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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命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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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命劫

次日我是被喧鬧之聲驚醒的。

待我收拾好出門,卻見容玉已經站在門外了。

他大概在外面站了許久了,肩頭落了落花,隨著他轉頭看來簌簌地墜落下來。

那一瞬間,我又記起初見的時候,見他眼眸如見煙雨朦朧的感覺了。

但如今,他的眼眸裏似乎隱隱藏了些別的東西,開口的時候聲音沙啞得厲害,“阿鈞,謝映白跑了。”

我如遭雷擊,而後馬上明白過來,看向外頭匆匆忙忙來回的合歡宗弟子們,意識到私藏謝映白的事情也暴露了。

“我已幫忙掩飾了,可你要早日去尋他,你的命劫在此,生門也在此。”他說著聲音漸漸低下去,透出某種虛弱感,“以玉盤指引,可以尋到他,我靈力枯竭,大概撐不了那麽久了。”

我接過他遞來的玉盤,見他蒼白臉色,不由問了一句:“你沒事吧?”

“無妨。”他擡頭對我笑笑,但又猛然咳了一陣,卻只是擡手喚出一只靈鶴,擺擺手讓我走。

我知事有輕重緩急,於是只能道謝,坐上靈鶴離開。

我埋首在靈鶴的白羽之中,覺得心中滿是惶恐不安,心跳得太快了,好似將要從我心口蹦出來。

一切都是混亂的,我的思緒仿佛也成了一團亂麻,一點頭緒都理不出來。

靈鶴在靈力肆虐的範圍之外便不再近一步,於是我下了靈鶴,朝著爭鬥之處而去。

身為凡人我看不清他們的身形出招,但他們好似也心有忌憚,沒有將動靜鬧得太大,而我在差點被誤傷的距離之中,似乎終於被他們所意識到了。

有人從高空跌落下來,落在我身側。

那人一身狼狽,衣裳淩亂,滿頭黑發散落下來,卻仍能看到那張清艷面孔,竟是昨日便離開的俞青。

他瞥眼一看我,皺緊了眉,而後道:“是我大意了,不想這樣會招惹他找來。”

他語氣雖冷,卻確實有歉意在其中。

我搖了搖頭,心知這也並非能全數歸結於他。

謝映白的身影從煙塵中浮現出來,他的目光不曾落在我身上,而是死死盯住了俞青,或者不如說是俞青掛在脖子上的鎖魂珠。

“謝映白!”我忍不住喚他。

可他仍未曾理會我,甚至都不曾說話。

“他已經算是屍鬼了。”俞青開口解釋道,“你這時候喚他,他是聽不到的。屍鬼只遵從本能,他魂魄不全,自然眼裏只有他鎖在珠子裏的魂引。”

我楞楞看著他靠近,一時不知自己來此有什麽用。

我本以為不至於此,我雖感到他日益混沌的神智,卻不曾想過他會這般快就變成屍鬼。

是因為沒有掛念了嗎?

這一瞬間,我的腦海竟是空白。

魔氣朝我們湧來,俞青揮手布下結界,將我護在身後,可無數罡風仍劃傷了他,那淩亂白衣瞬間染成了血紅。

我眼裏有些幹澀,不知是否是進了沙塵。

但在我眨眼間,俞青便與我拉開了距離,再次與謝映白糾纏起來。

我站在原地,想起那曾是舉世皆濁間我的眼中明珠,又想起曾經在世俗界聽過的許多流言中傷,想如今故人不再萬事休,竟覺得頭暈目眩。

我這半生糾纏不休,奔走掙紮,到底成了何事?

俞青應當是不敵謝映白的,他不久便重新被打落下來,這次他砸在護我的結界之上,連結界都被砸碎了。

謝映白提著劍從無數黑霧中緩緩走來,但這次,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微微停駐了一下。

俞青將口中血吐出來,忽而擡頭厲喝了一聲:“謝映白!你看看你在幹什麽!”

他這聲音裏應該用了某種秘法,震耳欲聾間讓人神智清明,連我原本混沌不安的心緒都定了定。

謝映白頓下腳步,眼中似有一瞬清明,定定地看我。

我眨眨眼,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有個念頭閃過我的腦海,我想我寧願他那時候便死了,也不願見他如今模樣。

淩亂白發掩蓋著他的面容,那猩紅的眼眸很慢地眨了眨,而後他的劍微微下落了點,在地上磕出一聲輕響。

“阿鈞……”他很輕的聲音傳來。

我心頭微微一松,用力應了一聲。

然而,正是這時,他忽而又猛地提劍刺來,目標是我。

無盡劍氣與魔氣一起,鋪天蓋地的壓了下來。

我尚且未曾反應過來,只是眼前一暗,被擁入一個泛著淺淡冷香的懷抱之中。

血肉被刀劍穿透的聲音仿佛延長了很多倍,如同裂帛之聲,在我耳邊久久回蕩。而後是濃烈的血味,帶著溫熱的液體劈頭蓋臉地落下來,淋了我滿頭滿臉。

穿透胸口的冰冷劍鋒正抵在我喉間,被一只手緊緊握住,未曾再能進一步。

我擡手,卻又不知該放在何處,只能看著俞青依舊神色冰冷的臉上再次露出那種近乎琉璃般的脆弱感。

“滾。”他咬牙對我低喝。

我退了一步。

我眼睜睜看著謝映白收劍回去,卻將那只握劍的手掌割裂,血霧從那狹窄傷口間噴湧而出,如同雨一般在我面前落下。

只是,一擡眼,我看到謝映白那無神混沌的目光落在俞青身上,而後再次擡手。

這一次,俞青動彈不得,我反應卻比他更快。

或許連我自己都要驚訝,我一介凡人竟能快過修道者的劍,以自己做盾,護住俞青。

這一劍,甚至不偏不倚,從我心口穿出。

痛意撕心裂肺,卻仿佛早早便存於我心中,於是反而不顯得突然。

我感到俞青扶住了我。

我再也無力站起,痛意耗盡了我的生氣,讓我只能倚靠在俞青的懷抱中。

我看到他愕然的眼神,只能伸出手去握緊了他的衣角,而後側頭去看一旁的謝映白。

終於,謝映白不再動作了。

他站在原地,依舊面無表情,卻像是一尊失了魂的傀儡,無喜無悲也再無動靜。

我收回目光,拼盡全力擡手抹了一手的心頭血,顫抖著去摸俞青的衣襟。

他大概明白了我的意思,抿緊了唇,從衣襟中翻出那枚鎖魂珠。

我伸手握住了那枚珠子。

他物不可摧的鎖魂珠,在我這輕輕一握間,卻如同琉璃般碎裂開來。

黑色的魂引在我指間跳躍了一下,而後徹底熄滅下去。

我不由笑了笑。

到這個時候,我終於想明白了,也終於放棄了。

既然諸事不成全,那便認命吧。

無論是曾經懵懂的情愛或是執念,無論是愧疚還是不舍,只需一死,皆是煙消雲散。

我聽到一陣撕心裂肺的嘶吼,來自謝映白,那個我曾經當作明珠的少年。

我想,魂飛魄散,大概是很疼的。

但我也一起赴死,我們不曾白頭,可這是不是也算死同窟呢?

凡人不似修道之人,這短短時日之間,我便意識離散,眼前一切也開始模糊起來。

只有各種聲音,混亂地交雜,模模糊糊地闖進我的耳中。

我感到有人擁緊了我,大概是貼緊了我的耳邊,我才能將那個聲音聽得這般清晰。

那個清冽的聲音說:“伏鈞,我喜歡你。”

我曾經想過我會如何死去,卻從未想過死前會有人對我如此訴說愛意,更不曾想過這個人會是俞青。

我想對他說,俞青,別喜歡我啊,喜歡我總是不得善終的。

喜歡你的人那麽多,隨便找個人吧,總會有人愛你。

很多人愛你的。

可我什麽也說不出來,張口只有滿口的血腥氣。

似乎有什麽景象走馬觀花般從我眼前劃過,阿爹阿娘的模糊面孔,無盡的戰亂,容貌昳麗的伏陰……

無數的人與無數的景色,最後定格在許久許久之前,在街頭要與我比劍的小小少年身上。

他意氣風發,笑意燦爛,眼中似有星光。

謝映白。

我默念著。

有緣無分不如不見,若有來生,再也不要相見了,謝映白。

我覺得我受傷至此,又有魔氣侵蝕生魂,應當是難以救得。

可死人是沒有意識的,凡人的魂魄沒有靈智,是一片荒蕪與空洞,我卻仿佛困在一場大夢裏。

我迷迷茫茫,不知何處來何處去,眼前一會兒是熟悉的,一會兒是陌生的。

我看到戰場上的伏陰向一個小孩兒走去,那孩子一擡頭便是我的眉眼。我想跟那孩子說,別伸手跟他走了,將來也沒有多好。

可那孩子還是伸出手,跟著他走了。

我看到秘境中兇險重重,有兩位少年並肩而行,他們一同落入大能遺址之中。

有少年在亂石煙塵中擡頭,露出一張容貌昳麗的面孔。

竟與伏陰像極了。

我看到他們得到了傳承,那少年卻似有不甘,徘徊駐留兩日,拼盡全力,用上心頭血來催動一塊銅鏡。

那銅鏡上好出現了幾行字,我看不清晰,湊近了去,而後模模糊糊,在最尾上窺見了一句。

情劫在身,道途盡毀。

我混沌思緒似乎一下子被劈開來,得了一瞬清明。

是伏陰。

作者有話說:

標簽早就貼上虐戀了,我再也不說我寫甜甜了,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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