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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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這一晚對林暮來說是很漫長的一晚,他無從窺探過去所發生的事情,這種未知的緊張感讓他如履薄冰,一直對陳淮保持沈默。

下午見到的事情已經很可怕了,但更可怕的是這似乎關聯著自己的過去。

陳淮平時話就不多,今晚像是能感受到林暮的心事,格外安靜,兩個若有所思的人,躺在一個房間裏,都不知道彼此心裏裝的是什麽。

但想到人明天就要走了,林暮心裏有種說不上來的感受,他認為自己應該主動與陳淮說說話,畢竟明天陳淮離開後,就不知道下次見面在什麽時候。

“陳淮。”林暮的聲音聽起來很沒有精神,“明天我送你出去。”

陳淮嗯了一聲。

林暮側過身,枕著手背,面對著陳淮的方向問道:“感覺山裏的生活怎麽樣?”

陳淮沒有猶豫,甚至帶點敷衍地說:“還行。”

“不會感覺生活不適應嗎?”

“還好。”

“哦,”還行,還好,這種模棱兩可的回覆讓林暮不知道說什麽,畢竟他也不是個會主動聊天的人。

安靜了一會,林暮又主動發起對話:“我可以再問你一些問題嗎?”

陳淮頓了頓,沒回覆,話就這樣落在地上,林暮難堪地蜷了蜷手指,懷疑自己在得寸進尺。

他規規矩矩躺好,雙眼直直地向上看,放空自己,說:“好吧,那祝你做個好夢。”

對林暮來說人與人相處的界限並不難掌握,他很少與別人建立關系,但放在陳淮這就變得困難起來了,他像一只被拴著線的風箏,又像坐在搖擺不定的平衡木中間。

每進一步,名為理智的線就將他扯得很緊,可感性又像風,吹著他不斷向前掙紮。

“你問就是了。”陳淮突然說。

林暮有些意外,他剛剛想問什麽來著?想了一會,他問:“你覺得那個地方是怎麽憑空出現在山裏的?”

林暮說,“我們這裏畢竟連路都沒有,但卻可以在沒有路的山中建設出這麽大的一棟建築,太不可思議了。”

陳淮絲毫沒有他那麽意外,他很平淡地說:“也沒什麽不可思議的。”

“啊?”

“不見得沒有路,可能只是沒發現,”陳淮那邊窸窸窣窣的,像是拉開了行李箱的拉鏈在裏面尋找什麽,他說:“空運也不是不行。”

“實驗基地的排水設施很完善,應該還有地下室,設計之前是考慮過現實因素的。”

“什麽?”林暮支起半邊身子,他在黑暗裏皺著眉:“地下室?那我們今天怎麽沒去看看。”

“危險。”陳淮說,“我們沒有任何保護措施,封閉很久的實驗基地地下室並不是能隨便進的地方。”

“好吧。”林暮感覺在陳淮的襯托下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雖然事實上就是這樣。

“那你明天回去之後……”林暮想問那你還會回來嗎,但他實在太討厭自己這樣優柔寡斷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處理好那邊的事會重新帶人過來。”陳淮主動回覆,讓林暮有一種被戳穿心事的不自然感。

“啊,”林暮呆呆地,“那我到時候去接你們,不然你們可能找不到進來的路。”

“不用,不會。”陳淮拒絕的斬釘截鐵。

“為什麽?”林暮不解,身子向前傾,因為著急距離陳淮近了一點,“沒有人帶路你們絕對找不到這裏的,就連警察都……”

“現在的科技很發達。”陳淮說,“而且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吧?以前做不到的並不代表現在依然做不到。你來來回回的太麻煩。”

“不麻煩啊。”林暮反駁他,“我可以出去看團寶的時候在北城等著,帶你們一起進來,就算科技什麽的很發達,沒有人帶路也會浪費很多額外的精力跟時間吧。”

陳淮找東西的動作停住,回頭看了他一眼,“你……”

“我?我怎麽了?”林暮問。

陳淮又繼續找東西,林暮聽見撥動什麽機關的聲音,沒等他聽清楚,陳淮又開口,語氣不善:“你對誰都這麽熱心嗎?”

“你不是說我們不熟?”哢噠一聲,什麽東西彈開了,林暮的註意力有一瞬間被那動靜所吸引,沒註意聽陳淮又說:“你對不熟的人一向這麽,體貼?”

“你說什麽?什麽體貼?”陳淮說的話林暮聽不懂,他坐起來,陳淮背對著他,手裏聲音不停,林暮忍不住問:“你在弄什麽?是藥嗎?”

從錫紙板裏面扣藥跟藥品撞擊藥瓶的聲音很明顯,“是藥吧?你在吃什麽藥?”

這在陳淮看來像是在轉移話題,他沒理會林暮的話,又問了一遍:“你跟不熟的人都是這樣相處嗎?很關心,對我是,對那些小崽子也是。”

林暮察覺到他聲音有點不對勁,但想要弄清楚他在吃什麽藥的沖動占了上風,兩個人像對牛彈琴一樣只關心著自己想關心的東西,於是林暮還是沒回答他,整個人膝行到陳淮身後,伸手就要去搶藥。

“陳淮!”他語氣很兇地叫陳淮,胳膊被陳淮緊緊捏著,動彈不得。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陳淮很固執地提醒他。

“什麽問題?”林暮剛才根本沒仔細聽。

陳淮吸了一口氣,呼出去,耐著性子那樣,語氣拖得有些緩慢,又說了一遍:“你對不熟的人,一向這樣關心嗎?你說過的,我們不熟。”

“啊……”林暮被問住,局促地解釋:“你,我,你不認識我,難道不是不熟嗎?我,我也不算是很關心你,你是大老板,我就是,很正常的,問一下,對。”

林暮感覺自己真的非常奇怪,兩個人關系不明的時候,他感覺煩躁。可一到這種陳淮打直球問他的時候,他又想下意識想逃避,連他都搞不懂自己。

像是有種叫作自尊的東西從心裏冒出來,林暮往回縮手:“你不想說是什麽藥那就算了,我不問就是了。”

“你說的跟做的總是不一樣,很奇怪。”陳淮給他下了診斷。

嘴硬被戳破的感覺讓人很難堪,陳淮太不給人留面子,林暮不太高興:“你難道不是更奇怪嗎?是你先說不認識的我的,那對你來說我就是個陌生人不是嗎?然而你一邊討厭我,一邊又靠近我。你認為我對你另有所圖,但從始至終我都沒有對你提出過任何要求。”

“陳淮,奇怪的人不是我,是你。”林暮不服輸似的,要用同樣的話抨擊陳淮。

他趁著陳淮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抽回手,退離很遠,陳淮停在半空的手指合在一起,輕輕摩挲,發出很微小的皮膚摩擦聲。

小小的摩擦聲像火柴,林暮的心懸著,他裝作無事發生那樣,故作鎮定地說:“算了,我們不講這些了,早點睡吧。”

下一秒,林暮看著陳淮擡起胳膊,仰頭,把另一只手裏的應該是藥品之類的東西,扣進嘴裏。

吞咽的聲音非常明顯,林暮幾乎可以想象到陳淮喉結滾動的樣子。

林暮想繼續詢問陳淮吃的到底是什麽藥的欲望達到了巔峰,最終敵不過,敗下陣來那樣認輸道:“好吧,那我承認我奇怪,這樣你能告訴我你吃的是什麽藥了嗎?”

“不能。”陳淮拒絕得很痛快。

這句話氣得林暮腦壓飆升,拳頭捏得嘎吱響,去他爹的承認吧,誰再關心陳淮誰就是狗。

他心中暗自發了重誓後倒頭就背對陳淮閉上眼睛,晾著陳淮在身後坐著,他就當沒這人。

林暮不得不承認,最近一段時間跟陳淮的接觸讓他對陳淮生成了不該有的期待。

他自己都沒發現自己在期待,期待哪怕自己已經裝作不想聽,陳淮還是會給他臺階下,主動給他解釋。

可他等了很久都沒等到,雙眼註視著炕櫃,眼睛都疼了,陳淮都沒放個屁。

遲遲沒聽見陳淮躺下睡覺的聲音,林暮想回頭看,但一想到剛剛的對話就來氣,生生忍著,剛剛已經服軟一次了,絕對沒有服軟第二次的道理。

林暮閉上眼睛,默背當年備考教資的材料,陳淮剛剛吃藥的剪影總是冷不丁彈出來一下,他就得嚇得睜開眼睛,緩一會繼續背,幾個來回下來,絲毫沒有產生困意。

他才不是想關心陳淮,他只是不想未來有可能投資他們的投資人睡不著覺而已,如果他今天猝死在這裏,孩子們就要少一份資助了。

秉承著這樣的人道主義關懷精神,林暮慢動作翻身,裝作睡著了很自然的動作那樣,盡量不露出破綻,哪怕很黑,對陳淮視力有所了解的林暮也沒敢睜大眼睛,睫毛覆蓋在眼睛上微微顫抖,從縫隙中偷窺。

但還是被人發現,陳淮在暗裏忽然出聲,問:“看什麽?”

林暮條件反射一激靈。

而後依然強裝鎮定,他不信他閉著眼睛陳淮都能看出來,身體僵硬的像個木乃伊,不敢動,呼吸都放得很謹慎。

越是不想動,身上越癢,胳膊上像有小蟲子再爬,幾根劉海處的發絲搭在鼻梁跟眼睛上,隨著重力十分緩慢地下移,額頭都開始冒汗了。

不行,他還是得裝下去,為了他那所剩無幾的面子。

陳淮低低笑了一聲,彎腰靠近林暮,距離貼的很近,他的呼吸散發出一種很清新的香味,是陳淮自帶的牙膏或是漱口液的味道。

林暮下意識屏住呼吸,鼻子也開始癢了。

陳淮聲音低低地說:“再繼續裝,我親你了?”

林暮幾乎立刻,馬上,擡手推開了陳淮,陳淮被大力推得後仰,胳膊壓在行李箱上發出嘎吱一聲。

“無恥。”林暮咬牙切齒。

虧他還覺著陳淮現在拿的是高冷劇本。

陳淮不置可否,沒有反駁,輕輕哼了一聲。

他的心情似乎在短短時間內變得愉悅,語氣相較之前都開始上揚,他帶著笑意問林暮:“想知道我吃的什麽藥?”

林暮馬上回答說:“不想。”

陳淮也不生氣,就“嗯”了一聲,說:“睡吧。”

???

不是,憑什麽啊,憑什麽他說“不”自己就渾身難受,自己說“不”陳淮跟沒事人一樣,這公平嗎?

林暮講不清自己有多久沒被人惹得這麽生氣,打從高三陳淮走之後,王媛林望月他們相繼離開,他有好長一段時間幾乎沒開口跟人交流過。

等上了大學,他對那些可有可無的社交不感興趣,都是別人主動找他聊天,不管是室友分手了,網戀被騙了,還是誰跟誰當他面打架了,他都如一潭死水。

偏偏現在,天天讓陳淮簡單幾句話氣的頭腦發脹,恨不得馬上就高血壓暈過去。

林暮垂著頭,看著陳淮躺下去,長長的一條黑影橫亙在這個他睡了好多年的炕上,這是他家。

林暮氣了一會,吃盡了不會說話的虧。

“想知道。”林暮冒出來一句,語氣幹巴巴的。

“啊?”陳淮慢悠悠學林暮每次反應不過來的時候下意識的口癖,問他:“想知道什麽?”

“陳淮!”林暮惱羞成怒了。

陳淮還很欠揍地說:“你問了我才知道啊?”

林暮心裏默念了八百遍我不跟傻子計較,長長地吐息,像是教小孩字識字那樣,一字一頓地,清楚明白地問:“想知道,你剛剛,在吃,什麽藥!”

“哦——”陳淮饒有興致地在黑暗中窺視林暮的表情,興奮地順著林暮的話說:“吃的什麽藥啊……當然是……給神經病吃的藥啊。”

“你——!”林暮這回真是氣翻了,哪怕陳淮吃的是老鼠藥都跟他沒關系,林暮把被褥推得離陳淮更遠,緊貼著櫃子,躺進去,閉上眼睛強制關機。

他最後是氣著睡著的,在夢裏,陳淮還是那副欠揍的語氣跟他說——當然是,神經病吃的藥啊~

·

第二天睡醒陳淮已經起床了,林暮的起床氣混著昨天晚上做噩夢沒散掉的怨氣讓他氣的踹了一腳陳淮的疊放整齊的被褥,把他自帶的那套薄被踢亂以後,林暮的心情稍微平穩了些,揉揉一頭雞窩下了地。

外面太安靜了,沒有平時幾個小孩跑來跑去講話的聲音,空氣中還有一股串煙味,林暮走出去,在廚房只見到了陳淮自己一個人。

他研究著點火,把廚房搞得冒煙咕咚,林暮語氣不善地問他:“你燒廚房呢?”

陳淮咳了兩聲,站起來沒說話,就那麽看著林暮。

林暮自動理解為他在求助,驕傲地走到竈坑旁邊,頂著一頭睡亂的的呆毛點火:“你這個得先用幹草葉子引一下,要不然著不了。”

陳淮蹲在他旁邊認真地看,點了點頭。

林暮轉臉,就看見陳淮又弄了一臉黑灰,瞬間笑得前仰後翻。

可算讓他有機會出了昨晚的惡氣,他嘲笑陳淮:“我說你昨天怎麽搶人家點完火的竈坑用呢,感情是不會生火,陳大少爺還有不會的東西哈?”

陳淮沒什麽表情地沾水擦了擦臉,無視林暮,動作生疏地用山村大鐵鍋炒了一碗雞蛋。

等飯菜出鍋,倆人擺在竈臺上,林暮翻了孩子們的碗出來,有些納悶道:“還沒睡醒?”

平時那幾個小崽子比他醒的早多了。

又等了一會,他走到門邊,發覺玻璃上的擋板她們忘了扣上,就著很遠的足夠遮擋視線的距離輕輕敲了敲門。

“葉子,小花,圓圓方方,吃飯了——”

裏面沒有回應,林暮回頭看了一眼陳淮,陳淮自顧自給他盛飯,沒管旁邊那幾個碗。

等倆人都吃完,他又去敲了敲,這回大力些,聲音也提高了,裏面還是沒反應,林暮感覺不太對。

伸手推門,門輕輕一推就開,炕上被子疊的好好的,一個女孩的影子都沒見到。

這麽早能去哪,林暮擔心,問陳淮:“你早上起床的時候看到她們去出去了嗎?”

陳淮搖搖頭:“沒。”

“奇了怪了。”林暮眉頭擰到一起:“我們晚點走可以嗎?先出去找一圈,很快就回來。”

說完沒等陳淮回覆就已經往外走了,小村子不大,走一圈用不上一個小時。

陳淮快步跟上,道:“一起去。”

“嗯。”

倆人在附近轉了一圈沒看到,繼續往斜對面的區域走,走到一戶大大的院子門口,兩個人忽然聽見一陣女生撕心裂肺的哭聲——是小花。

林暮猛地推開柵欄門走進去,木頭雙開屋門敞著,裏面葉子嘴角掛著傷口,臉上大大一個紅印子,小花受傷也擦破了皮,兩個小的被小花擋在身後。

角落裏還蹲著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的小女孩,渾身上下哪哪都是傷口,屋子裏頭還傳來婦人的抽泣聲。

“個不知道哪個龜孫搞出來的下賤種子,讀個雞毛書!老子我把她養大是讓她出去野的?甭跟我講什麽山裏山外的鬼話,林慫蛋那個狗幾把不是的東西,自己的女人管不了給他戴綠帽子帶著兒子跑了還回來反咬一口,現在又講那些個狗屁不通歪七八道的東西!”

“李小敏我告訴你,你要是敢跟她們出去找那不男不女的二椅子學那些不三不四的破玩意,老子今天就給你抽死在家!你媽不爭氣,老子留你一條命讓你孝敬你爹,不是給你浪費糧食想著翅膀硬了飛出去的!今天你就給我死了這條心!”

林暮扶起葉子,又把兩個小姑娘拉到身邊檢查,小花的手只是擦破一層油皮,她抽抽搭搭的哭:“他打,打葉子姐姐,嗚——”

“叫叫叫,叫魂呢!都給老子滾出去!”李小敏的爸爸搖搖晃晃舉起大掃把就來趕人,林暮把姑娘們往門外推,擼起袖子剛準備攔住——

叫李小敏的小姑娘整個從角落裏站起來,連滾帶爬地走到男人腿邊跪地抱住:“爹,爹,俺錯了,俺不學了,你別打林老師,你別打人了,俺錯了。”

“滾!”男人一腳踹開女兒,舉著掃把又要輪過來,嘴裏罵道:“臭二椅子,遭報應的東西還有臉回來,咋不跟你娘那個臭女人一塊死了——”

陳淮跑進門,瞬間擡腿踢飛男人,林暮幾乎像在看慢動作那樣看見陳淮的腿落在男人腹部,對方像被折斷的筷子一樣,頭與腳朝前,身體向後,落在地上滾了兩圈,沾滿了屋地上的泥。

男人原地彈動,哀嚎著吐出一口顏色混亂的嘔吐物,李小敏被嚇蒙了,楞了好半天,回神後立馬撲到男人身邊,小小的孩子扶不動,只能托著頭,看著嘔吐不止的爸爸,李小敏臉色嚇得發白:“爹,爹,你咋了爹……”

屋裏的女人聽見了外面混亂的聲音也停止了哭泣,走到門邊敲著門,抻著脖子透過玻璃往外看:“根兒,敏兒他爹,你這是,這是怎麽了啊!”

一屋子哭著喊著的聲音混在一起,陳淮不禁擰緊了眉頭,扯著林暮想走,林暮一時沒反應過來,被陳淮帶著往外走了兩步,過後想起躺在地上的人,不禁問陳淮:“他沒事吧……”

“沒事。”陳淮沒了繼續在這呆下去的耐心,語氣很差:“收著力了,一會就好。”

“其實我自己也行。”林暮忍不住跟陳淮說,“你惹這麻煩幹嘛。”

陳淮垂眼看他,繼續往前走,那一眼表達的意思像是“你在說什麽廢話。”

林暮這會沒心思跟陳淮吵架,他看了眼葉子的臉,有一半腫起來了,小花抓緊林暮的衣擺,葉子不說話,她就替葉子說:“小敏他爸不讓他讀書,說女生讀書沒出息,說你是……”

葉子看了小花一眼警告她,小花頓住捂住嘴,過後跳過那句話接著說:“反正說讓小敏離你,不對,是離我們遠一點,但是小敏想學習,她說也想有機會知道外面是什麽樣呢,我們昨天就商量好了,等他爸爸沒睡醒的時候偷偷溜出來,反正他爸天天喝酒,喝完就睡,等晚上他爸睡著了她再偷著回來,她睡小屋,他爸發現不了。”

“但是……但是……”小花膽小,想起來之前發生的事又嚇哭了,“但是他爸昨天晚上喝多了,把她趕去大屋跟李嬸一塊住了,李嬸不敢瞞著,就偷著把他爸叫醒了,告訴他爸說李小敏要出去上課,李小敏他爸就急眼了,把李小敏走了,嬸攔著,也被揍了還給鎖屋裏了,嗚嗚嗚,葉子姐姐攔著,也被打了一巴掌,我想去幫忙的,他就,他就推我,我手也卡禿嚕皮了。”

小花哭著把手伸出來給林暮看,林暮聽著,臉色越來越差,最後跟葉子她們說:“你們先回家,我去看看。”

“林老師!”“老師!”她們都不放心,拽著林暮的衣服,“他爸可厲害了,李小敏說他爸打人老疼了。”

“嗯嗯嗯!”小花扯著嗓子抽泣道:“林老師你這麽小,讓他爸一扒拉就倒了,嗚嗚嗚,老師你別去,你,你讓,讓那個大高個去,他一腳,一腳就給人踹那麽老遠。”

要不是這事真挺嚴重,林暮都快讓幾個崽子給氣笑了,他看一眼陳淮已經走遠的背影,陳淮不知道剛剛看到那個場景是煩了還是怎麽,心情肉眼可見的低沈,走得很快,根本沒等他們。

林暮讓她們先回家,安撫道:“老師不打架,老師得去看看小敏,不能讓她再挨打了對不對?”

三個小的很好說服,只有葉子不讚同,她搖頭,磕巴道:“林,林老師,不,不能去,她,她爸爸說,說想,想,想——”

“想打死你替村裏人出氣!”小花替葉子把講不出的話說出口。

林暮表情很平靜,像是李小敏爸爸對他的態度在意料之中,小的時候這個李小敏的爸爸跟爺爺似乎有什麽親戚,沒事會過去串門,平時在家裏橫得不行的老頭子對這小子格外好脾氣,後來奶奶爸爸去世,李小敏他爸每次過去都要罵林暮幾句,說他是喪門星。

林暮第一次回村裏被他見到的時候兩個人都已經打過一架了,林暮身板是單薄,但打起架來拼命的勁,也不是一般人能招架的。

新仇舊恨,林暮今天得一塊報了,他讓女孩們回家拿紅花油跟跌打損傷膏送回來,是他從縣裏帶回一些備用的。

等他折返回去的時候男人狀態果然已經好轉了,李小敏像是又挨揍了,嘴角掛著血,兩邊臉腫得不行,眼睛都腫起來了,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樣子,青青紫紫好不像話。

屋裏的女人拍著房門,又遭男人一頓罵:“哭哭哭,哭幾把哭!你男人還沒死呢!我遲早打死那個不男不女的喪門星,呸!”男人吐了一口血沫,指揮著女兒,“都怪你,只吃不拉的貨!還不趕緊把地掃了!”

等他轉身見到站在門口的林暮,一瞬間立起了眼睛,嗓門很粗地吼叫道:“林小一你個臭二椅子,你還敢來,看我不打——”

話沒說完,林暮已經走到跟前攥住了他的領口,林暮比他高半頭,他常年喝酒,其實沒什麽大力氣,一身虛膘,林暮使著勁幾乎能迫使他踮起腳。

“你,你你你,松開!再不松開我可打你了啊!”男人虛張聲勢,剛剛被踢的隱隱作痛,一使勁拉直身體就更疼了,嗚呼哀嚎。

“李二柱你天天喝酒打老婆打孩子算什麽能耐!?”林暮咬著牙訓他:“不讓小敏讀書跟著你這個廢物?當一輩子掃地丫頭嗎?還是像他娘一樣隨便找個人嫁了繼續幹活挨揍?蠢貨!”

大男子主義的人最聽不得這個,李二柱一輩子沒什麽能耐,上山打獵不如別人,力氣也不如別人大,他媽當年死的早,他爹就喜歡喝酒打人,他不知道從什麽時候學會了喝酒,也開始酒後打人,這讓他感覺道權威跟安全感。本以為能一胎要個兒子,到時候跟他爹討點好處,沒想到生了個閨女,讓他爹好頓埋汰,也讓他在自己大哥面前沒臉擡頭。

他這輩子也就這樣了,李小敏是早早定出去的親事,這件破草屋就是靠李小敏換來的,只要給她養到十四歲送到村東頭老張家,他就算了卻一樁心事了,卻沒想到被半路殺出來的林暮攪了個亂。

李小敏跟她娘暗地裏哭著說要去讀書,說要去大山外面看看,不想一輩子窩在小山溝裏,娘倆旁敲側擊的給他上眼藥,他讓這小妮子讀書了跑出去,他的房子怎麽辦!?要他搬出去睡山洞嗎?要不是他娘生不出兒子,他能讓老頭趕出來沒地方住嗎?

在李二柱心裏,娘倆都是吃裏扒外記吃不記打的喪貨,再說了,林小一是什麽人,全村的大笑柄,把自家人全克死了,跟著娘跑出去,又給村裏潑臟水,一波一波人進來查他們,差點把他們都抓起來,跟著這種人遲早要學得一樣,他李二柱走外面脊梁骨都要被人戳斷。

他難受,他也得讓林暮難受,於是他惡狠狠地戳林暮肺管子:“掃地嫁人就是她女人該做的事,你出去一圈回來裝的人模狗樣,你算什麽東西!?跟你學不男不女,像你一樣死全家嗎!?”

“林小一,你娘不要臉,你也不要臉,娘倆都是白眼狼!林大爺出聲沒把你掐死算他倒黴!我今天都把話擱這,她要是敢跟你學一天,我就打折她一條腿,腿沒了就掰胳膊,我看她到時候走也走不了,字也寫不了能跟你學出個什麽東西!”

林暮把人慣到地上:“你有什麽資格說我娘,把你嘴給我放幹凈!”

“臭表子,破鞋——啊!”林暮隨著他一個一個侮辱性的詞語往外蹦,陰沈著臉,掐著他的手指,嘎巴一聲,李二柱感覺自己的手指像是斷了。

這是他小時候張叔教他防身的時候學會的,沒想到多年以後在這裏找到了用處,李二柱疼得臉上失去血色,嘴唇顫抖,仍舊死性不改:“劍貨,爛——啊!”

又一根手指被折到近乎離譜的地步。

“林小一!你今天就算把我手砍了我也要說,你跟你娘,沒一個好東西——”

林暮捂住他的嘴,下一秒,後腦猛然一痛,是李二柱摸了柴火砸在他的頭上。

溫熱的液體一瞬間順著林暮脖頸流進衣服裏,李二柱趁著他發呆,挺身把他按在地上,拳頭一下下砸在林暮頭上,林暮緩了口氣,揪著李二柱衣領將他扯倒,膝蓋抵住李二柱胸腔:“你個天天喝大酒的廢物能知道什麽!?”

他在李二柱想要故技重施的剎那預判,擒住他的胳膊一擰,卸掉了李二柱的右臂,那條胳膊棉花一樣失去力氣,垂落在地,李二柱痛到說不出話。

林暮啐了一口,沒理睬他,越過他把李小敏扶起來,聲音還有些不穩:“你感覺怎麽樣,還好嗎?”

李小敏搖搖頭,看樣子有些恐懼,林暮摸摸她的頭問道:“房門鑰匙有嗎?我們先把媽媽放出來。”

女孩猶豫著看向倒在地上的男人,林暮順著目光看過去,回頭語氣很輕地安撫女孩:“別怕,鑰匙在他身上嗎?”

李小敏點點頭,囁嚅道:“在上衣兜裏……”

躺在地上的人已經無心去聽別人說什麽了,淚流滿面,鼻涕都流出來了,扯著嗓子哭叫“疼啊——疼——林小一你不得好死啊——”

林暮全當沒聽到那般,摸了鑰匙徑直去開門,女人在打開門第一時間沖出來,一把將林暮推開,林暮失去平衡,腰撞在竈臺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根兒,根兒啊,你這咋啦哇,沒了你我該怎麽活啊——”女人以為丈夫快要不行了,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她開始埋怨女兒:“都怪你,都怪你啊!非要讀書,非要惹禍啊——根兒哥,我可咋辦啊——”

“娘——”李小敏哭著跪在女人旁邊,去拉女人的衣服,被女人甩開,“你滾,你滾啊,我沒有你這個女兒——哇,我是造了什麽孽啊!”

女孩不過十一二歲,長得瘦小,怎麽能經得住推搡,胳膊杵在地上,明顯是受傷了,林暮一看女孩痛過頭的表情就知道,他太了解了,現在手腕還因為上次挫傷隱隱作痛。

女人爬起來撿起先前男人遺落在地的掃帚,幾乎是無差別的共計林暮跟李小敏,把兩個人一塊往外趕:“滾!都滾!你非要教她,你就養吧,我男人死了我可養不起她——”

“娘!”李曉敏抱著女人的腰不撒手,“娘,你別趕我,我錯了,娘——”

“滾!”女人扯著女孩,將女孩推到門外,眼看掃帚就要砸下來,林暮立刻將女孩護在身後,生生吃了那一掃帚。

女孩仍舊不死心的往母親身上撲,林暮面對女人和女兒,不像面對男人那般無所顧忌,不知如何阻止,怎樣做都不合適,他只能躲閃著去拉女孩的袖子,防止她被打到。

又一次掃帚舉起,林暮閉上眼睛做好再次被砸的準備——想象中的疼痛沒有落下,後背貼上堅硬的胸膛,帶著陳淮的味道,他仰頭,與陳淮落下來的目光對視。

林暮感覺陳淮的眼神像要把他宰了。

重重的掃把在陳淮手裏仿若沒有重量,直接奪過來扔在院子裏,啪嗒一聲,濺起一圈灰塵。

李小敏也被突然出現的陳淮嚇了一跳,女人趁著三個人楞神,重重關上門,甚至插上了門閂,她哭著,用決絕的語氣說:“你們走吧,李小敏,以後我沒有你這個女兒,不要再回來了!”

女孩不可置信地看著閉緊的門,安靜了一瞬,而後發了瘋一樣敲打,不停道歉:“我錯了!娘,我錯了!我不學習了,不念書了,娘,我只是想帶你一起逃出去……娘……你別不要我……”

女孩哭了很久,門都沒打開過,裏面女人的哭聲跟男人的哀叫聲此起彼伏地響了很久。

直到小姑娘啜泣到背過氣去,林暮一把扶住女孩肩膀,焦急喊道:“小敏!”

嘩啦一聲,門閂落地,門從裏面打開,躺在地上的男人已經不見了,聲音也聽不到,女人哭腫了一雙眼睛,身上裸露出來的胳膊,腿,全是青青紫紫的傷口,一層疊著一層。

她接過林暮手裏的女孩,哭到麻木,憐愛地撫摸女孩的頭:“小敏,我的小敏啊……”

緩了好一會,她漸漸停下動作,把哭暈的小姑娘交給林暮,轉身去屋裏掏出一個破布錢包,塞進林暮手裏,近乎冷靜的對林暮說:“林老師,你把她帶走吧。”

“這裏是我偷著攢下來的,還有李二根所有的錢,你把小敏帶出去,別讓她再回來了。”女人握著林木的手:“我知道你能出去,你帶小敏出去,啊,她還小啊,她不能跟我一樣這麽過一輩子,那村東頭老張家的張大寶,比二根歲數都大,我不能讓小敏往火坑裏跳哇!”

“林老師——”女人撲通一聲跪下,林暮趕緊跟著單膝跪地,“求你,救救小敏,我知道你好心,養了好幾個小姑娘,你不差小敏這麽一個學生,她是真想讀書啊,小屋墻上都是那些個,那些個什麽叫字的圖畫,她晚上不睡覺偷偷點蠟燭都要寫字,做夢都在讀書啊——我不能讓她跟我一樣稀裏糊塗過一輩子!”

“姐,姐你別這樣,先起來。小敏想讀書,我一定教。”林暮心中震撼,為之動容,“我答應您,一定,一定想辦法帶想出去的孩子們走出大山,你放心——”

最後林暮臨走之前帶著陳淮進屋,給已經痛到昏迷的男人接上了胳膊,林暮沒忍住跟女人說:“如果你想離開,我也可以——”

“不了。”女人搖搖頭,“我這輩子就這樣了,我腦子不好,沒有那些個大出息,大小我就被爹送到老李家,這是我的家……”

林暮還想說些什麽,女人卻已經開始下逐客令,“走吧,別再來了,你跟小敏,都別再來了。”

日頭已經到了晌午,林暮從屋裏出去犯了暈,腰疼的地方開始逐漸明顯,陳淮默不作聲地看著林暮敲了敲後腰,神色不虞。

“林老師,”陳淮不冷不熱地道。

“啊?”林暮應了一聲。

陳淮:“真是了不起。”

林暮:“……”他敢肯定,陳淮絕對在陰陽怪氣。

兩個人走到半路,遇見了迎上來的幾個小孩,小花沖過來問:“林老師,你沒事吧?”

她看見林暮衣領一片通紅,喊破了音地叫到:“林老師,你流血了!!”

林暮想了想,好像是有這麽回事,後腦被人打了一下來著——他擡手,摸了摸已經幹涸的血跡。

回了句:“沒事。”

話落,眼前一黑,失去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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