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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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林暮坐在那裏,從天亮看到天暗,厚厚的一本日記從遇見那個人開始,記錄到林暮的弟弟出生結束。

最後一頁寫著:“我要開始新的生活了,陳老師,願您永遠平安順遂。——過去的林曉依”

林暮不清楚末尾的署名意義是什麽,但他在某一篇日記裏面發現她有提到“那個女生”,媽媽說那是一個長得非常像陳老師的人,與陳老師一樣溫暖又博學。

她攔住了當時意欲自盡的林曉依,再次為她描繪外面的世界,那是由許多許多個斑斕而美麗的夢境組成的詩篇。

她對林曉依說,世界上總有愛你的人在等你。

那篇日期的日期是在林暮總跑去山洞的那段時間。

林暮這些年忘記許多事,小時候的生活太單調,日覆一日重覆的生活讓他對很多事情印象模糊,未曾想就這樣錯過了母親跟陳雪的相遇。

媽媽沒跟他提到過陳雪,林暮在僅有的幾次交集後亦沒再見到過這個人,以至於很長一天時間內,林暮將這個人忘得幹幹凈凈。

她與她,她與他,他跟陳淮,這些相遇太過離奇。

林暮焦灼地給陳淮打去電話,回應他的是嘀聲過後無法接通的提示,十幾個皆是如此。

陳淮先前通話時說自己在國外,那麽或許是太忙,沒有時間不方便接也說不定,畢竟他是那種,很厲害的,大公司的老板。

想了想,林暮把從日記中獲取到的部分有效信息提取出來,編輯成短信,在選擇發送人的時候,犯了難。

電話簿中的聯系人不多,按照字母排在前面的分別是【陳1】、【陳2】和剛剛存進去的【陳3】。

有錢人的特質體現在方方面面,諸如電話號碼會非常的多,林暮不知道陳淮目前會用的是哪個,於是他把這條短信分別給三個號碼各發送了一條。

發完短信後,林暮感覺有些莫名其妙的空虛,林曉依的日記讓他無所適從,哪怕日記的主人已經不在世上。

日記中大半的內容在寫陳老師,剩下的一小部分,也是在寫“陳老師”——與她結婚的那個,林暮的繼父。

前者或是後者,都沒有名字,不知道在林曉依的心裏,這兩個人是否又分別,可林暮知道,他們絕對不會是同一個人。

繼父人很老實,是很普通的縣城老師,長相平平,與陳淮和陳雪過分精致的外貌毫無相似之處。

她在透過那樣一個相似的身份或是代稱去看誰呢?

入夜的風涼爽,打在林暮身上卻宛如一盆冰水臨空淋下,將他整個人澆得透徹。

林暮心不在焉地走到床邊,脫鞋爬上床,手甫一碰到窗戶把手,玻璃上映著的人,面色慘白。

“我弟弟比你大兩歲,都已經有兩三個你這麽高啦。”腦子裏面面容模糊的女人笑容璀璨,低著頭,日光點綴在她身後,投下一片陰影,她說:“我弟弟叫陳淮,羊淮山的淮,好聽吧?”

“哢嚓——”

塑料的把手不堪重負,在巨大的壓力下,猝然折斷。

如果陳淮比他大兩歲,那麽,陳淮應該是在九八年出生……陳淮的父親與自己的母親相遇……是在……九七年!

陳淮是母體自然分娩的孩子嗎,如果是的話,那段時間,陳淮的母親又在哪?

林暮回想起實驗基裏,那些容器內的東西,控制不住一陣的反胃。

林曉依日記寫的模糊,情竇初開的少女心事,字裏行間充斥著暧昧的氣息。說不清的眼神,過界的相處,共處一室或是不該滋生的情愫。

林暮無法確定他們到底經歷過什麽,陳雪……陳雪為什麽又會出現在羊淮山,她又對自己父親跟林曉依的事情知道多少呢?

陳淮的母親呢?她知道多少?

問題層出不決,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擠滿林暮的腦袋。

以他能想到的,所有問題的最終答案似乎都指向一種很難堪的可能性,這種可能性壓得林暮呼吸困難,甚至讓他感覺到迷茫。

他跟陳淮中間,到底還隔了多少未知的東西?

不該見的,林暮想,他們不該再見的。

手在抖,空氣的氧氣似乎變得很稀薄,林暮呼吸急促,手忙腳亂地爬下床,鞋子都忘記穿,從門口的盒子裏面翻找東西。

慌亂間盒子被打翻到地上,他翻出裏面兩板白色藥片,分別扣下兩片放進嘴裏,直接扶著料理臺,用嘴接著龍頭裏的冷水吞下去。

恍然間過去很久,衣服濕透了,林暮從地上起來,大腦昏昏沈沈,身上沒有力氣,憑著本能走到床邊倒下去。

睡醒已是天亮,林暮眨了眨眼,看清鞋櫃邊上的一地狼藉,自嘲地笑笑。

揉揉腦袋,殘餘的痛感沒消幹凈,餘光瞥到那本日記,林暮立刻轉移開視線。

他知道自己此時此刻並不適合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他很理智,這是他這麽多年對抗壞情緒積累下來的經驗。

過去就好了,什麽都不要想,讓它們消失在無人問津的角落裏。

距離出發的時間很近,京北那邊的醫院在經過林暮的允許後的第二天,便幫團寶進行了轉院,此時他們應該已經抵達京北有一段時間了。

林暮收拾好出門,去銀行取了一萬二的現金,分成兩份,一份裝了一萬,另一份裝了兩千。

他在去張叔家的途中買了果籃,送到張叔家裏,信封就藏在果籃的最下面壓著。

隨後林暮又去福利院看了幾個小女孩,他到的時候幾個女孩正在跟大家圍成一個圈,做丟手絹的小游戲。小花跑得很快,每次都把沙包丟到不同的人身後,最後大家又都全傳給她,這是其他孩子們喜歡她的表現。

兩個小不點分別坐在葉子身邊,抱著她的胳膊,林暮本想跟她們道別,叮囑讓她們照顧好自己,但見他們玩的開心,便沒有了打攪的心思。

“她們都是很好的孩子。”院長站在窗後對林暮說,“就是叫小敏的女孩有點怕生,不過只有她們幾個在一塊的時候,也還好,會慢慢適應的。”

“麻煩您了。”林暮給院長鞠躬。

“別客氣,是我應該做的。”院長扶起他,年長者的眼神依舊清澈,笑著說:“像你一樣。”

林暮笑笑,不太會面對這種對話,他拉開書包,從裏面拿出一枚信封遞給院長:“一點心意。”

院長推脫不要,林暮沒有與人拉扯,只是在院長出去跟孩子說話的時候,默默將信封壓在茶杯下,安靜離開。

回家途中後林暮用手機查詢機票退票相關的流程,發現自己這張頭等艙的機票價格高到離譜,在距離出發只有不到二十四小時的情況下,更是被高昂的手續費嚇到秒關界面。

直到坐上飛機,林暮還沒反應過來,隨著一陣巨大的轟鳴,飛機沖上雲霄。機窗外雲與天分成兩片,好似另一個世界。楞神的功夫,廣播就已經傳來即將抵達目的地的到達提示,林暮不禁感慨,飛機真的要比綠皮火車快上很多。

“抵達京北後,會有其他同事聯系您。”將他送上飛機的人這樣對林暮說過。

於是林暮走出閘口,在有人迎上前詢問“您好,請問是林先生嗎?”時,他未作猶豫,直接跟著人走了出去。

林暮此刻坐在轎車後座上,空調溫度適宜,有了上次的前車之鑒,他這次穿得很少,可卻沒有了在外面行走的機會,從到達大廳直達地下停車場,車內的冷空氣慢慢滲透進骨頭間的縫隙。

他擺弄手機,看了半天,沒發現有新短信的提示。收件箱裏只有他先前跟陳淮兩個人的深夜聊天,林暮從頭看了一遍,嘴角上揚起微弱的弧度。

太幼稚了,裏面的兩個人。

他搓搓胳膊,把豎起的寒毛撫平,問司機:“陳淮回來了嗎?”

穿著正式的司機從後視鏡掃了他一眼,目光冷漠,恍若未聞,沒有回答林暮的問題。

林暮熄滅屏幕,把手機放進包裏,拉上拉鏈,看向車窗外。

太陽鋪滿地面,蒸騰出熱氣,樹葉隨風搖擺,外面一定很熱,跟車裏面不一樣。

是了,他跟陳淮的關系,還沒有近到可以隨意知曉對方行程的地步。

餘下的路程很安靜。

走了很久,大概有一個小時,依然沒到市區,林暮逐漸感覺不對。

“這是去哪?”林暮問著,拿出手機打開地圖,發現他們行駛在外環高速上,是與京北醫院截然相反的方向。

對方沒有應聲,林暮語氣稍重:“麻煩直接將我送到醫院就好。”

前方司機依然沒有回覆,安靜的像個不會說話的啞巴,甚至連目光都沒有產生偏移。

林暮眉毛一跳,預感來的後知後覺,語氣肯定:“你不是陳淮的人!是誰?”

司機這才正視他,語氣呆板沒有感情:“到了目的地,您自然會知道。”

林暮想了許多種可能性以及解決辦法,跳車?不不不,這是高速,他還沒傻到那個程度。報警也行不通,對方是敵是友還未可知,林暮唯一能確定的便是對方來者不善。

——從司機對他的態度中可見一斑。

林暮給王宇發了短信,同時發起實時位置共享,告訴他如果自己三個小時內沒有主動給他打電話,十分可能是遇到了危險,囑咐他要及時報警。

隨後又不經意從後視鏡中拍下司機的面部照片,發送給先前在縣城接送他的司機,林暮可以百分百確定那個人是陳淮派來的。

最後,他給京北醫院對接的聯系人發了消息,通知對方自己臨時有事,需要更改到院時間。

做完這些,林暮長舒一口氣,脖頸剛靠到座椅上,手機就瘋狂震動起來,是王宇的奪命連環call。

林暮見前面的人沒什麽反應,自然地接起電話,那邊嗓門極大,聲音從揚聲器中噴出來:“林暮!我了個去你咋了!遇到啥事了!要是被綁架了你就眨眨眼!哥們直接殺過去救你!”

他把手機挪遠,將音量調到最低,貼回耳邊,王宇還在講那些不著調的話,林暮揉了揉眉頭,開始反省把身家性命交給王宇的自己是不是選錯人了。

“安靜。”林暮冷靜地說,“你太激動了。”

“能說話!看來暫時沒事兒……對面是要錢還是啥啊,多少人啊?說沒說後續怎麽聯系……”

“停停停!”林暮一個頭兩個大,“我沒事兒,你差不多行了啊。”

對面跟他扯了十幾分鐘,這邊車輛駛入山中,沒兩分鐘,開進一個大院。

司機沈聲提醒道:“林先生。”

林暮看他一眼,對電話那頭說:“好了,有事先不說了,別忘了我跟你說的,醫院見。”

王宇還在那一頭霧水地嘟囔“能嘮十來分鐘,看樣是不咋危險,啥醫院啊?這麽多醫院我上哪找你……”啪,電話掛斷。

熟悉的大門,熟悉的院子,司機打開車門,熱氣撲面而來。

這哪都不是,分明是先前他來住過一段時間的,陳淮的家。

司機帶著他往裏走,植被覆蓋的花園溫度比外面低了許多,很快走到房門口,林暮瞳孔微震,房門大敞,鎖已經被人暴力拆卸,餘下一個很大的窟窿。

司機沒有換鞋,徑直走進去,林暮猶豫一瞬,跟著走到客廳。

七年前見過一面的女人,坐在沙發正位,黑色長裙蕾絲手套,氣質冷漠銳利,掃向林暮的眼神一如既往地輕蔑。

像在看一條惹人嫌惡的癩皮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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