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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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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這邊的東西沒搬幹凈,應該說幾乎沒動什麽,林暮在臥室裏的洗手間,站在洗手池邊,鏡子裏面那人眼睛紅腫,原本就窄小的雙眼皮都哭沒了。

待情緒退卻,心情是很平和的,林暮甚至可以平靜地審判剛剛的自己,莫名其妙,心口不一,優柔寡斷,這是他對自己的評價。

很丟人。

可情緒上頭的時候就是很難控制自己。

十九歲那年,林暮收到一紙雙相情感障礙的診斷書。壞情緒總是來得突然,一個夢,一句話,一個相似的場景,都會讓本該平穩的心情沈下去。

進入到那個狀態的他沒辦法做任何事,只能像一灘爛泥,了無生氣地癱坐在某個地方,不斷回顧自己人生中犯過的那些錯。

理智是在的,那時的林暮會清楚地明白,自己正處於非正常的狀態,用醫生的話來講叫做抑郁期。他一邊沈湎於過去的痛苦,一邊清醒地批判無法從情緒中掙脫開的自己,兩種情緒互相拉扯。

這種對自己的審視,會加重林暮的痛苦,讓他陷入無限自責的死循環。

林暮非常珍惜自己的生命,所以他不會允許自己逃避,會強迫自己直面這種他無法解決壞情緒。

他的心理醫生曾誇獎他是一個很堅強的病人,因為郁期來臨的時候,他不會放任自己沈淪太久,這是很好的自救方案。

哪怕再痛苦,林暮也不會選擇輕生,那樣的事做一次就夠了。

陳淮對他來說重要嗎?無疑是重要的,回答這個問題根本不需要猶豫。

林暮這輩子不會再對第二個人產生那樣的依賴與信任。

可哪怕再重要,鏡子裏面的人已經不再是十九歲的林小一,不是那個失去重要的人就會一蹶不振的膽小鬼。

他有屬於自己的責任,也有一定要做的事。亦不會允許自己跟一個擁有未婚妻的男人糾纏不清,哪怕那個人是對他來說無比特殊的陳淮。

或許在今天以前,他進退維谷,舍不得又放不下,但以後不可以。

人生的主旋律不止有感情,很多時候百般放不下的執念解開只在一瞬間,那些痛苦也好,遺憾也好,甚至是無能為力與不甘心,都在先前的那番話中說盡了。

他不只是說給陳淮聽,同時也是講給自己。

林暮怨過嗎?怨過的。比如看到那個紙箱裏面的東西時,他在想陳淮明知道他的存在,為什麽沒有去找過他。

林暮在春節將人送走,從此之後這樣一個闔家歡樂的節日變成林暮人生中的另一個噩夢。

他會在每一年熱鬧的除夕上午去超市采購兩人份食材,買很多的肉,回到小屋準備火鍋,擺滿滿整整一桌。春聯與福字會雷打不動地準備好放在進門的鞋櫃上等待有人粘貼,電熱毯開一整天,門也開一整天,留下一道小縫,他就坐在床上,披著被子,或看手機群裏同學們拜年聊天或盯著門口出神。

直到午夜的鞭炮聲接連不斷響徹天際,再回歸寂靜,天色蒙蒙亮時,對空氣說一聲新年快樂,沈沈睡去。

陳淮走後留給他的只有痛苦嗎?林暮很認真的想過,也不是的。

他人生中第一次被珍重,被在乎的感覺都是陳淮給的,還有被雨淋濕的零食月餅,甜甜的蛋糕,一次次懵懂的親吻與擁抱。

這些都是林暮人生中非常非常美好的東西。

遺憾有嗎?有的。慘痛的告別,沒說出口的喜歡,不體面的重逢。但這些都不必再提,林暮曾以為陳淮不知道的,但原來不是,他說你喜歡的那個人已經死了,說過去就是過去了,這是他的回應。

那所謂的遺憾,其實也該不存在了。

人要向前看,他們都是。

誠啟與昭耀的這場鬥爭,如果陳淮有什麽地方用得到林暮,他會竭盡所能去幫,就算還林團團這件事的人情。

衣服落在地上,打開花灑,溫水迎頭澆下,流進眼睛裏的是難耐的脹痛與滯澀。

林暮合上眼睛,仿佛見到第一次跟他回家的陳淮,浴室裏林暮將陳淮黑一塊白一塊臉拉到距離自己很近的位置,對方眼神專註熾熱,別的什麽都沒有,只有自己。

像是身體被抽空,失去站立的力氣,林暮靠著墻壁蹲下,將臉埋入掌心,溫水沿著指縫流出去。

篤篤篤。

“衣服放在門口了。”陳淮敲了敲門,“不要洗太久,出來之後吃點東西,吃的放在客廳餐桌上了。”

林暮整個人在水幕的包裹中,沒有聽得很清楚。

過了一會,沒聽見回應,外面那人又說:“吃完可以在三樓休息睡一會,我先下去了。”

林暮蹲到腿麻,體溫終於回暖一點,他扶著墻起身,見到壁龕上的瓶瓶罐罐。

原來陳淮用的沐浴露是個外國品牌,包裝也很有檔次,不是小商品市場十幾塊錢他用了很多年的那種,林暮動作緩慢地拿過來看,心似乎空了一小塊,隨後放回去,釋然地笑笑。

他沒拿外面的衣服,把染上血跡的襯衫放在洗手池裏搓洗,用吹風機吹到半幹直接套在身上,好在那天晚上出門時外面穿了件黑色外套,可以套在被水打濕後露出膚色的襯衫外面。

出去後陳淮已經不在了,小米粥跟幾樣早點擺在桌面上,旁邊還有他不翼而飛的舊手機。

林暮不會跟食物過不去,他的胃也急需東西填滿,慢吞吞地吃了很久,卻沒吃下去多少,他只得把吃剩的東西用袋子打包,拎在手裏。

或許梯控已經被拆掉了,也可能下樓不需要人臉識別,林暮按下一層的按鍵,電梯提示即將關門。

他後知後覺地想,自己好像都沒有仔細看過整個三樓是什麽樣子,也沒看到太多陳淮生活過的痕跡。

電梯門緩緩合上,林暮看著電梯內壁反射出來那個憔悴的自己,感覺看不看的已經不重要了。

他需要去三十九樓拿上自己的東西,重新去醫院外面的超市租個臨時床,林團團應該要不了多久就能出院,回去的時候或許可以考慮買一張臥鋪火車票,這樣抱著孩子會比較方便。

想好這些,電梯行駛到一樓,林暮剛走到客廳轉角處,聽見陳淮在與他母親對話。

出門一定要經過一樓客廳,林暮不想與兩個人面對面碰上,便停下腳步,本想回到電梯旁避嫌,可他們對話的內容卻讓林暮僵在原地。

“你清不清楚這樣的操作對公司來說意味著什麽?”許雁婉聲音冰冷。

“我很清楚。”陳淮又重覆了一次先前說過的話,“但你不應該動他。”

女人的聲音出現松動,冷淡的聲音變得尖銳刻薄:“不動他?難道等著你掏空誠啟拉上全家給你陪葬?”

“我辛苦培養你難道就是為了讓你親手毀掉公司?別忘了,誠啟姓許不姓陳!”提到這裏許雁婉有些激動,甚至口不擇言地質問陳淮是不是瘋了。

下一刻林暮聽見有什麽東西砸到人身上,發出沈悶的撞擊聲,而後稀裏嘩啦碎了一地,應該是客廳沙發邊上那個白色花瓶。

林暮幾乎下意識想要沖出去,卻生生止住。

“我瘋沒瘋你不是早都知道?”陳淮聲音平靜,“我以為你拿到診斷證明的那天,就已經足夠明白了,我——”

林暮想起陳淮放在床上的那份檔案,他當時情緒太重,沒有看,當下有些後悔。

“陳淮!”女人厲聲打斷陳淮後半段話,深深呼吸,放輕了語氣,像是普通的母親擔心自己的孩子會受傷一樣:“你該清醒一點,他不個簡單的人。”

“無所謂。”陳淮這樣回應。

空氣短暫地安靜了一瞬,女人忍無可忍地拔高了聲線道:“可他媽媽是個勾引有婦之夫的狐貍精!難道你就不好奇,陳南平為什麽會突然死在北城嗎?”

“不好奇,跟我沒關系。”

女人楞了一下,像是笑了:“果然不該對你抱有太多期待嗎?差點忘了。你從小,就是個沒有感情的——”

“怪物。”

她特別強調的那兩個字像是故意說給陳淮聽,讓林暮感覺十分刺耳,他真的想走到兩個人面前為什麽都不說陳淮懟回去,可他沒有立場。

陳淮的聲音沒什麽起伏,淡淡道:“說完了嗎?說完我先走了。”

林暮以為陳淮要來這個方向找自己,條件反射後退兩步,卻沒聽見靠近的腳步聲,猶豫著微微探頭,卻見陳淮向外走去。

許雁婉面向陳淮的背影,冷聲勸誡道:“陳淮,希望你不要像你的父親和外公一樣。不忠的人,終究沒有什麽好下場。”

陳淮頭也不回地離開。

許雁婉還站在客廳,看著門口,沒有想要離開的意思,對於一個綁架過自己,剛剛又口誅過自己母親的人,林暮實在沒有什麽等待的耐心。

他徑直走出去,只當沒見看這個人,越過許雁婉身側,聽她傲慢地說了聲:“站住”。

林暮腳步微頓,沒停,大概本就心情差到了極點,又被林暮目中無人的態度惹火,許雁婉近乎咬牙切齒地說了句:“林小一,你跟你媽一樣讓人惡心。”

林暮攥緊了手中的袋子,扭頭直視她。

“請你說話放尊重一點,”頓了頓,補充道:“尤其是對我的母親。”

“尊重?”女人不屑地笑,“好。那我們就來說說你,林小一。哦對,現在叫林暮了,當了老師是吧?上學時的資助用的舒心嗎?”提起這個,女人像找到了底氣,她漫不經心地將手提包扔在沙發上,坐下去。

林暮手指為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轉身面向許雁婉:“你什麽意思?”

“資助的錢是誰出的你不知道嗎?”

林暮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其實對方具體是誰,他也不清楚,因為對方都是直接跟學校對接的,包括生活費也是打到卡上,至於說他是被上面資助,其實都是傳言,沒有根據。

但總歸不會是你,林暮暗自腹誹。

許雁婉見他真像不知道的樣子,只覺好笑,“是陳南平啊~應該說你媽跟你從山裏出來開始,吃的用的,都是陳南平給的。哦對,你可能不知道陳南平是誰,讓我想想,應該怎麽給你介紹呢?”

女人托住下巴,故作思考:“陳淮的父親,你的匿名讚助者,你媽媽林曉依的‘老師’?姑且說是老師吧。”

“不可能!”林暮搖頭,上前兩步,盯著許雁婉掛起嘲諷笑意的嘴角道,“我們剛出來的時候,生活費是跟張春周借的,後來我母親出去工作,已經還清了的!”

“哦?是嗎?沒聽說過,看來你媽勾搭過的男人不止一個呢。”女人食指敲打沙發邊緣,有些心不在焉。

“你胡說!”林暮氣到渾身顫抖。

他們剛出來的時候沒有地方去,的確在張春周家住過一段時間,但那時候張叔幾乎都住在外面,他說的單位有床,讓他們安心在他家裏住。

張叔偶爾會回家吃飯,林暮那時候還沒弄到學籍,一直在家,每次張叔回去都在場。張春周是委婉地問過林曉依有沒有想要成家的意思,林曉依直接拒絕,並很快帶著林暮搬了出去,找了一份做服務員的工作,工作大半年的積蓄全都還給張春周了,他敢肯定,媽媽跟張叔絕對沒有任何下三濫的勾當。

這個女人純屬是在惡意汙蔑!

林暮指骨攥得死緊,盡可能維持正常的語氣:“你是陳淮的母親,我尊重你,但我希望你能為自己說的每一句話負責,我母親是什麽樣的人我自己清楚,不需要你在這裏含血噴人!”

女人臉色沈下去,“真以為你媽是什麽好東西?未成年就開始衣衫不整的勾引老師,恬不知恥!”

“夠了。”林暮轉身欲走,他的潛意識在抗拒聽下去,心裏是害怕的。

作為一個局外人,他其實並不清楚林曉依與陳南平更具體的關系,只能從那本日記中窺探一二,他害怕聽到其他的,與心理預期不符的東西。

他希望已經離世林曉依,他苦命的母親,這一輩子是清清白白的。

“她有件寶貝襯衫是嗎?”許雁婉一句話讓林暮再次停在原地。

她看著眼前清瘦少年的背影,見他攥起的指骨已經用力到泛白,紅色塑料袋內是簡陋打包的早餐,應該來自陳淮經常會去吃的那家,在山腳下的一個商鋪,開了很多年,廉價,臟亂,與拎著他的人很搭。

不懂這種東西有什麽好吃的,陳南平跟她談戀愛的時候帶她去過一次,塑料凳子沒擦幹凈,厚厚的油汙臟了她最寶貝的那條白裙子。

想到這,許雁婉忽然覺得因為已經死掉很久的人失態很沒意思,為難一個一無所知的窮小子也很沒意思,太多年了,不刻意去想的話,她已經快要想不起來了。

但話沒有說到一半停下的道理,於是她說:“那本該是屬於我的生日禮物。”

是陳南平為了哄她,親手為她量制設計的二十九歲生日禮物。陳南平那年出國回來飛機剛落地,他們在電話裏爭吵,陳南平直接回了北城老家,短信告知她要進山支教,順便考察實驗項目。

這一去就是大半年。

她在陳南平進山的第二個月才發現自己懷孕,已經有兩三個月了,她賭氣不告訴陳南平,直到臨產前的一個月,陳南平才風塵仆仆的回到京北。

許雁婉孕期情緒異常脆弱敏感,她決定原諒陳南平,只要他把遲來的禮物送給自己。

可在問許雁婉他自己的禮物在哪的時候,陳南平語焉不詳,只說送給了一個需要它的小女孩,還說要供她讀書。

什麽小女孩?那該是她的東西!

陳南平天生話少,不善言辭,吵架服軟的時候也少,不然兩個人也不會因為一通電話分開半年,於是陳南平面對許雁婉過激的逼問只沈默以對。

許雁婉大鬧一場,情緒失控早產,術後醒過來的時候,陳南平不見蹤影。

她因為陳淮外公出軌導致母親輕生,而後很快娶了小三進門的事一度鬧得家裏亂套,與那個男人的關系近乎決裂,於是作為他父親的男人從不關心她,術後的許雁婉身邊只有一個媽媽留下的老管家阿姨。

阿姨淚眼婆娑,說小少爺生命體征微弱,醫生說撐不三天,怕是已經沒了。

許雁婉問孩子在哪,阿姨說被陳南平帶走了,可許雁婉找不到陳南平。

就這樣過了三年,陳南平抱著一個本應該死去的孩子,站在了她的面前。

他說這個小男孩叫陳淮,出生於羊淮山。

是他們兩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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