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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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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值得

江北泛舟之後,我就提出離開江北了。

或許是我多愁善感,又或是我多此一舉,我覺得江北既然是傷心地,那便不要多待著。

就好似我與謝映白無疾而終,從此我不願再去淮南。

江北和淮南都不去之後,我們自然是往北方而去,而北方繁榮勝過南方,因得如今江山之主的緣故,也多了許多草原之人。

我覺得草原的服飾甚是有趣,便也換了一身,向人學著散開頭發編許多小辮子。

我只是一時心血來潮,忽而覺得那些琳瑯滿目的珠寶都好看,也覺得那些不似中原的服飾別有特點。

而我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容玉便在一旁看著我,只是見我努力學編辮子,也跟著一起學,後來他也給我編辮子,編得還比我快得多了。

我那時是覺得有些尷尬的,畢竟我與容玉都是男子,他修長手指在我的頭發中穿梭,傳來輕微觸感,有種溫柔得過分的感覺。只是我想想,讓容玉給我編發,怎麽看都奇怪。

他這麽一個如仙似玉的美人,連這些草原的厚重服飾落於他身上都覺得過於粗糙,粗狂之美套不入他身上,只顯得突兀不合。何況是編發這種事情,他所做的此事的對象還不是柔美動人的女子,而是我這樣一個普通人。

待他編完一條,我便扭過頭,對他道:“我自己來吧,編完很快的。”

他卻伸手揪住了我的頭發,笑道:“我幫你會快一點。”

我被他這動作扯到了頭皮,猝不及防下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卻聽到他低笑起來。

於是我明白過來,他是故意鬧我。

我不由楞怔了好一會兒。

其實明明可以用術法,他卻非要自己一點一點幫我編,溫柔至此。若他修的不是無情道,或許是比伏陰還要引人心動,可他偏偏修無情道,連悟情都要與人說得明明白白。

我如此想著,手上動作越來越慢。

原來我身邊有許多人,我若隨意喜歡一個也好,偏偏我情竇初開,誤以為真心可以換真心,偏偏愛伏陰。

待我編完我手上這一條發辮,伸手一摸便發覺,容玉竟已經編完了。

我側頭看他,不由道歉:“抱歉啊,我動作太慢了。”

他只是溫和笑道:“無妨。”

但他如此說,我卻更覺得恐驚天上人一般。

我已經許久未曾有這般患得患失的心情,但我與容玉相交不深,我卻時不時有這般想法。

我知道我從來都是不太有信心的,雖所得不少,卻沒養出那些天驕般的自傲自得,明知天下我所想無不可得,卻偏生覺得這也不應屬於我,那也不應是我所得。大抵是因伏陰從不誇我,我小心愛慕也曾酌情討好,而我生而一無所有,自以為所有一切皆是他給予我。

但我現在明明告訴自己一切已經償還,卻對另一個人有了這般心情。

或許是他太好了,就如同我再也不敢相見的空無一般。

棄我者傷我者我尚且可以問心無愧,偏偏善待我之人我不敢靠前一步。

容玉本也想同我一起穿那外族的衣服,可他是修道之人,身上所穿皆是法器。我覺得他穿那衣服也覺得怪怪的,便對他道:“若是為我,無需如此。”

他沈默了一瞬,也不強求了。

只是我沒想到,我與他走在一處,本來兀自穿著衣服玩著上頭垂落的珠串寶石,也覺得新奇好玩,可偏有人愛管閑事多口舌。

其實那人罵我的許多話我都是聽不明白的,我本不是世俗界的人,也不明白為何所謂風骨氣度,更不明白只是衣服何論尊卑貴賤。

但那人說起來頭頭是道,我一路行來,這時候才發現,許多人看我兩的眼神也確有不同。

我錯覺自己被罵了個狗血淋頭,卻又確實不明不白,於是不敢開口。

說委屈也算不上,只是覺得莫名。

我又想或許世俗界是有這些規矩,不過是我不知罷了,何況罵我這人看起來已然是年過半百的老人了,我與他計較,實在不應當。

我本準備等他罵完算了,畢竟我知道我如今身上氣運不佳,曾經背在身上的一萬多人的殺孽也尚且不曾消去,若我從前算是天道眷顧,如今天道不給我找茬便是最好了。

但容玉卻忽而開了口:“這位老先生,我勸您嘴上留德,小心禍從口出。”

他那般溫雅的人,這話說出來語氣卻又冷又沈。

那老人目光轉到容玉身上,語氣沈痛地道:“年輕人,我看你一身風骨清雅,何必為人走狗,助紂為虐!”

“何為助紂為虐,何況如今是何等年代,老先生莫不是老糊塗了?”容玉不緊不慢,語氣溫和話語卻端的是刁鉆刻薄,“新朝所建有百載有餘,漢人為尊可是天所定?老人家熬過許多年歲不容易,應當知禍從口出,口上留德善及後人,豈不樂哉?”

或許是容玉氣勢太足,那老人忽而語塞一般,囁嚅一陣方才拂袖道:“無知小兒,年少輕狂!我老人家不與你計較。”

“可我卻要與你計較。”容玉接話道。

那老人或許不曾想到他如此咄咄逼人,橫眉豎眼地便道:“小子!懂不懂什麽叫尊老愛幼!”

容玉只是笑了笑,從袖中拿出一塊玉牌給他看,輕聲道:“老幼命數皆在命理之上,若有錯我自擔錯。”

那老人須臾間變了臉色,躊躇地瞥眼看他。

“還請您道歉吧。”容玉收起玉牌,如是道。

那老人仿佛受了天大侮辱,卻又不得不低頭一般,對我匆匆行禮道歉,而後倉皇離去。

我始終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不由問道:“那玉牌是什麽?”

“那是國師府門下玉牌,其實也就是修仙界所說的歸元宗。歸元宗解天地命數,從前助漢人如今也助外族,超脫朝堂之外,弟子身份說來卻與三品官相當。”容玉解釋道。

我沈默一瞬,不由道:“不必因我結惡,其實我也不知他所說為何,他說完便好了。”

容玉扭頭看我,卻接口道:“阿鈞,不必妄自菲薄。”

“那般人欺軟怕硬又偏要沽名釣譽,指摘他人博得聲名,自然要讓他道歉,這並非結惡。”他輕嘆了一口氣,忽而擡手摸摸我的頭,輕聲道:“阿鈞,你該自信一點。我雖然說天命,卻也是因你本身,因你值得我喜愛,所以我會初見便動心,此後也喜愛你。”

“很少有人如你一般,兒時到後來都心如琉璃,善念不改;也很少人如你一般,性情溫柔卻又敢愛敢恨。每個人都有不好之處,但好的多過不好的,便是足夠了,你自然是比足夠還要多一些的。”

“你是值得的,然而很多東西又要自己去獲取,所以不要放棄爭取自己應得的東西。”

我並未吭聲,卻清晰聽到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

我的心裏下了一場雪,他便好似輕描淡寫般燃起一把火,要融化整個寒冬。

我忽而想起許久之前,空無說,來日自有明光。

容玉牽起我的手,朝著我們今日說好的地方而去。

我亦步亦趨地跟著,宛若我一朝回到那個年少自卑的時刻,這一次卻有人牽著我,如此堅定地告訴我。

我是值得被喜愛的。

天色微冥,遠處燈火闌珊,那景色落入我眼中,卻好似星河奔我而來。

這城中最為出名的,除了那一條橫貫城中的江河,便是江上的花船和兩岸的勾欄院。夜色降臨後,燈籠掛起,只見此處美人來來往往,嬌笑連連,女子香混在一處,傳遍了整條街。

我曾經不是沒來過這種地方的,畢竟謝映白曾經也確實是紈絝子弟,混跡風月之地,我便也跟著早見過了美人言笑晏晏。

可這一處比之其他地方還多了許多外族女子,甚至還有西域來的胡姬,這些女子的模樣風姿與中原都大為不同。中原女子多是好似嬌花,美且柔,這些女子卻比中原女子主動得多,一路行來,我已然見得不少女子投花於容玉懷中,或是毫不遮掩明目張膽靠上來示好勾引。

容玉這時候仿佛才有些修無情道的修士的模樣,那些女子連近身都近不得,他也不會多看一眼,只是牽著我的手更用力了些。

明明我從前見謝映白被美人投懷送抱覺得他艷福不淺,而如今見容玉拒絕這些美人,我又覺得理當如此。

這時候我忽而明白過來,我覺得世間許多人都不配他。

他是天上仙,如何成那些女子春閨夢裏人。

我這般想著,忽而見前頭一陣喧鬧,有隱約的琴聲自其中傳來。

容玉這時候停下了腳步。

聽這琴聲,我忽而想起一個人,俞青。

因為許多年前,我與他同行的時候他似乎便喜愛琴箏之類。我五音不分七律不通,於琴曲一道最是愚笨,而他卻不同。

我聽不懂琴曲,他的琴曲卻被讚是人間一絕,當年甚至有千金不換一曲的說法。

而這曲調,我想應當也是很好的,不然不會有這般多人圍著聽。

容玉剛要帶我調頭離去,那琴聲忽而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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