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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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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藍色簾子,消毒水氣味,略微破舊的墻壁,是縣醫院。

林暮來過很多次,對這很熟。

他怎麽記著自己在羊淮村呢,腦袋有點暈,林暮緩緩挪動頭部,看向四周,這構造像是特護病房,套間那種。

裏外兩個房間,外面肉眼可及之處放著一張單人床,被子有被人睡過的痕跡。

另外一邊的情況看不到了,後頸很疼,像睡落枕那種,又像被人打了,林暮緩緩回想,將之前發生的事記起個大概。

轉到另一邊,床頭櫃上放著他的手機,一杯水,旁邊鋪了兩張抽紙,上面放著一些用過的棉簽,好像更遠的地方還放了一個果籃,林暮躺著,視線到此為止。

特護病房很安靜,跟先前住院不太一樣,外面沒有窸窸窣窣的患者交談聲,也沒有偶爾家人去世的哭嚎聲。

林暮嘗試著坐起身,好在除了頭暈,沒有什麽其他多餘的癥狀,他摸到手機打開,竟然是滿電狀態。

窗戶開著,風吹過來扶動發梢,外面有鳥清脆的叫聲,夢核一般的場景。

把手機打開,翻看通訊錄,一下就能扒拉到頭,裏面只有六七個人,按照首字母排序,一個名為“陳”的人在第一位。

點下去的時候,林暮有些猶豫,睡醒沒見到陳淮,犯暈惡心的感覺總讓他覺著過去一段時間的事情是他的幻想,畢竟夢境如影隨形,他很少能逃得過那些讓他恐懼的回憶。

就這麽懷疑著,林暮把手機輕輕放回櫃子上了,他手背上紮著針,吊著水,想立刻下地的沖動也被他憋回去。

他回顧與陳淮重逢至今的每個畫面,摸不出一點頭緒,陳淮的態度反反覆覆像個迷,林暮的自信消磨於每個逃不開夢境裏。

窗外偶爾有鳥飛過,林暮在想他們是不是很自由,煽動翅膀便可飛躍諸多大山,輕松逃離討厭的地方,也能飛到想去的人身邊。

過了一會,手背刺痛,林暮這才回神,藥水已經打光了,手背彎曲的針管回了一部分血液,他低著頭,莫名其妙的發了一會呆,猛地擡頭看見打空的藥水旁邊還有一袋藥液,想起這時候應該叫護士過來。

他擡手按了護士鈴,不一會就有人過來了,小女孩戴著口罩快走過來,速度堪比小跑,帶來一陣風,嘴裏說著“不好意思”手腳麻利地將手背那一截針管斷開,將尾部抵進新藥瓶後放了一些出去,直到藥水充滿軟管,才重新接上。

“真是不好意思,剛剛外賣送到電梯口我去取了一下,你家屬剛剛還囑咐我記得給你換藥來著,對不起對不起。”

小姑娘眼睛都紅了,林暮覺得這沒什麽大不了的,連忙安慰:“沒事沒事,是我沒註意看,如果我早點看到藥快沒了叫你就好了。”

一番交談下來他明白小護士是剛剛過來實習的實習生,等把小姑娘安撫住了,林暮才問她:“你剛剛說,我的家屬?”

“嗯嗯!”女孩點點頭,“他接著電話,像是有事情,跟說完就急匆匆的跑出去了。”

“啊。”林暮楞楞地應了一聲,問:“他說他還會回來,對嗎?”

“是的。”女孩思索著回覆道:“他說很快,一個小時之內。”

“謝謝。”林暮緊張的肩膀終於放松了,靠在床頭,女孩還站在那裏,像是不敢走,林暮勉強笑笑,說:“你先去忙吧,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那我就先回去吃飯啦。”女孩擺擺手,往外走了兩步站定,回頭說:“有事你就叫我!”

“好的。”

林暮話音剛落,女生想起他剛剛看起來有些落寞的表情,忍不住安慰他:“你的家人只是出去一下啦,他在這裏陪了你一整晚呢,昨天不是我值班,交辦的護士姐姐說你的病情不是很嚴重,其實不用住這邊的,但是你家裏人堅持要單間,非常非常關心您,而且據說連夜叫來了回家休息的院長過來。”

“啊……是嗎……”

“是的!”女生非常肯定,隨後扁扁嘴,小聲嘀咕道:“要不然我剛剛怎麽會差點以為我的職業生涯要結束了……”

“什麽?”林暮沒聽清女孩在小聲念叨什麽,問了一嘴。

“沒什麽沒什麽!”女生揮揮手,快速走出去了。

林暮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半過十幾分鐘,是吃飯的時間,陳淮是出去吃飯了嗎?

他想起村裏的那幾個小崽,現在不是四個,是五個了,她們怎麽樣了?

葉子很有帶孩子的經驗,她們跟小敏平時玩得也很熟,應該能陪伴好她吧,她爸爸一時半會行動不便,應該也不會對她們造成什麽影響。

可是他突然暈倒會不會把孩子們嚇到,陳淮是怎麽囑咐他們的呢,有沒有檢查食物夠不夠,這些問題一個接著一個冒出來。

林暮沒忍住,把剛息屏的手機又點亮,找到那個排在第一位的人,點擊短信圖標。

他兩只手托著手機,劉海長到能蹭到鼻尖,很癢,林暮順手掖到耳後,堪堪能夠卡住,幾根幾根的往下掉,不一會就全滑下來,他沒心思管,編輯了好幾個開頭。

林暮看著屏幕上的:“在吃飯嗎?打擾了,我想問一下關於孩子們的事,她們”

編輯到一半,發尖實在擾人視線,若有似無碰得林暮鼻尖癢極了,他皺著眉頭擡起沒紮針的那只手,用食指蹭了蹭,不耐煩地把劉海往後薅,一個沒註意,手機發出咻的一聲,是短信發送成功的提示。

林暮手忙腳亂的低頭看,打到一半的“她們”兩個字後面跟著一串“#¥%#……”的亂碼,看起來像是說了一段火星文,他動了動嘴,有點無語。

後知後覺發現,自己好像沒有進行自我介紹,陳淮如果沒存他的號碼,會不會把他這條信息當做莫名其妙的騷擾短信對待,他趕緊又敲下“我是林暮”四個字。

叮鈴鈴~

來電鈴聲猝然響起,林暮手一抖,碰到手背的針頭,有點痛,他背手看了看,手背青紫一片,似乎還有點腫。

他接起電話,對面的聲音喑啞,像是睡覺中途被吵醒的那種聲音。

“你說什麽?”陳淮語氣有些不悅地問。

“啊。”林暮呆呆地重覆了一遍:“我說什麽了?”

對面沈默了一會,呼吸稍顯急促,而後勉強平穩道:“你發的短信你問我?”

“啊。”林暮又低低答了一聲,反應過來,馬上為自己解釋:“剛剛是我不小心碰錯了。”

林暮甚至還有心思分神去想陳淮現在的聲音跟之前在小屋睡醒的時候幾乎一樣,那一定是剛睡醒沒錯了,可他不是在外面吃飯嗎?難道睡在飯店裏了……應該是因為那個小護士說的,他昨晚一夜沒睡的緣故。

林暮的聲音稍顯緊張:“你睡著了嗎?”頓了頓,又說:“你可以回來睡的,這裏有床。”

對面沒有立刻接話,林暮連忙又說:“辛苦你了。”

等了一會,對方呼吸清晰可聞,陳淮那邊傳來一陣像是衣料摩擦的聲音,他似乎坐直了,聲音變得正常起來。

“林暮。”陳淮叫道。

“啊。”林暮問:“怎麽了?”

“你都在亂七八糟說什麽?”陳淮聲音冷漠,“我一個字都聽不懂。”

“……”林暮沈默兩秒,被他說得有點懵,但只要想到人家陪了自己一晚上,累到吃飯都能睡著,耐心就變得很充足。他更詳細的解釋道:“就是昨天,你不是送我來醫院了嗎,剛剛過來的護士說……”林暮忽然卡殼,覺著親口把陳淮照顧他一夜沒睡的話講出來,會讓自己感覺有一些難為情。

“護士說你沒有休息,我看到外面還有一張床的,你可以回到醫院休息,不過我感覺我已經沒事了,我們回家休息也行。”說完林暮就驚覺自己說錯話了。

回家——下意識就說出口,應該說回他家的,或者那個小屋現在是陳淮的家也可以。

陳淮仿佛沒註意到這個細節,林暮聽見哢噠一聲,像是點煙的聲音,陳淮深深吸了一口,又呼出去。

“你在吸——”

“林暮。”陳淮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沈,“你的頭是不是撞壞了?在胡言亂語些什麽?”

“我——”

他的話再次被打斷,陳淮無情地說:“我不管你是從哪裏弄到我的號碼,從今天開始,不要再給我打電話了。”

陳淮又在林暮沒有反應過來的空隙補充道:“從上次競拍後,我根本就沒有見過你,更別提送你去什麽醫院,麻煩你清醒一點。”話落又長長的吐息。

林暮感覺這口氣像是吹在他耳邊,讓他耳朵發麻,可那話語中的內容又十分讓他震驚,這是兩種非常分裂的感受。

他不敢相信地問道:“你不是跟我——”

“跟你什麽?”林暮聽見滋啦一聲,陳淮的語氣變得更差,冷冷丟出四個字——“莫名其妙。”

隨後立即掛斷了電話。

林暮眨了眨眼,消化著剛剛接收到的信息,直到手機屏幕按下去,映出他悵然若失的臉。

另一只手又開始回血,林暮這次沒有猶豫,直接拔掉了針管,捏著下床。

剛一走到門口,門被從外面推開,林暮帶著一些期望擡頭,沒想到映入眼簾的竟然是個讓他意想不到的人——張叔。

自從林暮上大學後,他便很少跟張叔聯系了,通過打工陸陸續續還清了張叔借給他的錢,又額外打了一倍的利息過去,隨後林暮註銷了原先的銀行卡,沒給張叔還錢給自己的機會。

張叔給他打過幾次電話,不忙的時候林暮都會接,但除了最基本的寒暄,他也說不出什麽,經常以冷場結束。

他有了新的生活,張叔也是,從張叔的朋友圈能看到他結婚了,對方是個看起來很溫婉的女性,林暮更不想出現在他的生活中。

兩個人的圈子再沒有交集,自然而然便斷了聯系,張叔看起來變得蒼老許多。

“小一。”“張叔。”

兩個人同時開口跟對方打招呼,對方的表情同樣詫異陌生,而後張叔先笑了,拍了拍林暮的胳膊:“長高了小一!太久沒見了,得有六七年了吧,大小夥子了啊,不錯,不錯。”

他越過林暮走進去,把手裏提的袋子放到外間的桌子上:“針打完了?餓沒餓,叔出去吃了碗面條,給你也帶了份,你這打針得吃點清淡的。”

林暮張了張嘴,訥訥道:“謝謝張叔。”隨後低頭跟過去。

剛走到桌子邊上,張叔一扭頭,很快發現吊到一半的藥瓶,針頭插在輸液器的滴鬥裏,裏面還存著一截紅色。

“你把針拔了?”張叔皺著眉頭問:“藥打完了嗎?”

他不經意往下一掃就看見林暮泛青的手背,問道:“護士沒來給你換藥?我臨走之前囑咐過的,我去找她。”

林暮攔住露出明顯一臉要找人算賬表情的張叔,只能胡亂解釋道:“沒有,她過來了,是我……是我想上廁所,著急拔了針。”

張叔懷疑地看著他,林暮心虛閃躲,在張叔面前撒謊,真是急傻了。

但張叔向來不會拆穿他,小的時候說自己不缺錢的時候是,現在也是。

“消炎藥得打,不能停,我出去抽顆煙叫護士過來重新給你紮,”張叔往外走著說:“正好你去個洗手間,洗洗手吃飯。”

等張叔出去了,林暮搖搖頭,放棄想要出去的想法,他即便出去了又能去哪,又能找誰呢。

洗洗臉變得精神一點,張叔還沒回來,林暮坐到桌前吃面,清湯寡水,一點味道都沒有,他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但想了想不能浪費,又把剩下的全塞進肚子。

像裝了監控似的,林暮剛撂下筷子,那邊張叔帶著護士就進來了。

還是剛剛那個實習護士,她一臉生無可戀過了今天沒明天的表情,擡頭看到林暮盯著她看,咧嘴笑笑,笑得比哭還難看。

林暮坐回床上,女生緊張的手都在抖,一針下去,沒見血——沒紮對地方。

張叔有意無意地在此時清了清嗓,女生立刻擡頭看向他的方向,林暮小聲告訴他:“沒事。”

女生點了點頭,急的有點冒汗了,又紮了幾次終於紮到血管,林暮跟她同時松了一口氣。

“我我我,可以,走了嗎?”女生囁道。

張叔沒出聲,擡手動動手指,女生沒敢動。

林暮告訴她:“別緊張,去吧。”

女生一陣風似的走了。

張叔坐在凳子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林暮閑聊,問他這幾年過的怎麽樣,身體好不好,跟大學同學相處的怎麽樣,唯獨沒問這次為什麽會在醫院。

他有意回避話題,但林暮不行,他迫切地想問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

“張叔,昨天是你……送我來的嗎?”

張春周沒說是,也沒說不是,他審視著林暮,半晌後,只意味不明的丟出一句:“不然呢?”

過去的事林暮曾有一段時間怨過張叔,哪怕他並沒有表現出來,陳淮兩個字像他們之間的敏感話題,林暮不提,張叔也從不過問。

於是此刻林暮仍遵循著一直以來的規矩,將陳淮有關的事排除在外,也輕描淡寫的回覆一句:“辛苦了。”

林暮看著張叔下巴上冒出的黑色胡茬,鬢邊染白的發,從他的臉上體會到幾分疲倦的感覺。

他不自在地動了動,換了個更放松的姿勢,移開目光低聲說:“我沒什麽事了,張叔回家休息吧,等會打完藥我自己辦出院就行。”

張春周聽出趕人的味道,不由得笑了,站起來拍了拍他沒打針的那只胳膊,笑罵到:“你個臭小子,過了河就拆橋啊。”

林暮沒想到還有這麽一層意思,感到羞愧,辯解道:“張叔,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

“是該回家了。”張叔拍了拍褶皺的襯衫外套,又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說:“你嬸還在家等我呢。”

他想起什麽,低頭撇了眼林暮,不經意說道:“好像家裏還整好幾個小姑娘呢,一門心思要找他們林老師,我正好順帶全給你送過來。”

“什麽!?”林暮一瞬間就坐直了,意外看著張春周。

“哈哈哈哈,提起學生你就來神了,你教的那幾個小姑娘在我家呢,我想想,得有五個呢吧?你嬸看著,放心吧。”張春周逗他:“還趕我走不,叔想著等你出院一起回去,跟你嬸見個面呢。”

林暮被他逗得啞口無言,兩項為難,他又想去接學生,又不太想介入張叔的生活。

張叔將他看得透徹:“不想去也沒事,等會我回家換身衣服,把孩子們給你送來,昨天她們就不想走,但孩子麽,在醫院人多,亂,總歸不好,我就給送家去了。”

林暮難堪地低下頭,道:“謝謝張叔。”

張春周低頭,看著露出發旋的林暮,恍惚間覺著他還是當年那個沒長大的小子。

“這回別忘了叫護士拔針。”臨出門前張春周不忘提醒。

“好。”

待張叔離開後,病房重歸寂靜,林暮思緒卻無比混亂。

假如昨天是張叔送他來的醫院,而且孩子們還在張叔家的情況下,五個……證明記憶裏的事確實發生過,他回過山裏,去過李小敏的家。

可陳淮為什麽要說他自拍賣會後沒見過自己。

林暮想不通,他躺在床上,看著藥液一滴一滴垂落,涼絲絲的感覺沿著手背滲入血管,傳送到四肢,手腳都變得很涼。

他把手機拿過來,剛剛那條以亂碼作為結尾的短信還躺在發件箱裏面,如果再把電話打過去問,一定會被當做賴皮纏吧……

手機背扣在身下,林暮發覺原來寂靜也能這樣擾人。

不知道該說他心態好還是不好,就這麽煩著,人也能睡著。

再睡醒的時候,睜開眼睛,床邊趴了一排小腦袋。

葉子站在窗邊,幾個小的見他醒了,嘰嘰喳喳地叫他。

“林老師,你醒了!”花花手舞足蹈。

“勞斯勞斯!”小的口齒不清。

還有一個手足無措的李小敏,站起來,背著手往後踱步,靠在墻上,垂頭小聲說:“對不起林老師。”

林暮挨個揉揉頭,坐起身,笑問道:“你說什麽?太小聲了,老師沒聽清,你過來一點。”

李小敏惶恐地擡起頭,眼睛撲閃撲閃,裏面藏的全是恐懼。

一般在家裏,她爹讓她走近點就是要打人了,可能是耳光,也可以能是飛來的一腳。

林老師因為她被打壞,暈倒住進這個叫作醫院的大房子,一定非常生氣吧,那麽就算打她,也算無可厚非……李小敏只猶豫了幾秒鐘,便往床邊走去,站在林暮一擡胳膊就能碰到的地方。

她整個人都緊繃了,汗毛豎起,作備戰狀態。

直到林暮胳膊揚起的瞬間,她緊緊閉上雙眼,睫毛不停顫抖。

——落在她頭頂的,不是暴力的捶打,而是無比溫柔的撫摸。

林暮無奈地說:“別怕,老師又不會打人。”他想起自己剛收拾過面前小女孩的父親,略微有些尷尬的補充道:“要打也只打壞人。”

小花在旁邊幫腔:“對!只打你爹那種臭壞蛋!”

葉子忍俊不禁,兩個小的咋呼著叫道:“打!打!打大fai蛋!”

林暮被她們起哄得鬧了個大紅臉:“行了行了,都別鬧了。”

身後門聲響起,林暮回頭,看到去而覆返的張叔,他一只手拎著折疊床,另一只手掐著一沓化驗單。看起來明顯回家收拾過了,剃掉了胡茬,換上了新衣服,看著倒是個十分有精氣神的中年大叔。

“醫生說今晚還得再觀察一下,明天再考慮出院吧。”

“嗯”林暮點點頭,問他:“怎麽搬了個折疊床過來。”

張春周低頭看向手裏的東西,搖搖頭,笑道:“幾個小的不放心,賴在醫院不想走了,今晚要住這,兩張拼一起,他們幾個也能擠擠睡下。”

林暮不讚同地扭頭回去看向幾個小崽,女孩們都露出心虛的表情,靠近葉子,葉子左看看右瞧瞧,小的都把她當避風港,她卻找不到能擋在自己面前的人,只好磕磕巴巴解釋道:“我,我們,就是,就是擔心,林老師,想,想——”

“想陪林老師!”小花聽的著急,急忙接上後面的話,“等林老師出……出什麽來著……哦對,出院!等林老師出院我們一起回家!”

面對一堆期翼的目光,林暮說不出冷話,只見縫插針地考驗她們道:“老師說過什麽?”

幾個小孩面面相覷,被這沒頭沒腦的抽查弄了個懵,問道:“什麽……?”

“不能……”林暮看著幾個小孩單純懵懂的目光忍不住嘆了一口氣,繼續道“跟男的……”

“單獨在一個屋裏!”小花反應最快,她眼珠一轉馬上說:“我們不是單獨!老師,我們有好幾個人呢!”

“那也不行!”林暮又開始嚴肅地教訓她們:“無論對方是誰,你們有幾個,最好都不要共處於封閉的空間內,明白嗎?”

“明白了。”幾個小孩霜打茄子一樣,看著好不可憐。

“那我們今天還能……”小花舉手,小聲問道。

林暮拿她們沒辦法,嘖了一聲,道:“下不為例。”

“耶!”“好的!”

在哪住都是住,晚上林暮吧幾個小孩帶進了裏間,讓她們住裏面,自己住外面,又教她們這種門鎖要怎麽鎖,幾個只見過門閂的小孩感覺新奇的狠,光是開開關關擰鎖的哢噠聲就響了很久。

林暮沒有制止,坐在飯桌邊上跟她們聊天,試探性地問道:“我們是怎麽出來的?”

他又問:“你們記得我帶回去的那個大高個嗎?”

幾個孩子霎時安靜下來,局促地站在門邊,呈現半圓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虛極了。

“怎麽了?”林暮掃視她們,問:“他去哪了你們知道嗎?”

小花一臉憋不住的表情,把臉埋在葉子身上,葉子罕見地躲避林暮的目光,最後是李小敏囁嚅地回答:“什……什麽大高個,我們好像……沒見過吧。”

“……”林暮笑了下,重覆問道:“沒見過,吧?”

李小敏膽小,一被問就害怕,林暮怕嚇到她,點名問別人:“小花,你說。”

“啊!?”小花驚呼一聲,被林暮食指豎在嘴唇前方提醒她禁止喧嘩。

小花捂住嘴巴點點頭,走近幾步小聲說:“我沒見過呀。”眼珠子轉來轉去,都快飛到天上去了,就是不敢看林暮。

林暮失笑,手指在桌子上打著節奏敲擊,覺著眼前的畫面實在玩味,他一手帶大的小崽子,這是明顯讓人策反了啊。

難為幾個小孩子沒意思,林暮把她們打發進去鎖門睡覺,自己躺在外面床上百無聊賴地翻看手機。

下午的時候他去護士站問過,昨晚陪夜的人的確是張叔,一個中年人,而不是陳淮。

林暮又去看了同在一個醫院的團寶,再過幾日團寶都能手術了,他估計短時間內不能回山裏,那時候碰到了熟悉的兒科護士,她們幾個人都跟林暮很熟絡。

她當時告訴林暮,說昨晚有個帥哥送他來醫院,自己下去拿藥的時候見到他們了,後面聽說還驚動了院長。

林暮無處安放的心終歸有了著落。

騙他。

還聯合他的學生一起騙他。

林暮咬緊了後槽牙,找出名為“陳”的聯系人,又一條短信發出去——“謝謝你啊。”

等了半天沒有等到回覆,直到林暮都等困了,手機菜忽然叮的一聲,收到一條短信。

他點開,是個陌生的號碼,回覆內容只有一個問號。

林暮看了半天,遲疑地敲下【陳淮?】發過去。

未知發件人:【不然?】

林暮一個一個字編輯道“這好像不是你的號碼……”

沒等發出去,那邊立刻又發過來一條。

未知發件人:【你還在跟其他人發短信?】

林暮立刻把打到一半的字刪掉,火速回覆:【沒】

那邊沒動靜了,林暮又開始慢悠悠的敲字——這好像不是你的……

叮。

未知發件人:【什麽事?】

林暮:【沒什麽啊……】

未知發件人:【。】

林暮眼看著氣氛不對,這明顯要話題終結了,他連忙撓撓頭,趴在床上。

林暮:【謝謝你帶我來醫院,我已經好了。】

未知發件人:【又說胡話】

未知發件人:【說了不是我】

林暮忍不住低笑出聲,下一刻趕緊擡頭朝門的方向望了一眼,門玻璃中間是磨砂的,裏面的燈光還沒滅,孩子們似乎嘀嘀咕咕的聚在一塊聊天,他不知怎麽的有點小心翼翼的感覺,打字的手都輕了許多。

文字沒有語氣,林暮能想象到這些文字轉變為陳淮的聲音一定是冷冷的,但他大概是因為知道了事情背後的真相,反倒有點模糊的明白了強硬的語氣之下掩蓋著的是一種,不甚明顯的關心。

林暮:【好好好不是你】

未知發件人:【。】

又是一個句號,林暮看著第二個句號,有點納悶,陳淮總發問號,是不想跟他繼續說話的意思嗎?

發短信聊天對林暮來說是種很新奇的交流方式,他能透過一個句號想到陳淮沈默的面容,想到他此時此刻也許會在做的事,擺出的姿勢,總之文字讓他產生無盡遐想。

明明很遠,但卻像是很近。——這就是林暮此刻的感覺。

他努力尋找話題,拆了陳淮的臺。

林暮:【你的小間諜們已經把你出賣了。】

未知發件人:【?】

未知發件人:【看不懂,不要胡言亂語。】

裝,繼續裝,林暮像是抓到了陳淮的尾巴,嘴角揚起來一直沒平下去過。

林暮:【你送我來的,有人告訴我了。】

秒回的陳淮這次足足三分鐘沒有回覆,林暮的胳膊都酸了,側躺下去,當他以為這份難得的體驗將要在此刻畫上句號的時候,手機嗡鳴。

——因為收到信息總是會響,他把提示音關掉了,改成了震動。

未知發件人:【。】

……林暮看著第三次過來的句號,真心有點無奈,他平躺著,把手機舉得高高的,翻來覆去的看那個鏤空的小圓形,這到底是什麽意思啊。

林暮:【。。】

未知發件人:【?】

林暮:【。。。】

未知發件人:【。】

未知發件人:【說人話】

未知發件人:【沒事睡了】

一連震動三下,學人精林暮感受到對方的怒意,趕忙做起來,劈裏啪啦用他最快的手速敲下:【有事有事】

未知發件人:【說】

話雖如此,林暮一時其實根本想不到他能有什麽事,靠在墻上,垂頭看著手機摳手指,摳了一會猛地擡頭看向虛空,他剛剛在幹啥?

他剛剛,在!幹!啥!?

靠墻,低頭,看手機,摳手,等回覆。

等等,這不是寢室對床那個網戀慣犯跟網戀女友聊天的必備狀態嗎?

每每王宇他們打球回來,見到對床黏黏糊糊地扭動著身體打字,都要低聲跟林暮吐槽一句:“二傻子,可別學他。”

林暮一整個就是非常震驚,把手機都扔到了床腳下。

發呆一分鐘後,林暮認為逃避可恥但有用,哪怕對面什麽都不知道,他無言面對自己,於是被子一拉,罩過頭頂,睡遁。

數到第二百只羊的時候,腳下手機開始嗡嗡震動起來,不是短信那樣急促的兩下,是來電提醒那種長時間的嗡鳴。

林暮伸著胳膊拿過來,來電號碼就是剛剛陳淮跟他發短信的新號碼,林暮近乎條件反射的點了接聽。

好了,二傻子行為再加一條,深夜摳墻皮語聊。

電話是陳淮打的,林暮接的,誰都沒有主動開口,沈默蔓延在電話兩端。

於是林暮的眼前仿佛彈出了一堆名為未知發件人發出的句號短信。

“你……”

“你。”

兩個人默契地開口,又默契地住嘴,而後是陳淮先問:“什麽事。”

“啊?”林暮做賊一樣用氣聲問:“你說什麽?”

“……”

通過驟然變沈的呼吸聲,林暮大概能明白電話彼端的人在不耐煩,剛剛沒有解決的問題重新返還到林暮身上——他要說什麽呢?

“那個……你什麽時候回京北的。”

“今天早上。”

林暮意外於他的配合,頭歪在墻上,又問:“這麽快就到了嗎?你坐的哪趟車,我上次坐了一天一夜,竟然有這麽快就能到的車嗎?”

陳淮沈默了一會,沒什麽語氣地回道:“飛機。”

“啊……”林暮有點尷尬,說:“我沒坐過,那個要幾個小時啊。”

“起飛到落地,兩個多小時。”陳淮非常主動地補充道:“動車也可以當日抵達。”

“嗯,那個我知道。”林暮說:“我上次買票的時候看到了,但是票價很貴,是火車的好幾倍。”

陳淮嗯了一聲,沒說其他的。

靜了一會,林暮又問:“你為什麽要騙我?”

對面沒吭聲,但林暮聽到他走路的聲音,還有關門的聲音。

隨後陳淮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刻意壓低了嗓音,林暮又聽見啪嗒一下,按下打火機的聲音。

“想知道?”

尾音漫不經心地勾起,隔著聽筒,略微失真,帶著微弱地震動感地蹭在林暮耳朵上。

林暮下意識吞咽,舔了舔嘴唇,回道:“嗯。”

陳淮吸煙,林暮想象到黑暗中火光亮起又變暗的過程,對方無關痛癢地說:“那個手機被監聽了。”

“監聽!?”林暮坐直了,這種不是電影還是電視劇裏才會出現的橋段嗎,他撓撓頭,“是那種你說什麽別人都能聽見的?”

“嗯。”被煙熏過的嗓音低啞。

“是誰做的?”林暮問。

“跟你有關系嗎?”陳淮問的輕飄飄,像是註意力根本沒在他身上,這一下就將前面林暮那些得寸進尺打回原形。

可沒等林暮說出諸如“好吧,抱歉。”或是“我想我可能要睡了。”這種話,對面又似乎很是認真的給了他答覆:“我媽。”

這給了林暮一種錯覺,就是陳淮分明知道,他們並沒有那樣親近,卻還是願意分享給他一些關於自己的東西,滿足他好奇的錯覺。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過分,林暮清醒的那部分看著自己再次陷進去。

關心道:“為什麽?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誰知道呢。”陳淮低低咳了一聲。

分明之前也沒見他吸過煙,林暮嘖了一聲。

“你還是少抽煙吧。”林暮提醒道:“對身體不好。”

“是嗎?”陳淮的聲音含著不明顯的笑意:“行,聽你的,滅了。”

林暮懂了,他明白陳淮為什麽發句號了,如果他們此刻沒在打電話,林暮一定會發出去一個句號的。

天又聊斷了,這回是在陳淮那斷的。

陳淮又在走路,推開門,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進喉嚨裏。

“你在喝水嗎?”林暮問。

之後吞咽的聲音又響了兩秒,對面才低低應了聲“嗯”,林暮感覺自己也渴了,下地穿上鞋,去桌邊喝了口水。

孩子們在此時關了燈,林暮拿杯的動作頓了一下,不是,裏面小孩嘀嘀咕咕的聲音他都能聽得差不多,他跟陳淮聊天呢?

……讓他原地消失吧。

“你也喝水了?”那邊沒給他消失的機會,反問回來。

林暮有些勉強的,用氣音回道:“喝了……”

陳淮低笑一聲,震得林暮頭皮發麻,陳淮說:“你做賊呢?”

他煩躁地揉揉自己的頭發,跟那邊解釋:“那幾個崽兒在我這。”

那邊安靜了很久,連走路的聲音都沒有了,仿佛就停在喝水的地方沒動過。

陳淮:“醫院?”

林暮:“嗯。”

陳淮又像之前那樣陰陽怪氣:“林老師,真了不起啊。”

“……”林暮敏感地問:“你生氣了?”

“我生什麽氣。”陳淮自嘲道,終於有所動作。他走進電梯,過會,林暮聽見電梯提示音響起,提示三樓到了,陳淮走出去,隨後是門被重重甩響的聲音。

這邊林暮為了仔細聽,把耳朵貼的距離聽筒很近,反而被突然產生的巨響嚇了一跳。

不出意外的話,林暮記著陳淮家別墅裏面的都是靜音門來著……

“你困了嗎?”林暮手指摳上桌子邊緣翹起的一層皮,試探著說道:“要不然我們去睡——”

“林暮。”

“什……什麽?”突然被陳淮叫名字,林暮動作都停了,專心等那邊的下一句。

“看到了一些有趣的東西。”陳淮問:“你想看嗎?”

林暮不合時宜地想到原來大學時期,半夜,一寢室人都在熬夜,王宇會突然捂著手機,故弄玄虛地問他們“有好東西,想不想看?”林暮一般都表現的十分不感興趣,但王宇會強迫行把雙手塞進他的眼睛跟書本中間,猛然揭露謎底,而作為謎底的手機屏幕上往往會露出一個很恐怖的鬼臉,並且是動圖,突然放大靠近那種的。

林暮會面無表情的被嚇到心臟狂跳。

王宇喊著“沒意思沒意思,下次再也不帶林暮看了。”這邊林暮連書上的字都不認識了,看到的每一行字都會變成剛剛閃現在眼前的鬼臉。

在這個不合時宜的時間跟地點,林暮難免想起那些驚悚圖片,他下意識拒絕道:“不了吧……”

“嗯?”陳淮意外,“真的不看?”

林暮不看的心本來就沒有很鑒定,被問第二次就動搖了,改變了想法,勉強道:“那就看看吧。”

“好。”陳淮的語氣開始興奮,他說:“我們加個能視頻的通訊軟件?”

最後鼓搗著倆人加了某款寵物軟件,陳淮的號碼像是新建的,只有一顆小星星,用的還是默認頭像,相比較下來,林暮用的路邊一朵隨手拍下的落日的頭像也就不那麽土了。

視頻彈過來的時候林暮是緊張的,他趁著這個機會跑會床上,背靠墻壁,按下接聽。

畫面卡頓一瞬,隨後陳淮的臉出現在屏幕上,而林暮這邊則是一片漆黑,如果仔細看的話勉強能看到兩只反光的眼睛,眼睛裏面裝的是屏幕裏的陳淮。

“不開燈?”陳淮皺著眉頭問,手機應該是被他拿在胸腔左右的高度,所以林暮在被俯視。

這款通訊軟件默認開啟外放,聲音超級大,林暮用手捂住上下部分的揚聲器,告訴陳淮:“你小聲一點!”

陳淮不爽,但下一句的聲音明顯放輕:“什麽都看不到。”

林暮反應過來他在說看不到自己,有點像哄小孩似的語氣跟陳淮說:“我能看到你,很清楚。”

畫面一直在抖動,因為陳淮在走路,他的房間很大,因為走了很久都沒看見門,只有一望無際的墻頂,偶爾透過角落得以看到一整面墻高的書櫃,或是置物架。

走到某個角落停下,陳淮往鏡頭看了一眼,與林暮對視上。

緊接著花面一轉,對面是個香檳色的玻璃置物櫃,櫃子裏面擺放的東西……林暮睜大了眼睛,一瞬間抓緊被子。

——那是一條格子圍巾,圍巾上放著幾管凍傷膏與一張銀行卡。

是他在陳淮臨走前塞進陳淮兜裏的東西,現在這東西仍舊完好地保留在陳淮家裏,林暮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陳淮應該是聽到了,玻璃反光的花面裏,陳淮一直低頭看著手機,似乎不想錯過林暮的每一個表情,哪怕林暮這邊的畫面只有一片漆黑。

陳淮玩味地笑,當著鏡頭的面,打開櫃門,扒拉兩下,從圍巾旁邊扒拉出來一根棒棒糖。

在陳淮把手機放下後,林暮接收的畫面也變黑了,他只能聽見棒棒糖那個塑料糖紙被人扯開的動靜,過會,手機被人拿起來,重新翻轉鏡頭,林暮看見從陳淮嘴裏延伸出來的,粉色的棒棒糖棍。

陳淮一邊臉頰鼓起來,拿著手機走到床邊躺下去,問林暮:“怎麽不說話了?”

林暮沒有反應,他就自說自話地給林暮說:“我之前也不知道從哪來的,現在看來,你見過?”

“你要拿回去嗎?”陳淮問。

林暮緩了一會,艱難地說:“不,那是你的東西。”

他沒等陳淮繼續說下去,便很快說了一句“我困了”,隨後掛斷了電話。

今晚註定又是個難眠的夜。

陳淮很體貼的沒有打過來,也沒有發消息問他為什麽突然掛斷電話,林暮不知道今晚這一遭,陳淮是什麽意思。

但他在天光微曦的時候,給陳淮發過去一條消息:“感謝你送我來醫院,有機會請你吃飯。”

林暮以為對方應該已經睡了,卻沒想到陳淮也沒睡,對方只回過來一個字——“好。”

·

短暫觀察一晚後林暮出了院,他帶著幾個小女孩,本來想去小屋的,但小屋那個床實在小,放下五個孩子是不可能的事。

就在他考慮是否要去賓館開房間跟租個大一點的小平房的時候,張叔主動聯系他,說自己知道一間福利院,哪裏可以臨時收容這幾個孩子,福利院的負責人是他妻子的姐姐,很穩妥,是個很小型的福利院,氛圍很好。

林暮還是想尊重孩子們的意見,他們雖然心中害怕,但明白林暮要為團寶手術做準備,便跟林暮說去瞧瞧也可以。

最後幾個孩子都被溫柔又博學的女院長折服,留在了福利院。

能讓林暮更放心的一點是——整座福利院的二十多個孩子,全都是女孩。

本以為可以安心等待手術的林暮在小屋獨自生活了兩天,忽然接到一通電話,醫院通知手術危險系數過高,建議林暮轉院。

又說團寶的器質病竈特殊,非常具有研究價值,所以來自京北的專家團隊願意免費為團寶提供治療。

林暮還沒等消化這個事的時候,一紙機票郵寄到家門口,林暮差點把機票信封當做詐騙廣告撕掉,陳淮的電話打過來。

“收到了嗎?”

手機上的是一串陌生號碼,林暮看看手裏的快遞信封,問:“你又換號了?”

來電顯示的號碼是從沒見過的長位,不像國內的手機號,他感覺不對勁:“這是哪的電話號?”

“我在國外。”陳淮問:“機票收到了嗎?”

“嗯。”林暮把信封拆開,機票上寫著他的名字跟出發日期。

陳淮的聲音稍顯疲倦,那邊有車輛行駛的發動機聲響:“你需要打車去市裏機場登機,機場很大,找到對應的值機口,如果不清楚,直接找機場客服問……算了,我叫人開車去接你,直接走綠色通道。”

“?”嘰裏呱啦聽陳淮說了一堆聽不懂的話,林暮表示疑惑:“你為什麽能用我的名字買到機票?”

對面沈默以對,哦,也是,林暮反應過來自己問的有點多餘,他的信息在陳淮他們家那邊都是公開透明的。

陳淮是因為聽到那天晚上他說自己沒坐過飛機,才給他買的飛機票嗎,這也太……

“我坐火車就行,很方便。”林暮不是很能適應來自陳淮的過度關懷,但有控制不住自己反過來關心人家:“你去國外……做什麽啊?”

“出差。”

“哦。”林暮說,“那,你路上小心。”

“嗯。”網絡不是很好,陳淮的聲音斷斷續續:“我……消失,你……別擔心……回去。”

“什麽?”林暮走到床上,站在窗邊大聲問道:“沒聽清,你再說一遍!”

“你媽媽……日記……我姐……”之後是徹底的安靜,通話計時仍在增加,但卻一點聲音也聽不到了。

林暮等待著,時間增長了三十幾秒後戛然而止,通話中斷了。

難不成是陳淮回家以後,又發現什麽了……“你媽媽,日記,我姐”林暮趕緊把那本忘記帶回山裏的日記本掏出來擺在桌子上。

原來他把事情想得簡單,這次回去的發現讓他沒辦法保持原則,在真相與尊重之間,林暮選擇了前者。

鎖是很小的那種U型鎖,年久生銹,林暮用小刀輕輕一別,就打開了。

首頁寫著——“願你如風般自由”

第一頁,上面有很幼稚的字體,內容是“林曉依”三個大字,林暮註意到一個細節,在首頁的右下角,有三條橫線,分別對應著名字,電話跟地址。

名字那一條橫線後面,是另外一個人用黑色鋼筆寫下的,蒼勁有力的“林曉依”三個字。

從第二頁開始,“林曉依”三個字鋪滿了紙張的每一個角落,仔細觀察,似乎都在模仿首頁上的那個筆跡,越到後面,寫的越規整。

林暮翻過去重覆的五六頁,終於翻到了實際的內容。

【1997年6月18日晴】

xiexie陳。

這幾個字的下面用紅筆標註著“謝謝陳老師”五個字。

【1997年6月19日晴】

謝謝陳老師。

【1997年6月20日晴】

我是林曉依,林曉依謝謝陳老師。

林暮一連看了三十多日的日記,每一天都很短,只有一句話或者兩句話,有很多字用拼音代替,像是小孩子,還會有錯別字,每一個錯別字的底下都被人用紅筆進行修正,還會有一些交流回覆的短語。

諸如:“有進步”,“寫的很好”亦或是“謝謝,老師也很開心”。

在兩個月後,林曉依的進步神速,他幾乎可以寫上一二百字的日記了,用拼音的時候也越來越少。

【1997年8月31日雲】

陳老師說我的進步很大,是同學裏面進步最大的人,他說我很優秀,如果是在大山的外面,也一定是個特別優秀的女孩,只是被困在山裏了。老實說外面的世界很廣kuo,我不直到廣kuo是什麽意思,老師說是很大很大的意思。我問,很大有多大,比整座山加起來還要大嗎。陳老師說,是的,比成千上萬座羊huai山都要大,螞蟻於山林,羊淮山於世界。我不懂,可我想去廣kuo的世界。

在這之後的一個月時間裏,每天的日記都記錄了林曉依與那個所謂陳老師的日常,她會問陳老師很多問題,陳老師會給她在她看來很新奇的回答。

【1997年9月28日陰】

今天下雨了,我被雨淋濕,陳老師把他的外套借給我穿,有很好聞的香氣。昨天我跟林哥說我想出去念書,想去外面,林哥不說話,他去了林爹爹的房間,出來後說不讓我再學習。他們不給我晚飯,說我中了邪。我才沒有,他們說陳老師的壞話,我很生氣,所以跟林爹爹頂嘴,林爹爹打了我,林哥替我擋了兩下,可我的胳膊還是出血了。陳老師看見,眉毛低低的,我的傷口在發燙。不知道是因為雨水,還是香氣。

【1997年9月29日晴】

今天看到了彩虹。沒有回家,住在學校,老師的房間給我住,他告訴我,要學會反抗。他說這裏有封建zaopo,有lou習,都是很不好的東西,會毀掉人的一生。他讓我尋找自由,尋找自由的第一步,是走出羊淮山。我會寫淮了,是很好的一個字。

【1997年9月30日晴】

老師送給我一件白襯衫,好白。我好開心!好快樂!好興奮!好幸福!好喜悅!所有的形容詞都不能夠形容我此刻的心情。我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這是我的第一件衣服,我一定要保管好它,其實我早就不想穿林哥的衣服了,他的衣服領口太大了,很討厭。老師說我應該擁有一件屬於自己的衣服。現在它是我的了。

【1997年10月20日陰】

愛。感情。愛是一種感情,喜歡,愛。比喜歡更深的感情叫做愛,老師說我對白襯衫的這種心情叫做喜歡,我問他愛是什麽,老師說,他可以教我很多東西,唯獨愛這種東西,不能教,教不了。每個人生來都會。可我不會,不開心。

【1997年11月14日雪】

我喜歡陳老師,比喜歡白襯衫更喜歡。我愛陳老師。

【1997年11月15日雪】

陳老師離開了!今天到學校的時候,陳老師不在了,同學說他已經離開了,回到外面的世界去。板子上寫著“願你如風般自由”。這是我們的秘密,一定是,老師的意思是讓我出去找他嗎?陳老師,你為什麽突然就走了,不告訴我呢?

【1997年11月16日雪】

今天燒柴的時候,不小心把襯衫弄臟了,黑乎乎的一塊,洗不掉。水很涼,像冰,我的手凍得沒知覺,還是沒有洗幹凈。沒有保護好陳老師送給我的白襯衫,難過。我跟林哥說,我想出去,不想在山裏了,被林爹爹聽到,林爹爹又打了我。他說我生是林家的人,死是林家的鬼。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怎麽會有人,就連死去的人都要鎖住,魔鬼,他是魔鬼!

【1997年11月17日雪】

林老師走後的雪沒停過,上山下山的路都不見了。學堂沒有人了,林爹爹說要我許給林哥,他說我是林哥的媳婦,我不是!我是我自己,我是林曉依,我不要給人當媳婦。嬢嬢說要我給林哥生孩子,只要我給林哥生孩子,她就偷偷放我離開。我不知道怎麽辦,我想走。

【1998年2月19日雪】

下不完的雪。

【1998年5月11日晴】

好累,我不要給林哥當媳婦。陳老師為什麽還不回來?

【1998年11月23日晴】

好惡心。他們好惡心。

【1999年1月2日晴】

生不如死。

【1999年1月8日晴】

陳老師,你在哪?陳老師,你在哪?陳老師,你在哪?陳老師,你在哪?陳老師,你在哪?陳老師,你在哪?陳老師,你在哪?陳老師,你在哪?陳老師,你在哪?陳老師,你在哪?陳老師,你在哪?陳老師,你在哪?陳老師,你在哪?陳老師,你在哪?陳老師,你在哪?陳老師,你在哪?陳老師,你在哪?

【1999年2月26日晴】

我不是我。

【1999年2月26日晴】

不要叫我媳婦!

【1999年11月29日晴】

吃什麽都想吐,大娘說我肚子裏面有娃娃了,只要把他生下來,我就能離開了!我要去找陳老師,陳老師還在外面等我!

【2000年3月19日晴】

肚子好像變大了,好可怕,裏面真的有娃娃嗎?ta好像會動……好神奇,謝謝你的出現,你是我的自由。

【2000年5月26日晴】

肚子好痛,腰也好痛,再堅持一下。

【2000年7月26日晴】

我的肚子要裂開了。沒關系,一切都是值得的。

【2000年9月10日 】

肚子好疼,要疼死了……

【2000年9月17日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生了一個怪物,哈哈哈哈哈哈,我出不去了,再也出不去了,魔鬼要我再生一個!!!!!!!為什麽!為什麽不是男孩,為什麽!我錯做了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去死吧!!!都去死吧!!!!

看到這裏的時候,林暮的雙手顫抖,他近乎拿不住重若千金的日記,啪的一聲,日記本墜落在地。

硬質外殼斷裂,連著林暮腦子裏的那根神經一起。

他窺探到了“林小一”誕生的過程——亦是另一個“林曉依”毀滅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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