笑了一聲,而後風輕雲淡地道:“我嘗不出來。”

這次換我楞住了。

我又想起多年前在他面前打翻的那碟桂花糕,雖我不說,那也曾是刺痛我的一件事情。我想我那時懵懵懂懂,依戀於伏陰,正是這些小事一步步將我從他身邊逼走的,而今似乎有許多事情與我想的不同。

似乎知道我困惑於什麽,他繼續道:“陰鼎有寒毒,久年不治便奪五感。我從前不知,遇你前便沒了味覺,不過修道之人,也不重口舌之欲。”

說這話時,他的臉上依舊帶著笑意,好似說笑話一般。而後他將筷子放下,挑了挑眉,覆又問我:“怎麽?原來你做的東西一直挺難吃嗎?”

我如鯁在喉,怔怔看他一會兒,而後搖搖頭。

我繼續吃起飯菜來,不知為何,明明只有這麽一道菜不曾放鹽,我吃的每一口卻都味如嚼蠟。

今日伏陰沒有再出門,我晚間看過謝映白回來後,便在洞府見到了他。

可被他帶上床,他行雲流水般解我衣裳時,我著實楞了好一會兒,連衣襟都忘了捂,而後如在夢中地道:“和我雙修沒用的,我沒修為了。”

伏陰笑了一聲,不知為何,我覺得他像是被氣笑了,因為他捏著我腰帶的手突然更用力,將那腰帶都扯斷了。

我自知失言,想我餘生都許給了他,不過是給他洩欲好像也不過分。

可他聽我這般說,將我衣裳扒到一半,又將被子扯上來蓋在我身上,而後伸手抱住我,低聲道:“沒說要和你雙修。”

我啞然,而後小聲道:“那你脫我衣服幹什麽?”

伏陰低笑一聲,將頭靠在我肩窩裏,貼著我耳邊道:“我只是想與你共赴雲雨。”

他的語氣纏綿暧昧,仿若落花入流水,勾得我臉上泛出熱氣。

可我想,這兩者不是同一件事嗎?

但到後來,我昏昏欲睡,他也沒將我剩下那一半衣裳給扒下來了。

我終歸是凡人,沈入夢中後便毫無知覺,再次醒來時,伏陰已然不在了。

而屋內放著一碗熱騰騰的面,還有那串越秋風之前給我的護魂法器。

伏陰給我留了話在留音石裏,說是如今魔修出沒,而越秋風的東西還算有點用處,讓我好好戴著。

他的語氣裏依舊帶著漫不經心的笑意,但我想起他昨日說的話來。

我曾經也恨他,但如今這恨意似乎也淡了。

大概我這人是記不住恨的,否則我這輩子總要覺得諸事不得已,郁郁寡歡。

只是我沒想到,伏陰不僅將越秋風送我的東西還我,還肯讓故人來見我。

所謂故人,是俞青和容玉。

這兩人竟是結了伴,來合歡宗尋我。

我想起之前答應容玉而未完之時,本以為他是為此而來的,可見我之後,他開口第一句卻是道:“阿鈞,謝映白不能留在你身邊。”

我想他是顧忌魔修之事,卻也只能搖搖頭,道:“我放不下他。”

容玉定定看著我,道:“他是你的命劫。”

他那雙泛著灰色的朦朧眼眸裏似乎藏了太過玄妙的東西,我現在竟一點都看不出他神色,也再看不出當初的溫柔克制。

情劫的劫難在情,命劫在命。

命劫與情劫不同,一般修道之人可算情劫,卻難算得命劫,因為命劫便是生死劫。

若是我的命劫是謝映白,那幾乎意味著我最終會命喪於他的手中。

可我仍存僥幸,心有不甘,於是一言不發。

這時,俞青在側冷冷道:“你放他走,不要讓他在你身旁,又沒要你殺他。”

我擡頭看了他一眼,想起他身上的鎖魂珠,不由道:“你不該來的,魂魄之間有所感應。”

俞青一下子眉頭緊鎖,眉眼間浮現出怒色。

他冷哼了一聲,說:“我就算是死,也會守住他的鎖魂珠,你不必擔心。”

我雖然本就是此意,但他如此說出來,我依舊覺得自己似乎做得過分了些,於是有些尷尬地對他道歉。

他沒回話,只是看了一眼容玉。

容玉輕嘆了一口氣,道:“雖然早已料到……是我還想問問你罷了。你若是執意如此,那我也無話可勸你。”

我沈默一瞬,終究只能對他道:“多謝。”

我知道,他能算出命劫,定然廢了一番力氣,而他忽而算我命劫,定然是因我突然失蹤。

說起來,種種皆是為我。

“我身上事情不多,可留下來護你幾日,這幾日你去見謝映白,我便守在外面,如此可否?”容玉覆又問我。

我點了點頭,再看俞青,還沒等我發問,他便直說道:“我當然會走,離你遠一點,免得你擔心。”

話音落下,他便轉身離去。

我不知該說些什麽,也自知不必挽留,卻隱隱覺得不安。

此時我尚且不曾想到,所謂的命劫,近在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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