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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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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我憑什麽相信你。”林暮看見許雁婉盯著自己手上的東西,露出緬懷的表情,或許還夾雜著一些茫然。

潮濕的衣服貼在身上,不斷汲取他的熱量,林暮將手背到身後,猜測自己這種吃不完打包的行為在對方看來可能難以理解。

果然,許雁婉很快將視線轉走,看著自己的指甲,嫌棄又怨恨地說:“窮人真的非常令人討厭。”

“他們無知,貪婪,自尊心強,善於偽裝,總是喜歡將自身的無能歸結於他人。”

身為窮人的林暮內心並沒有想要辯解的欲望。

面前的女人精致美麗,長裙之外的皮膚光潔白皙,臉上毫無歲月磋磨的痕跡。手上指甲裝飾華麗繁覆,不見山裏女人慣有的繭瘡,眼神中也沒有了無生氣的麻木。

她是生長在溫室中,被施予肥沃養料精心栽培的花朵。

她的世界沒有貧窮帶來的痛與苦,不曾因為餓著肚子為五鬥米折腰,亦不曾對著高額的醫藥費絕望無力。

懸殊過大,無法互相理解,這是很正常的事,妄想對方共情才是天真。

“我有什麽必要騙你?”許雁婉遲遲沒有收到預想中回應,便就林暮之前的話提出疑問。

林暮的眼神落在落地窗外的綠植上,語氣淡淡:“我還是選擇相信我的母親。”

想了想,他看向許雁婉,語氣尊敬地說:“就算退一萬步來講,真如您所說,那件衣服本該屬於您,但那也只是本該。這麽說可能有些冒犯,不過,它畢竟沒有送出去,不是嗎?”

陳雁婉的表情變得難看。

林暮沒有理會,繼續發表自己的想法:“我想您並沒有,親眼,見到過我的母親對您的丈夫做出任何實質性的過界行為,對嗎?那麽,我是不是理解為,您只是在沒有根據地進行妄自的臆想或者揣測?”

“您不用為此感到氣憤,”林暮回想起對方的姓名,尊稱她一聲許女士,“我與我的母親朝夕相處許多年,願意相信自己對她的判斷,那麽您呢?您是否相信過自己的丈夫。”

拋開所有外在因素導致的情緒異常,林暮把自己摘出來,冷靜地想一想,對於這一系列的事,似乎有了初步的猜想。

通過方才的幾段對話其實不難發現,許雁婉對陳淮提到過他的外公不忠,這代表許雁婉的父親或許有過……不,不是或許,是一定有過婚內的不忠行為。陳淮曾在小屋窗外說過他的舅舅是私生子,更加佐證了林暮的猜想。

許雁婉是一個十分自我的人,她高傲自負,喜歡先入為主地給人扣帽子,從一次次她與林暮之間的對話就能看得出來。

那麽她會因為潛意識的認知產生偏見就不稀奇,林暮因為自己的病,查詢過一些心理方面的知識,可以理解她的這種心態。

當人們產生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時,會過度敏感,習慣性地產生記憶閃回,甚至主動尋找與記憶中那些創傷相似的經歷與情感。

不嚴謹地換句話說就是在暴力中長大的人會下意識追求暴力的環境,在痛苦中生存太久的人會為自己套上永遠離不開痛苦的枷鎖,只有在與創傷相似的場景中,才會讓千瘡百孔的意識感受到習慣性的安全感。

林暮自己也是這樣的,經歷過太多次被討厭被拋棄,於是覺得永遠也不會有人願意陪伴自己,哪怕是在陳淮最粘他的那段時間,也會無時無刻地認為陳淮會消失。

對方的沈默代表一切,林暮忽然想到,對方明知道自己與母親生活在北城,甚至有可能一直接受著他丈夫的資助,但卻並沒有真正的對他們進行過刁難。

這個女人的形象在林暮這似乎更立體了一些,也許是高傲,也許是不屑,無論是哪一種,林暮都為此感到慶幸。

他不可能直接把母親的日記給許雁婉看,但他可以換個角度提醒。許雁婉並不是一個愚蠢的人,她很聰明,甚至於說話總是一陣見血,直擊痛處,只是思想太過偏激。

“陳淮曾經跟我提到過,陳老師擁有每年進行偏遠地區義務支教的習慣,他不止是我母親的老師,更是陳淮的父親,您的丈夫,以我對他淺顯的了解,其實更願意相信他是一個正直且優秀的人。”

林暮的嗓音冷淡卻有力量:“而我同樣作為一個老師,大言不慚的以己度人,在面對一個衣不遮體的女學生時,給愛人的生日禮物與對方的尊嚴相比,不值一提。”

手中的袋子被捏緊,發出細微聲響:“當然這一切假設的前提是,我清楚地明白,生活在羊淮山中的女孩與女人們的處境是什麽樣,她們中的很多人出生便沒有了自我,甚至一生當中能擁有一件屬於自己的衣服都是奢望。”

“我的母親在離開羊淮山之前,就是這些人其中的一員,只是她恰好遇見了陳老師,恰好陳老師的手裏有一件,本該要送給自己愛人的衣服。”講到這裏,林暮突然一怔。

他模糊地想起自己八歲時,陳雪老師為他披上的那件外套,有些時候,衣服不僅僅只是一件衣服,是稀罕的關心,也是難得的被尊重。

對於他們這樣貧瘠的人來說,因為別人給過自己一件衣服,便產生愛慕與感情,實在是太容易不過的事了。

擁有一整面墻的衣櫃的人是沒辦法理解這種感受的。

“當然,我沒辦法改變您的想法,怎麽想是您的事。”林暮微微欠身,以作告別。

“死人的事沒有過多討論的意義,林暮,我奉勸你一句,離陳淮遠一點。”許雁婉的聲音中含著些許疲倦,“你這樣的,陳淮玩你一百個。”

林暮:。

原來豪門大小姐的嘴也能說出這麽接地氣的話,話題轉變太快,林暮有些轉不過彎。

許雁婉意味不明地說:“你以為陳淮些年不知道你的存在嗎?他打小就不是個正常人,別人十年學會的東西,他只要幾個月,想知道的事,更沒人能瞞得住,不查也不找,不是做不到,而是因為你,沒有被查和找的價值。”

宛如對牛彈琴,林暮驢唇不對馬嘴地反駁:“你不應該這麽說自己的孩子。”

許雁婉笑笑:“我的孩子?”她眼神放空,似在回憶,低聲喃喃道:“或許吧。”

大抵是因為身邊沒有任何能討論陳淮的人,抑或是第一次見有人為陳淮說話,許雁婉覺得有趣,沒忍住多說了兩句:“你覺得自己了解陳淮嗎?”

林暮抿了抿嘴,沒出聲。

“三歲起挨打不哭,甚至連疼的表情都沒有,見到屍體不為所動,哪怕被他小叔丟去地下搏鬥,又打了抑制神經元正常活動的藥,還能從那種地方逃出來跟家裏保鏢鬥智鬥勇躲貓貓,你覺得會他會是個老老實實待在你身邊裝乖的傻子?”

言外之意大概是傻的時候都能騙得你團團轉,更不要提現在變聰明之後。

“不要太天真了,窮小子,他這輩子,不可能對任何人產生感情。”

“哦。”林暮沒什麽態度,倒是反問她:“你怎麽能確定陳淮沒查也沒找過我?”

許雁婉神色有一瞬間的不自然。

“你派人跟蹤我?”林暮問。

對方不置可否。

“陳淮手裏那些照片也是你拍的。”林暮肯定地說。

“你看過了?”許雁婉有些意外,隨後觀察林暮動搖的神情,譏諷道:“你該不會以為那些是陳淮找人拍的吧?”

被戳破心思的林暮有一瞬間感到難堪。

“當兒子的忽然想查什麽人,做母親的怎麽有不配合的道理?你該思考的是陳淮為什麽會突然對你感興趣,不過想了也沒用,早晚會知道的,拭目以待就好。”許雁婉又說,“他已經有未婚妻了,應該不用我再提醒你一次吧。”

林暮沒忍住,有些多嘴地問了一句:“對方知道陳淮的情況嗎?”

比如精神狀況,或是他的過往經歷,這對以後會結婚的兩個人是至關重要的事,他們理應互相了解。

“這不是你該關心的事。”

林暮認可地點點頭,嗯了一聲。

“但還是希望你能對你的孩子好一些,偏見並不能為你帶來什麽好處。”臨走之前林暮這樣說。

在通往大門的路上,林暮回想剛剛許雁婉說過的話,困惑好久的問題終於找到了答案,原來陳淮身上大大小小的那麽多傷,是在地下搏鬥中弄的。

被小叔麽……

他母親,舅舅,再加上一個他小叔,截至目前為止,林暮見過的,聽過的每一個陳淮的家人,都對他抱有很強的敵意,甚至於可能都傷害過他。

這簡直太荒謬了。

讓陳淮回家究竟是對是錯,林暮有些不確定了。

想著想著,經過院門口,花壇邊上,林暮見到了陳淮的背影,與他對面那個穿著一身明艷連衣裙的女生。

很好看的一個女生,像明星,跟陳淮很搭。

對方看到林暮,笑得很爽快,對他招了招手,又很激動地去拍陳淮的肩膀,示意陳淮朝身後看。

沒等陳淮轉身,林暮連忙調轉方向,抱著早餐袋,向大門快速跑起來,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些什麽。

“林暮!”陳淮在喊他。

他幾乎用盡全身力氣,但卻也只是跑了一百來米而已,就被人攥著胳膊拉住了。

“你去哪?”陳淮就沒自己那麽喘,“不是叫你在樓上睡一會嗎?許雁婉上不去的,我重新調整了整棟房子的防護系統,不用怕。”

林暮看著陳淮的眼睛,努力調整呼吸,最終還是忍不住閃躲,側目去看旁邊的灌木。

低聲說:“我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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